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取材于中国古代公版文学作品,在原作基础上进行文学改写与原创再创作。故事中的人物对白、情节铺陈及部分细节,为作者根据原作所作的艺术加工,并非古籍原文,亦不作为历史事实或学术结论。 故事虽从古人笔下而来,写的却还是人情冷暖、世态浮沉。 借古人的故事,说今天的人心。
大伙儿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
本人不成器,好吃懒做,家里人急得嘴上起泡,末了憋出一个大招,赶紧给他娶房媳妇,结了婚,人就收心了。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老一辈讲,同龄人也讲,词儿换了新包装,叫磨合,叫让他有责任感,里子还是那个老方子。
您琢磨琢磨,一个人二十几年没把自己管明白,一场酒席、一纸婚书,就能给他换个人?指望着用一场婚礼拴住一个人,跟拿一根充电线拴一头牛差不多,你看着是拴住了,其实那头牛只是懒得动。
咱们今天呢,就讲一桩明朝“娶媳妇拴人”的旧事。
松江府华亭县,有个地方叫川沙,搁现在就是上海浦东,那一片如今最出名的,是迪士尼,四百年前那儿没有城堡,有一户姓花的人家,当家的叫花遇春,年将半百,膝下就一根独苗,花林。
这孩子开蒙上学,读了三年,书史一句没记住,先生熬没了脾气啊,束脩倒是没少拿,束脩就是学费,古代给先生的酬金,肉干粮食都算。
老花一看,这书念不出出息了,得,歇学,等长大给本钱做买卖去。
买卖还没影儿,人先野了,整日在街面晃,拉不回来,花太太跟丈夫一合计,给他娶房媳妇吧,娶了人,兴许就拘得住呢,还能劝他干点正经营生。
您看啊,四百年前的爹妈,跟今天一个心思。
就冲“拘住”这俩字,这门婚事打起头,就是拿人当笼头使,拿人当工具娶进门的媳妇,心里有没有账?您往后看,这笔账,后头有人要还。
请媒婆,问卦,卜出个徐家姑娘,这姑娘命苦,爹娘死得早,在姑姑家长大,姑夫又没了,街坊嫌她无娘管教,十八岁还没人提亲。
搁那个年月,女子十五及笄就算到了婚龄,十八没定亲,街面上就算老姑娘了。及笄,就是往发髻上插一根簪子,等于官家盖章,这姑娘成年了,可以议亲了。
两家一拍即合,花家备足六礼,吹吹打打迎人过门。六礼就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换成今天的话,提亲、合八字、下聘、定日子、上门迎娶。
流程大同小异,拜堂,喝合卺酒,合卺呢,把一个瓠瓜剖成两半,小两口各执一半当酒盏,这就是交杯酒的老祖宗。
盖头一掀,满堂彩,原著在这儿给了一段骈文,我念两句:
“秋水盈盈两眼,春山淡淡双蛾。金莲小巧袜凌波,嫩脸风弹得破。”
翻译过来是呢:眼睛跟秋水一样,眉是淡淡的远山,皮肤嫩得风吹吹就破。满院子人看直了,都说花家祖坟冒了青烟,娶回来一位月宫里的人物。
您猜怎么着?
