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张益仁那一百零八将,个个不能派用场。」

1951年初,志愿军178团要用长津湖缴获的美军火箭筒组建一个专打坦克的连,可团里一个老兵不给,只调来59个没摸过枪的新兵,和49个从军师直属队精简下来的炊事员、饲养员、挑夫。

兄弟连队笑了一路,其实他们不知道,被派去带这帮「没用的人」的连长,自己当过壮丁、当过俘虏、当过和尚,是全团被判定「没用」次数最多的那一个。

01

张益仁站在五老里的打谷场上,手里捏着一张名单。

是团部文书刚抄的,墨还没干透。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一百零八个名字。

前面五十九个,是他半个月前从东北领回来的新兵,最小的十七岁。

后面四十九个,虽说不是新兵。

姓名底下那一栏填着原任职务:给养员、饲养员、理发员、担架员、炊事班长、司号员。

有一个人的那一栏填着「挑夫」。

张益仁把名单卷起来,塞进棉衣口袋。

场上那一百零八个人排成三列,队形歪歪扭扭,前后错着半步。

有人棉裤膝盖磨出了白茬。有人腰上还系着炊事班的围裙带子,忘了解。

团部通信员送完名单没走,杵在场边看热闹。

张益仁问他:

「还有人吗?」

通信员摇头。

「就这些。」

「后面这四十九个,是自己报的名,还是点的名?」

通信员愣了一下。

「点的名。」

张益仁点了下头,没再往下问。

通信员走出两步,又拧回身来。

「连长,二营那边传了句话,我学给你听,你别恼。」

「他们说,张益仁的一百零八将,个个不能派用场。」

这话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全团,传得比命令还利索。

新兵柳保根十七岁,拽住班里的老同乡问:

「啥叫不能派用场?」

那人低头扒饭。

张益仁蹲在打谷场边上,把名单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一百零八个名字。

他自己那个名字,是一个老和尚给的。

在那之前还有一个,写在另一本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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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他那时候不叫张益仁,叫田先禄。

湖北钟祥人,两岁就死了爹。

娘拽着他讨饭,从钟祥讨到京山,从京山讨到襄阳,来回讨了整整十年。

饿狠了,他就蹲在路边哭。

娘替他擦脸,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咱们穷人讨饭,是八字不好命苦。有钱人八字好。」

十三岁那年,母子俩摸到一户中农家门口。

娘跪在门槛外头求,求了大半晌,主人才松口,留下田先禄放牛,一个月给一斗五升米。

娘在村边借了间破柴屋住,替人缝缝补补,日子总算落了地。

放了几年牛,他也给别的富户种过地。

他干活实诚,不偷懒,不多嘴。

村里人说这孩子厚道。

厚道这两个字,后来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几年,抗战打到湖北,各县摊派兵额,保甲按丁抽人。出得起钱的雇人顶替,出不起的自家去。乡下管这叫「抓壮丁」。

1938年正月,村里的富户吴长江找上门来,嘴上抹了蜜。

「先禄,我家老大被拉去当壮丁了,几亩田撂着没人管。你替我种一季,工钱加倍。」

田先禄没多想。

那年月有人肯给活干,就是天大的好事。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锄头下了吴家的田。

锄头刨下去三下,田埂上冒出五个人。

也不说话。

两个反拧他胳膊,一个从后头箍住腰,剩下两个卡死双腿。

押到乡公所他才回过味来。

吴家儿子的名额,改填了他的名字。

他拼命叫喊也没人理。

乡公所门口坐着个抽旱烟的先生,掀起眼皮扫了他一下,把烟锅往鞋底上磕了磕。

「凑够数就行。」

在那张花名册上,他不是田先禄。

他是吴家儿子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谁填进去都一样。

他被押到襄阳师管区,训了六个月队列和射击,补进44军378团3营7连,当二等兵。

军装是旧的,肩上补丁摞补丁。

他学会了打枪,学会了挖工事,也学会了挨骂时把头埋下去。

他不恨那支队伍。一同扛枪的弟兄大都跟他一样,是被生计推着走的人。

他就是想不通一件事。

【一个人怎么能顶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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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40年5月,日军从钟祥、随县一线南下,要打通襄河,夺取宜昌。这就是后来说的枣宜会战。

