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汉学家研修计划”学习班成员合影
从一杯咖啡到课堂:
在曲阜重新思考孔子的领导之道
作者:赖剑文
作者简介: 赖剑文 博士 (Harryanto Aryodiguno, Ph.D) 系 印尼总统大学国际关系副教授 。
今天,我带着很好的精神走进课堂,尽管昨天晚上才刚去过医院急诊。我的胃食道逆流又犯了。原因也许很简单——最近我实在太享受瑞幸咖啡(Luckin Coffee)了。每次来到中国,我似乎总是很难抗拒它。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一杯咖啡,在中国喝起来,好像就是特别好喝。
其实我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我只是属于那种看过医生、确认没有大问题之后,心里才会真正安心的人。因此,当身体出现一些不舒服的感觉时,我宁愿去医院检查一下。检查过了,心也安了,生活便继续往前走。有趣的是,即使人已经来到中国,我在印尼的大学工作似乎并没有跟着“放假”。
在研修活动的空档,我仍然打开电脑,阅读学生的论文、检查修改内容、回复讯息,也不时想到那些正在等待我批准文件或签名的学生。曲阜与印尼相隔数千公里,但一位大学老师与学生之间的距离,有时候似乎只有一个电脑屏幕那么远。也许正因如此,今天的课对我而言格外亲切。
从“领导别人”到“修养自己”
今天的课堂谈到了儒家思想、领导、政治与治理。孔子的思想,我并不陌生。然而,在曲阜重新聆听这些思想,感受却完全不同。
这里是孔子的故乡。当两千多年前的文字再次出现在课堂投影幕上时,它们不再只是书本中的概念,而仿佛重新回到了一个可以与我们今天的生活对话的世界。我也逐渐意识到,我们今天所说的“儒家领导”(Confucian leadership),其实并不只是要求一个领导者成为善良或有道德的人。它背后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治理别人之前,我们是否已经学会治理自己?“修己”与“修身”的概念在课堂中反复出现。对孔子而言,领导似乎并不是从职位、办公室、命令或权力开始,而是从自己开始。
《论语》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论语·子路》
如果领导者自身行得正,即便不反复下命令,人们也愿意跟随;如果自己都做不到,再多的命令,也未必能让人真正信服。这句两千多年前的话,看似非常简单,却让我思考了很久。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常喜欢谈论 leadership 的时代。我们谈策略、沟通、个人品牌、管理能力,也谈如何影响别人。这些当然都很重要。
可是孔子似乎在这些问题之前,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在思考如何让别人跟随我们之前,我们是否已经成为一个值得别人跟随的人?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为什么“德”在儒家政治思想中如此重要。
《论语》有一句大家非常熟悉的话: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论语·为政》
真正的领导,不只是依靠职位所赋予的权力,更重要的是一个人能否透过自己的品格与行为形成一种让人愿意靠近、信任与追随的力量。换句话说,权力可以要求服从,而德行才能产生真正的信服。
但是,“好人”就一定能成为“好领导”吗?
也正是在这里,我开始产生另一个问题。
Is virtue enough?