这场婚事里头,最倒霉的,恰恰就是这个月宫里的人物。
故事讲到这儿,我得先把书交代清楚,省得较真的朋友挑我。
故事出自明末一本奇书,《欢喜冤家》第一回,回目《花二娘巧智认情郎》,这书成于崇祯十三年,公历1640年,作者署名西湖渔隐主人,真名不详。
学界有人疑心是杭州人高一苇,证据不硬,存疑,全书两集二十四回,一回一个故事,专写市井男女的爱恨账,作者在序里撂下一句总纲:“非欢喜不成冤家,非冤家不成欢喜”,欢喜和冤家互为因果,这是他眼里的人间。
它每回开篇都有一首定场诗,这一回的诗是:
“世事从来不自由,千般恩爱一时仇。情人谁肯因情死,先结冤家后聚头。”
翻译过来是呢,人这辈子,身不由己的时候多,多少恩爱,转脸就成了仇,真肯为情死的人,十个里挑不出一个,都是先结了怨,回头再聚头过日子的。
这书命途多舛,清代屡上禁毁书目,书商只好给它改名换姓接着卖,一身化名:贪欢报、艳镜、欢喜奇观、三续今古奇观、醒世第一书。
现存早的刻本,一部藏在日本东洋文化研究所,一部藏在英国博物院,我手边是通行排印本,个别字眼跟古刻本有出入,故事主干没跑,您要考据,得去翻古本,我这儿一句话带过,不装大尾巴狼。
对了,添个冷知识,刘震云写《一日三秋》,里头也有个花二娘,河南延津民间传说里望夫的仙女,每夜进人梦里讨笑话,好多人以为是一个人,同名不同源,一个在河南的传说里,一个在松江的话本里,八竿子打不着,您往后跟人聊,别串了台。
书归正传。
花林娶了这么个花枝似的媳妇,按原著的话讲,叫“疏云懒雨”,翻译过来,两口子的事,他懒得沾。
转头跟街上一个光棍混到一处去了,此人姓李,行二,人称李二,三十来岁,不事生产,专门引着人家子弟吃酒赌钱,从中间抽油水。
李二这种朋友,搁今天就是手机里删不掉的预装软件,瞧着没大害处,后台一直偷跑你的流量。
花林跟他混,钱不够使,回家偷媳妇的首饰出去换酒,首饰一件一件少,瞒不住了,二娘告到公婆跟前,老两口又气又疼,双双病倒。
这位新媳妇,就是花二娘,倒是尽了心,请医煎药,衣不解带地伺候,没伺候回来,公公先去,婆婆跟着也去了。
二老一没,这家里更没人拴得住花林了。
插句闲话,写故事的人写到这儿,都得替新媳妇算一笔账,嫁的人是废物,公婆没了,家底败了,往后的日子怎么熬?搁一般人,要么熬,要么哭。这个故事里的女人,往后每一步棋,都比这狠得多,也稳得多。咱们慢慢看吧。
花林守完孝,李二又给他引荐一个人,此人姓任名龙,不到二十岁,读书人,家底不薄,老爷子在世时做过一任典史。
典史是什么官?县衙里管缉捕、管监狱的佐杂官,没品级,官面上排不上号,在县里地面上却是个人物。
老爷子三考出身,什么叫三考?明代吏员当差,九年三考,考满才有资格授官,从小办事员熬起家的人,老爷子攒下千把两银子,给儿子定了一门亲,还没娶,自己在城外读书。
三个人酒桌上一碰,李二张罗着结拜,烧香,喝香灰酒,按岁数排座次:李二居长,花林第二,任三官老三。从此哥长弟短,穿房入户,跟同胞兄弟一个待遇,任三见了花二娘,叫二嫂。
结拜这事儿,我多说两句,古人对着神明磕头,喝下带香灰的酒,就算把命交割了,背盟遭天谴,可您细看这一桌三个人:一个惦记兄弟的家底,一个惦记兄弟的媳妇,真心当兄弟的就一个,还是冲着人家媳妇去的,香灰酒喝得再虔诚,人心该什么样,还什么样。
花二娘对这俩结拜亲戚,两个态度。
李二每回上桌,眼角一遍一遍扫她,她眼皮都不抬,原著四个字,“并不理帐”。理账的账,不理你,就是不拿正眼夹你,这个男人几斤几两,她一眼掂出来了,倒是任三官,年轻,说话知冷知热,她常拿笑脸迎人家。
老话讲,《诗经》里就有的: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姑娘家,别陷进去,男人陷了,还能脱身;女人陷了,就难了。
这话搁二娘身上,只对了一半,她陷了,也把自己捞上来了,靠的另有一套东西,什么东西,您看完就明白了。
机会说来就来,一天花林在家置酒,让媳妇灶下治菜,自己陪两位兄弟外头喝,酒凉了,任三说,我去灶上暖一暖。
灶下那场戏,原著写得妙,二娘自己先吃了两杯,脸上如雪映红梅,坐在灶前烧火煮鱼,任三过来借火,说了句:“二嫂,你可放开些,待我来取一火儿。”
二娘笑骂回去:“小油花什么说话,来讨我便宜么?”