那年田先禄二十一岁,在44军378团3营7连当二等兵。

仗从初夏打到六月,中国军队在襄河两岸伤亡数万。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战死在南瓜店。

他跟着残兵在山里转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清早被围在一处河湾,做了俘虏。

俘虏营圈在一片开阔地上,铁丝网拉了三道,里头黑压压的人。

有人说这里关了上万。

他不知真假。他只知道每天天不亮都要往外抬人。

日本人不叫名字。

日本人叫号。

每人胸前挂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数字。

挑去修路的叫号,挑去埋人的也叫号。

蹲墙根的第九天,他听见一个老兵跟人咬耳朵:要送一批人去上海做工,能走的都想法子走。

田先禄凑过去。

「凭什么挑人?」

「凭号。号上了册子,人就上了车。」

那天夜里,他摸到看守棚外,堵住一个当差的伪军。

娘缝在他裤腰里的几枚铜钱,全掏出来摊在手心。

那人扒拉两下收进兜,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塞给他。

木牌上有号。

不是他的号。

第二天点名,他挂着那个号上了闷罐车。

车厢原是拉牲口的,人挤得坐不下,一路站到上海。

他把木牌攥在手心,攥出一层汗。

这条命是从一块木牌上捡回来的。

木牌上没有田先禄三个字。

下车就是体检。

一个穿白褂子的过来,扒他眼皮,捏他胳膊,让他张嘴。

看完,白褂子朝旁边一挥手。

「这个不要。」

田先禄没挪步。

「为什么?」

白褂子已经转身去看下一个。

后来他才摸清底细:这批人不是去做工,是要编成伪军的。

他体格差,常年吃不饱,眼睛还发花。

不合用。

他被推出了大门。

上海的秋风比湖北硬。

身上一分钱没有,路引也没有,回不去。

他在浦东川沙一带要饭,扛过包,拉过板车,断断续续熬了将近三年。

那三年里,乡公所那句「凑够数就行」和码头上那句「这个不要」,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搅。