如果一切都依赖领导者本身的道德,那么,假如领导者是一个好人,但制度本身却不好,怎么办?反过来,如果一个国家拥有非常完整的法律、规章与制度,可是执行制度的人缺乏诚信,又会如何?于是我开始理解,儒家所谈的治理,其实远比一句简单的“以德治国”更加复杂。有“德”,也有“礼”。有道德,也有规范。有“修身”,也需要制度。而到了荀子的思想中,我们更可以看到“分”的重要性——人在共同生活中,需要角色与责任的区分。
人不可能永远独自生活。
当人生活在一起,就形成“群”;有了群体,就需要“分”;有了不同的角色与责任,就需要“礼”来规范彼此的关系;而当社会越来越复杂,我们也就需要更加稳定的制度安排。
因此,我开始看到 leadership 与 law 之间一种很有意思的关系。法律不应该取代道德,但道德也未必足以取代法律与制度。一位领导者也许是一个好人,但一个好的政府不能永远只寄望于“下一位领导者也一定是好人”。因此,如果用我自己的方式来整理今天的思考,也许可以写成:
德,使一个人值得领导;
礼,规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分,确立角色与责任;
制,使秩序能够延续;
治,则是我们希望达到的结果。
所以,我暂时把它理解成一条路径:人 → 德 → 礼 → 分 → 制 → 治
从人出发,经由德性的培养,形成共同生活的规范;透过角色与责任的安排,再进一步形成制度,最终走向治理。当然,这未必是古代儒者自己会画出来的公式,而只是我坐在今天的课堂里,试着把古老思想与现代 leadership、institution 和 governance 连结起来的一种理解。
领导不只是“管理”,也是“照顾”
今天还有一个概念让我特别有感触,那就是:以民为本。
孟子曾说: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孟子·尽心下》
人民最重要,社稷其次,而君主反而在最后。
如果我们暂时把这个概念从古代政治带到今天的组织生活中,它其实仍然很有启发性。
一个领导者并不是因为拥有很多下属,所以才显得伟大。恰恰相反,是因为有人被托付给他,他才有了作为领导者的责任。在企业里,可能是员工;在大学里,可能是学生与同事;在政府里,当然就是人民。也许因为今天早上我还在批改印尼学生的论文,所以想到这里时,感受格外深。有时候,作为老师,我们很容易觉得自己的工作就是打分数、纠正错误、决定学生及格或不及格。可是,如果重新从儒家的角度思考,老师的责任也许不只是“评判”,而是“成就”。
《论语》说: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论语·雍也》
自己希望有所成就,也帮助别人有所成就;自己希望有所发展,也帮助别人有所发展。我很喜欢这句话。因为它让我重新思考:教育的目的,不只是指出学生哪里做错,而是帮助他有一天能够真正站起来。当然,关心并不代表放弃标准。学生做错了,仍然要纠正;论文没有达到标准,仍然必须修改。也许正因为我们在乎他们,所以才不能让他们停留在“差不多就好”的地方。这或许就是“仁”与“礼”相遇的地方:有温度,但也有原则;有人情,但也有规范。
在曲阜,我重新学习如何面对自己
课程快结束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们今天谈孔子,其实不只是在谈如何治理一个国家,也不只是在谈如何领导一个组织。我们最终谈的,还是如何领导自己。昨天晚上,我还在医院。今天,我重新坐进了课堂。中间的空档,我仍然在修改来自印尼学生的论文。我喜欢喝咖啡,喝完之后又可能因为喝得太多而有一点后悔。生活大概就是由这些很小的事情组成的。
而“修身”或许从来就不是一项可以在某一天宣布完成的工作。它是一辈子的功课。我们学习照顾自己的身体,学习节制自己的欲望,学习改善对待别人的方式,学习对自己的工作负责;而当有一天我们有机会拥有权力、职位或影响力时,我们还要学习一件更困难的事:如何使用权力,而不失去人性。
孔子说: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论语·卫灵公》
君子首先要求的是自己,而不是永远把问题推给别人。也许这就是“修身”最困难,也最值得一生实践的地方。
Is Virtue Enough?
所以,今天离开课堂时,我带走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Is virtue enough?成为一个好人,是否就足以成为一个好的领导者?也许儒家给我们的答案并不是简单的“是”或“不是”。领导者需要“德”,社会也需要“礼”与“制”。我们需要好人,也需要好的制度。因为好的治理,不应该被迫在 virtue 与 law 之间二选一。
真正值得思考的,也许是:让德赋予法律以道德目的,也让制度赋予德以持久的形式。
Virtue gives law its moral purpose, while institutions give virtue an enduring form.
今天,在曲阜——这座与孔子如此紧密相连的城市——我忽然又觉得自己变回了一名学生。
《论语》开篇便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以前读这句话,我想到的是学习。今天再读,我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也许真正的学习,从来没有终点。当老师的时间越长,我反而越明白——教与学,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而一个仍然愿意学习的人,也许才真正开始懂得什么叫做领导。
备注: 这次来到山东曲阜参加研修,对我而言,也不只是一趟学术旅程。让我有机会暂时离开自己熟悉的讲台,重新坐回课堂,重新阅读那些曾经读过的思想,也重新思考自己作为一名教师、研究者,以及一个普通人的责任。因此,我也特别感谢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以及相关主办单位,提供这次难得的学习与交流机会。同时,也要感谢中国驻印度尼西亚大使馆文化处及相关老师一直以来的协助与关心,让我能够从印度尼西亚来到孔子的故乡,在曲阜重新认识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熟悉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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