小油花,小滑头的意思,这话搁灶房里说,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后头的事,该发生的就都发生了,原著在这儿有几段相当香的骈文,咱按下不表,这平台不给念这个,您真有兴致,书名回目都给您了,自己寻去。
哎,等一下,这儿我得插一句,不少人读到这儿就拍大腿:看,不守妇道。
替她开脱的话,我一个字不讲,我就讲原著的手笔,作者写这段,一句没骂,一句也没夸,他就写了一个具体的人,嫁了个不管她的丈夫,被当笼头娶进门,日复一日守着一屋子冷清,灶膛里那点火,是这个家里唯一热的东西,这时候进来一个体己人,这时候进来一个体己人。
四百年前的话本作者,比今天好些短视频博主明白一个理,先把人写成人,再论对错,人一旦像了人,事就复杂了。复杂了,才有的聊。
打这儿起,二娘和任三背着人常来常往,花林深更半夜醉醺醺回来,倒头就睡,浑然不觉,您琢磨琢磨这里头的黑色幽默,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出了什么事,就正牌丈夫蒙在鼓里。
麻烦出在李二身上。
李二眼看任三天天往花家去,心里那个酸啊,同样是兄弟,凭什么便宜全叫老三占了?他挑了个花林不在家的日子,径直闯进内轩,见着二娘就往里凑:“二娘,向时兄弟在家,我倒常在里边坐着。幸得今日兄弟不在,怎生到打发外边去坐!”
二娘正色顶回去:“伯伯差了。我男人不在,理当外坐,怎生倒胡说起来!”
李二欲火上头,扑上来就要动手,二娘一闪身,跑出门外,一张脸涨得通红。
正巧花林撞回来,见媳妇脸上有怒色,刚要问,李二从里头大摇大摆踱出来了,花林满肚子疑惑:我媳妇怎么恼了?
李二脸不红心不跳:“我乏了,寻你走走。问二娘,说你不在。我疑她哄我,进去望了一眼,她倒嗔我,就恼了。”
您品品这套话术,说得,说得那叫一个圆,进门调戏,被拒,被撞见,三个呼吸之间,给自己洗成“找兄弟没找着,误会一场”。
更绝的是花林的反应,原著在这儿撂下一句判词:“花二是个耳软的直人。”
信了,信得死心塌地。
还扭头安慰李二:“妇人家心性,不要责他”,拉着人家街上喝酒去了。
耳软,耳根子软,这俩字是花林一辈子的判词,也是后头那场大祸的引信,这里咱们先记下,后头细拆。
二娘心里雪亮,她跟丈夫提了吗?提了,留着分寸,后来李二按耐不住,又来窥探,她当场戳破,把人骂走,回头跟花林摊牌:你这好兄弟,趁你不在家调戏我,前番一回,今日又一回,你还相交他做什么!
花林炸了,噔噔噔上楼,取了床头那把利刀,下楼就要去拼命。
拦住他的,是二娘自己。
她那段话,我头回读到,愣了半天,她说:“不可太莽。若是你妻子失身与他,方才可杀。自古捉奸见双,你竟把他杀了,官司怎肯甘休!以后与他绝了交便罢了,何苦如此。”
“捉奸见双,捉贼见赃”,这话元明戏文里到处都是,《水浒传》里武二郎也讲过,它背后是实打实的律条,《大明律》人命门里有一条“杀死奸夫”,我背个大意。
妻子与人私通,丈夫在奸所,亲手拿住奸夫奸妇,登时杀了,勿论,凭风言风语就动手,照样按杀人抵命。
登时,就是当场那一下,火气过了再动手,律法就不认了。
您细琢磨琢磨二娘这段话吧,她心疼李二吗?谈不上,她在教一头莽牛认栏杆,一个醉汉,一把刀,一顿冲动,搞不好就是她下半辈子守寡,或者陪葬,她要的结果很朴素:李二从此不敢登门,丈夫一条囫囵命留在家里。
后来这个目的,她拿到了。
您当她只是嘴皮子利索?往后看,这个女人对“规矩”边界的吃得透,会在某个夜里,救她自己的命。
行,按下这条线,说另一条线,两条线一明一暗,到后头撞在一处,撞出人命来。
任三定的这门亲,姑娘是张家的,张家老爷子也是三考出身,做过三任官,去年升了王府典膳回来。典膳,王府里管膳食的官,品级不高,油水厚实,张家攒下数万金。
这门亲,按说任三高攀。