搅到后来,他琢磨出一个道理。

【自己这个人,装进哪本册子都是可有可无的。】

04

川沙有座小庙,不大,香火也淡。

有人跟他说,庙里当家的老和尚是湖北人,心善。

1943年秋天,田先禄敲了那扇门。

老和尚出来打量他,打量了很久。

他扑通跪下磕头,说自己是钟祥人,讨过饭,当过兵,被日本人关过。

老和尚听完,指了指院墙外那间堆柴的偏屋。

「你先在外头住。白天进来做点杂活。」

他挑水、劈柴、扫院、洗菜、擦佛前的铜器。

天不亮起,熄了灯才歇。

起初他以为过几天就能进门。

一个月,没动静。

三个月,还是没动静。

冬天雪压塌了半边屋檐,他把稻草垛起来钻进去睡。

他不问。

问了怕挨撵。

十个月。

1944年6月的一个晌午,老和尚把他叫到跟前。

「你这个人,老实。」

「进来吧。」

他被收作徒弟,随老和尚姓张。

老和尚说田先禄这名字苦,从今往后叫张益仁。

「益者,多做益事。」

法名道友。

他磕了三个头。

那晚他躺在庙里的铺上,摸着新席子,睁眼到后半夜。

【原来一个人要被收下,得先在门外头站十个月。】

05

张益仁不是真心出家。

经念不进去,脑子里总是田埂和娘的影子。

1944年10月的一堂早课,他走了神,一段经错了两回。

老和尚罚他跪在经堂。

跪了大半个上午。

经堂门敞着,外头是条土路。

路上过来一个人,穿便衣,腰里别着家伙。

那人朝里瞥了一眼,折了进来。

「你犯什么事了?」

张益仁不敢抬头。

「念错了经。」

那人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哪儿人?」

「湖北钟祥。」

「怎么流落到这儿的?」

张益仁本想含糊过去。

可那人蹲在那儿没动。

他就说了。

从两岁死爹说到讨饭十年,从吴家田里那五个壮汉说到俘虏营那块木牌,从码头上那句「这个不要」说到庙门外的十个月。

说到一半他才发觉,自己这半辈子讲出来,一口气就讲完了。

那人听罢起身。

「我叫张英。新四军淞沪支队的。」

「别当和尚了,跟我去打鬼子。」

张益仁摇头,摇得干脆。

当过国民党的兵,挨过打;当过日本人的俘虏,差点没命。

他这辈子听见「兵」字就腿肚子转筋。

张英没恼,走了。

隔几天又来,又被回绝。

第三回来,撂下两个饼子就走。

张益仁蹲在柴屋门口啃饼,啃着啃着停了嘴。

【这个人图个什么。】

第四回,张英是趁老和尚外出做佛事来的。

「今天不劝你。」

「跟我去瞧瞧队伍。瞧完你要走,我送你回来。」

张益仁犹豫了半晌,跟着去了。

那是个村子。

村口晒场上一群人正在打草鞋,都穿老百姓的短褂,没一件军装。

有人瞧见来了个和尚,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张益仁头皮发紧,以为要挨轰。

那群人围了上来,鼓起掌。

一个小战士给他端来一碗水。

一个老大娘扯着他袖子问:

「师傅,当和尚苦不苦啊?」

张益仁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在晒场上杵着,瞧见了一桩事。

有个年纪大的,看样子是带队的,正跟一个十几岁的小鬼头蹲在墙根分红薯。

红薯掰成两半,一人一半,谁也没多占。

张益仁活了二十六年。

他见过东家和长工,见过官长和二等兵,见过日本兵和俘虏。

他没见过这个。

回去的路上,他拽住张英的袖子。

「张同志,我听你的。」

「我留下当新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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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入伍没几天,日伪军下乡清乡。

地点在张孙桥。

张益仁趴在河堤后头,手指头在枪机上打滑,扣不牢。

他偏头往旁边瞧。

旁边趴着个通信员,看着比他还小,十六七的模样。

那孩子枪托抵住肩窝,腮帮贴着枪身,纹丝不动。

张益仁盯了他半天,把自己的气匀了下来。

匀气这法子是他在襄阳师管区学的,练了六个月。

对岸河滩上晃过来一串人影。

头一个走近了。

张益仁把准星压在那人胸口下一寸,扣了扳机。

人栽进河里。

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接着又是四枪,撂倒四个,掩护全队脱出。

班长从后头爬过来,拍了他一巴掌。

「你这和尚,还会打枪?」

张益仁没吭声。

他脑子里翻的是另一件事。

同一双手,同一杆枪,同一个瞄法。

在那边,他见了鬼子腿软。

在这边,他一枪一个。

后来他想通了一半。

【在那边,我是顶替吴家儿子的那个号。在这边,我有名字,有人拍我的肩膀。】

到1945年日本投降前,他又打了好几仗,缴过三八式,也缴过卡宾枪。

解放战争打起来,他在华东一纵三师七团一营机炮连当班长。

1947年7月入党。

滕县那仗他手上头上都挂了彩,本该送后方医院。

伤员太多,医院收不下,上级给每个伤员发两块光洋,让各自设法隐蔽转移。

张益仁把光洋退了回去。

一路跟着部队转移,宿北、莱芜、孟良崮、淮海、渡江、上海。

四等功两个,三等功一个。

他当上了排长。

他那个排里,从旧军队过来的「解放战士」最多,跑的一个也没有。

团里给他评了个称号,叫「巩固模范」。

评功的干事问他有什么诀窍。

张益仁想了想。

「没别的。」

「就是别让人觉着自己是来凑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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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1950年11月,20军过了鸭绿江。

