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那台大电视,屏幕又大又清晰,画质参数拉满,可遥控器躺在沙发缝里,落了薄薄一层灰。
这不是个别家庭的场景,中国电子视像行业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电视平均开机率已降至30.2%,而2016年这个数字还有70%。
十年时间,开机率跌了将近40个百分点,中国家庭电视保有量超过4亿台,按三成开机率算,意味着超过2.8亿台电视每天处于黑屏状态。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手机短视频抢走了大家的时间,这话没错,但不全对,手机小屏确实分流了大量碎片时间,可电视被冷落的原因,远不止这么简单。
手机解锁只需要一个动作,指纹或者人脸,一秒钟搞定。打开电视需要几个动作?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因为取决于家里的电视是什么品牌、机顶盒是哪家运营商、上次系统升级是什么时候。
有位68岁的独居老人,家里有一台65寸的智能电视,屏幕上盖着一块布,儿子教过怎么开,但老人“一动手就忘了”,记者现场操作发现,想看一次电视直播,需要先等15秒开机广告,再按9次按键进入信号源,最后选择“HDMI 2”。
中间按错一步就得返回重来,切换频道还需要使用第二只遥控器,更让人无奈的是,系统自动升级后,界面和按钮位置一旦改变,此前好不容易记下的操作步骤便全部作废。
这不是老年人的专属困境,2025年有个广泛传播的案例:一个高中生拿着遥控器,身边围着两个大学生,三个人折腾了十分钟也没换成CCTV频道,连年轻人都搞不定的操作,指望七八十岁的老人能独立完成,本身就是产品设计上的傲慢。
中国家电网的调研数据更直白:1191位老年受访者中,49.6%的人“开机后不能直达想看的电视节目”,28%的人“设备多,不知道怎么切换”,20.9%的人“操作复杂,不知道怎么找想看的内容”。
罗永浩2026年7月在社交媒体上吐槽过这件事,他给家里老人换了两台电视,所谓的“长辈模式”也试了,老人还是不会用。
最后只能加装一个体验并不算好的IPTV机顶盒,到了9月,罗永浩再次喊话:如果年底前还没有“老人开机即看”的电视,他的软件团队就自己做一套方案。
一个做手机的跨界者威胁要自己做电视软件,电视厂商的脸上确实不好看,但比面子更不好看的是背后的商业逻辑。
电视行业的商业逻辑,决定了它不会主动把体验做好。
TCL电子2025年年报显示,大尺寸显示业务毛利率仅16.8%,而互联网业务毛利率高达56.4%,卖一台电视赚的钱,和从这台电视上通过广告、会员、点播收回来的钱,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硬件是一次性买卖,软件服务是持续现金流,所以电视厂商的系统设计逻辑从来不是“让用户最快看到想看的节目”,而是“让用户尽可能久地停留在有广告和付费入口的界面里”。
开机广告是收入,瀑布流推荐位是收入,默认不显示直播入口是策略,会员层层嵌套是商业模式。
想在电视上看一部热播剧,可能需要先买电视机自带应用商店里某个视频平台的电视端会员,但这个会员和手机上买的那个,不是同一个。
手机端视频平台的VIP,到了电视端必须升级为“超级影视VIP”或“银河奇异果会员”,价格往往是手机端的两到三倍,而且不同平台的独家内容互不打通,想追三部剧,可能要开三个会员。
治理前,单台电视终端的收费套餐最多可达86个,86个收费入口摆在一个界面里,对一个视力下降、反应变慢的老年人来说,误触付费页面的概率远高于找到免费直播入口的概率。
还有一个更荒诞的事,罗永浩后来发现,家人此前给老人安装的电视直播App里,每隔一两个正常频道,就夹着一个兜售假保健品的“养生频道”,电视厂商把最忠诚的用户逼出了正规产品,最后给灰色软件和骗子腾出了生意。
所谓的“长辈模式”,本质上也是在做“加法”——在原有操作系统上叠加一个界面皮肤层,放大字号、简化一点界面,但底层菜单未改,商业入口未减,真正需要的是做“减法”,重构一套真正适配老年人的纯净操作逻辑。
但减法意味着减少广告曝光和付费入口,这跟厂商的盈利模式直接冲突。
好消息是,这个问题已经引起了从政府到行业的集体关注。
2023年8月起,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启动了“双治理”工作,专门解决电视“套娃”收费和操作复杂的问题,93%的机型实现了开机广告的“一键关闭”功能,单个终端的收费包从最多86个压到不超过6个,2亿多用户实现了“一个遥控器看电视”。
2026年8月31日,中国广电正式发布一体化电视适配器全国集采公告,首批采购818万套USB适配器,总预算约4.9亿元。
所谓一体化电视,就是把机顶盒拆了——软件进电视系统,硬件缩成一个U盘大小适配器插电视背后,开机直接进直播,一个遥控器搞定,这意味着,延续近20年的外接机顶盒模式将迎来系统性终结。
电视厂商也在尝试新的方向,但技术层面的改进,能不能真正把用户拉回客厅,关键还在于厂商愿不愿意在商业利益和用户体验之间做出取舍。
少一个机顶盒,多一套操作软件,如果底层逻辑不变,开机后面对的仍然是层层叠叠的广告和付费入口,那用户的反应大概还是一样的:按下电源键,然后拿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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