姑娘出事了,闺中不谨,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姑娘20岁,父亲上京去了,母亲急得连夜托媒人催婚,想把闺女赶紧嫁出去遮丑。
媒人跑到花家,跟花林咬耳朵,想让他去劝任三早些完婚,许了十两银子谢礼,原著在这儿捎了句俏皮话:“自古媒人口,无量斗。”
媒人那张嘴,没有斗能量得了,随她灌。
这些话,是二娘躲在门后头听全的。
原著写她:“初然听了此人说任官人三个字,他便半步不移,细细听了前后说话。”
站在门后,一步没挪,听完了全场。
她听见了什么呢?她的情郎任三,定亲的姑娘,肚里有了别人的孩子。
按戏文里的本子,这会儿该妒火中烧,该拍手看笑话,二娘的第一反应,是在心里叹了一句:
“淫人妻女,妻女淫人。天之不远,信不诬矣。”
占了人家妻女的,自家妻女也叫人占,天道不远,翻译过来是呢,老百姓嘴里的现世报。
这句叹息有嚼头,她自己正站在“淫人妻女”这局的局里,这一瞬间,她把自己也搁上了这杆秤,没慌,没辩,认了。认完了,第二念才浮上来:
倘三郎娶过去,看出苗头,这姑娘怎么做人?一条命就交代了。倘拖着不嫁,她爹从京里回来瞧出光景,也是一条命。
她跟丈夫合计,花林将了一个莽夫方案:我去劝任三赶紧娶,将计就计,我还能挣他五两银子。
二娘摇头,给了另一个方案:我去张家,赎一服通经散,把这胎打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姑娘的体面保住,任三的后半辈子保住。
通经散,行血通经的方子,那个年月,未嫁的姑娘未婚有孕,不叫丑闻,叫塌天,塌的是娘家的门楣,赔的是姑娘一条命。
第二天,二娘坐了轿子,报到说是任家内亲,进了张宅,屏退丫鬟,附在张奶奶耳边,把话挑明,张家千恩万谢,姑娘用药,事情了结。
说到轿子,我想起小时候那辆二八大杠了。
临走,张奶奶开箱捧出谢礼,一封银子、一对金钗、一枝金簪、两匹料子,非往她怀里塞。
二娘回家,花林乐得原地蹦高:
“我明日就去告诉任三,还要捞他一顿酒吃!”
二娘一句话摁住他:
“痴子。这是阴骘事情,所以去救他。若与三官说知,可不又害了那女子!”
阴骘,就是阴德,做了好事捂着,不叫人知道,才当得起这俩字。
咱们停一停,把这件事翻过来看。
被她救的这个姑娘,什么人?任三明媒正娶的未婚妻,用今天难听的话讲,情敌。
一个跟人家丈夫私相授受的女人,转头替情郎的未婚妻遮丑,还叮嘱自己丈夫把嘴缝死,成全人家的体面婚事。
您琢磨琢磨,这一手底下压着什么。
我琢磨了很久,我琢磨着,这里头有一种顶清醒的东西,她早知道,自己跟任三这桩事,无名分,无来路,也无去处,她进不了任家的门,这话不用谁点破,她心里明镜似的。
既然进不去,就别把人家门口的路挖塌,她救的那个姑娘,既是救一个陌生的可怜姑娘,也是给这段说不出口的感情,办一场体面的收尾。
这是我的推断,原著没明写,您就当我一家之言,别当定论。
有一样我能担保:她做这事的时候,没想着回报。
叮嘱保密这个动作,就把这事从买卖里摘出去了,留名的善是交易,捂着做的善才是债,这笔债,张家母女记在心尖上,记得死死的,记了小半年。
原著在这儿埋了一句判词,我念给大伙儿:“只因花二娘起了一点好心,他家香火六神后来救他一命。这是后话。”
香火六神,家宅的守护神,古人的意思:你那点好心,神明记账上了。
好了,两条线,拧成一股的时候到了。
花林对门住着个周裁缝,一口快嘴,李二在花家碰了几回钉子,那口气咽不下去,坐到周裁缝门口盘道。
李二说,我前日亲眼见任三进去,多时不见出来。进去搜了,人没影,反吃一顿骂,你要知道这里头的路数,我断不负你。
裁缝心里蹦出个价,白金五两。
五两银子,够一个缝匠做小半年的活,一个局,就这么搭起来了,即然是局,就得有人搭台,有人递刀,李二的局,设得细,细得很。
先拿话吊花林,酒楼上,李二先吊胃口:“说来,恐你酒也吃不下了。”
花林非听,吊足了,才吐出来:“那任三,这几时你曾会他么?”