第9兵团仓促北调,棉衣没换全,一路顶着零下三十度的风雪进阵地。

张益仁那时是机炮连连长。

队伍气还没喘匀,他就奉命带一排配合二营四连、五连,在古土水1335高地阻击北援下碣隅里的美陆战1师。

次日八点多,古土水方向开出四辆战车,后头缀着几十辆满载的汽车,沿公路北上。

我军火力压下去,敌人倒了一片,剩下的缩回原处。

不到一个钟头,飞机上来了。

反复扫射,反复轰炸,地面炮火跟着砸。

张益仁指挥重机枪和60炮分头掩护,五连接连反击,把人一次次打下山去。

敌人上不来,开始扔汽油弹。

光五连阵地上就落了八个。

整个山头烧成一锅浓烟,十米外看不清人。

就在这当口,另一路美军摸了上来。

他们分两路占了四连阵地。那会儿四连已奉命撤向五连,阵地是空的。

敌人从五连背后压过来。

副连长扒着张益仁的肩膀喊:

「连长!后头上人了!」

张益仁抹了把脸上的灰。

「重机枪跟我走。」

重机炮排顺着烟幕边沿绕到侧后,架起枪,对着摸到五连背后那股敌人横扫。

敌人被打散了架,往山下退,退时还丢下一个活的,被我军拖了回来。

一线阵地保住了。

入朝头一仗,师部批准张益仁立三等功。

团长后来跟人提起一件事。

「这个人有个长处。」

「他敢拿敌人的家伙用。」

一个多月后,这句话变成了一纸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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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长津湖打完,部队在五老里一带休整。

雪地里到处是美陆战1师丢下的东西:罐头、睡袋、卡车、钢盔。

其中有成箱的火箭筒。

三点五英寸的粗管子,刷绿漆,前后通透,扛在肩上像截烟囱。

美国人管它叫超级巴祖卡。这东西是1950年7月才空运到朝鲜战场的新货,专为对付T-34而来。

志愿军那时候最头疼的就是坦克。

没有制空权,白天动不了;反坦克炮少得可怜;步兵被坦克压在公路两侧抬不起头。

手雷倒是能炸,可得摸进二十米以内,一趟下去要搭进去好几条命。

团里决定,组建一个反坦克火箭筒连。

连长就是张益仁。

命令下来那天,他去团部领装备。

弹药箱掀开,一摞说明书压在箱底,全是洋文。

张益仁翻了两页,合上。

「咱们团有认得这个的吗?」

参谋摇头。

「打听遍了,没有。师里也没有。」

张益仁把说明书夹在腋下,回了驻地。

武器的事有了着落,人成了大难题。

他跑了三趟团部。

团长的话说得实在,也没法驳。

「益仁,不是我不给。」

「长津湖下来,哪个步兵连不缺骨干。冻伤减员你也看见了,老兵抽走一个,那个连就少一条腿。」

「你这个连是新编的,上头心里也没底。」

凑齐的,就是那一百零八个人。

五十九个新兵,是张益仁自己从东北领回来的,多半是刚分了地的农家子弟,枪响都没听过几回。

四十九个,是军师直属队整编下来的勤杂人员。

炊事员、饲养员、通信员、理发员、担架员。

还有一个挑夫。

「一百零八将,个个不能派用场。」

这话从哪个连起的头,张益仁没去追。

第二天早上点名。

他把名单念了一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到谁,谁答到。

底下有人嘟囔了一句。

「连长,我是烧饭的。」

说话的是炊事班长,姓马,四十出头,手背上的冻疮结着黑痂。

张益仁扭头看他。

「你烧了多少年饭?」

「十几年。」

「火候掌得准不准?」

马班长怔住。

「还行吧。」

张益仁走到队列前头,把肩上那根管子卸下来,往地上一顿。

「今天讲第一课。」

「这东西,全团没人会。」

「不管你从前是挑担子的还是喂牲口的,从今天起,大伙儿站一条线上。」

他把管子横过来,举给所有人看。

「打坦克靠技术,不靠资历。」

柳保根把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

张益仁瞧见了。

「你说。」

柳保根憋红了脸。

「连长,坦克……坦克多厚啊?」

「厚。」

「所以咱们不打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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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练兵从零起步。

没有教员,张益仁自己就是教员。

他跟团协理员分了工:他管射击原理和战术,协理员管思想,讲抗美援朝,讲杨根思,把「近战夜战」四个字往每个人脑子里砸。

头一课讲构造。

没有黑板,他折根树枝在雪地上画。

发射筒画成一条长杠,火箭弹画成一枚枣核。

讲到后头那股喷火,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戳。

「这玩意儿前头打人,后头也烧人。」

「后面五米之内不许站人,不许贴墙,不许在坑里对着土坡打。」

这三条他连讲了三遍。

第二课去看坦克。

驻地往南三里地的山沟里趴着两辆被打坏的美军坦克。

张益仁把全连拉过去,围着转。

他让每个人伸手摸。

摸正面装甲,摸侧面,摸履带,摸炮塔底下那圈缝。

「哪儿薄,手是摸不出来的。」

「可你摸过一遍,心里就不虚。」

有人蹲下去抠履带上的冻泥。

那是挑夫出身的赵老四,三十多岁,肩膀比旁人宽一圈。

赵老四抠了半天,冒出一句:

「连长,这铁疙瘩要是趴了窝,是不是跟翻了的板车一个样?」

张益仁笑了一下。

这是他接这个连以来头一回笑。

「差不多。」

最难的一关是没弹。

弹是缴获的,打一发少一发。

张益仁想了个笨办法。

行军歇十分钟,全连就抱着空筒子比划十分钟。

装弹,扣保险,上肩,瞄准,喊一声。

「轰。」

用嘴代替炮响。

起初有人嫌臊,张不开嘴。

张益仁站在队伍最前头,扛着空筒对着一棵松树。

「轰。」

喊得脸不红。

往后全连都喊。

一路行军下来,山沟里此起彼伏全是「轰」。

一个动作重复上百遍。

他还掐着表定规矩:装弹从三秒练到两秒,两秒练到一秒半。谁慢了,重来。

练到后来,柳保根闭着眼也能摸准保险卡子。

练着练着,张益仁摸出了一些门道。

赵老四挑了半辈子担子,扛两具筒外加四发弹跑山路,气都不带喘。

他让赵老四当弹药组组长。

饲养员出身的吴树德,耳朵出奇的尖。

一天夜里山那边过车,全连都没听见,吴树德坐起来撂了句「三辆,不是坦克,是卡车」。

第二天侦察回来一核,果真是三辆卡车。

张益仁把他调去当观察哨。

炊事班的马班长学瞄准最慢,可算提前量最开窍。

张益仁讲坦克在动、弹也在动、得打它前头一点,别人听得云里雾里。

马班长听完一拍腿:

「跟下锅一个理。」

「水开了才下面条,早了糊,晚了生。」

张益仁眼睛一亮。

「对!往后就这么讲!」

这句话成了全连的口诀。

水开了才下面条。

张益仁还编了一段歌,让全连唱。

歌词很土。

【一百零八将,个个是英雄……勤学苦练,近战夜战,英勇顽强,前仆后继,以我为主,大量歼敌。】

调子是钟祥的小调,谁都能哼。

夜里宿营,山沟里飘出这歌。

兄弟连队的哨兵听了,回去学给旁人听,又笑了一阵。

笑归笑,有件事也跟着传开了。

一百零八将睡得比谁都晚。

10

实弹射击那天,全连都绷着。

弹匀出来六发。

六发弹,一百零八个人围着看。

张益仁点了两个人。

一个是班长杨义才,山东人,解放战士出身,手稳。

一个是潘泽民,二十一岁,新兵里瞄得最准的。

目标是山沟那辆坏坦克,距离八十米。

潘泽民先上。

趴下,上肩,压住。装填手把弹推进去,拍了下他的肩。

第一发飞出去,从炮塔上方一尺处掠过,砸在后面的土坡上。

偏了。

第二发,还是偏,这回偏左。

潘泽民把筒子一撂,翻身仰面朝天。

后头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杨义才接过筒,三发打中两发,第三发擦着履带过去。

剩下最后一发,张益仁没让打,收了起来。

赵老四那天负责搬弹,第三趟的时候被后喷的火焰燎了半边袖子。

当天晚上,三个人先后找到张益仁。

头一个就是马班长。

他绕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连长,我看我还是回去烧饭。」

「我在这儿占着一个名额,怕耽误事。」

张益仁没劝。

他掏出烟叶卷了一根,递过去。

马班长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