花林说,前几天还在任家吃酒。
李二冷冷一句:“哥,前日二娘骂我那日,任三到你家来,二娘把他藏在家里。你是个大丈夫,不可被妇人骗了。”
花林将信将疑,李二加码,赌咒:“我亲眼见他进去多时不见出来。若是假说,天诛地灭,你若再不信,去问你家对门周裁缝。”
注意这一手,您看这这,这一手多毒,说谎的人最怕你去验证,敢让你去验证,是因为验证的证人早买通了,花林真去了,裁缝老爷子答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大官人,我老人家不管这等闲事,此乃阴骘之事,罪过罪过,露水夫妻乃前世定的,只要自己谨慎些儿就是了,何必问我?”
您品,您细品。
一个字没指认,句句都在指认,“露水夫妻”“前世定的”,这些词儿全在给奸情盖戳,越推脱,越坐实,花林听完,原著四个字:“实在是了。”
回去了,跟妻子说的是,明日我要去府城办事,家里备些酒菜。我约任三来家答席,我不在,你陪他吃。
一个套,就等四个字:你陪他吃。
李二那边的章程也定了。
花林假出门,把那把利刀交给李二;李二盯着任三,见他进了花家,就去报信,花林提刀回来,双双结果。还有一档子事,在说,李二算好了花林耳根子软,酒一激,刀一递,全盘听他的。
读到这儿,您是不是觉得这局天衣无缝?
我给您算一笔账,这局要成,花林得保密,李二得保密,可周裁缝知道,任家老管家躲不开要被问,张家催婚的媒人满街跑。
一个死局,要成,得拉人;一拉人,嘴就多,秘密这东西,像刚出锅的年糕,瞧着一整块,谁伸手,粘谁。
原著总评里有一句,把这事说到根上:“机事不密,害即随之”,机密的事守不住密,祸事跟着脚后跟就到。
这不光是道理,这是定律。
我给它起个名,秘密的保质期定律,一个秘密的保质期,取决于知道它的人里头,那只最管不住的嘴,杀局必须保密,设局又必须拉人,所以天底下的杀局,出厂自带漏气眼儿。
裂缝,正好裂在张家。
周裁缝欠着张家的衣裳活,被张家家人死死催,拖不过,去了,张家奶奶见他,问:师父,怎么耽搁这许多天?
老周那张嘴您已经领教了,三逼两逼,把花家这桩局,从头到尾倒了个干净。
您说这事巧不巧,全城几百户人家,李二偏偏找了对门这个快嘴缝匠;这快嘴缝匠,偏偏欠着张家的活;而张家,偏偏是二娘救过闺女的人家。
搁咱嘴里,这叫天意,咱不谈天意,谈账,信息每多流经一个人,就多一道缝,李二的局是拿信息的河道筑坝,可他筑坝用的石头,全是漏的。
张奶奶听完,面上不动声色,三脚两步进了闺女房里,母女一合计,奶奶发话:“且不可响,我亲去与二娘说知,救他一命,报他前日之恩,一面着家人骑马速到任家,说与任三官,今日切不可往花家去,有人要害你性命。坐在家中,不出门,可保无事。”
为什么必须救?您听那句“报他前日之恩”,听着轻,往深里看,二娘替张家扛过的,是张家自己扛不动的东西,闺女的名节,当娘的护了一辈子,那回眼睁睁要塌,是二娘伸手接住的。
这样的人出了事,你不到场,一辈子欠着,腰杆再也直不起来。
即日,一顶女轿,飞也似的抬到花家。
这一段,精采就精采在一个细节上,我念完,您就知道什么叫写小说的手艺,轿夫叩门,“二娘听见门响,只说是任三官到了,开门一看,恰是张奶奶。”
她在门里等情郎,门外,站着恩人。
这一个照面,两个人,谁都没多说话,什么都说了。
进了轩子,奶奶附耳,把局原原本本说了,二娘面如土色,牙关打战,呆了一会,倒身拜谢,谢完,摆酒,请恩人吃了几杯,送走。
您注意呀,就“呆了一会”,慌是慌的,慌完了,就该她上桌打牌了。
那边任三也接到了张家的信,不敢去,写了封辞帖,着小厮文助送到花家,推说有事,领不了这顿酒,二娘给捎话人留了一句:“叫三爷切不可来。”
局里的猎物,一只一只,全摘出去了。
局还在那儿,张着口。
天黑了。
李二把花林留在自己家灌酒,等任三上钩,他心里不踏实,跑去任家门口堵老管家:“老官,你三爷往花家吃酒,可曾去了么?”
老管家头也没抬,信口一句:“去了。”
就就就这三个字,把李二的疑心全打没了,他欢天喜地跑回去报,任三已到你家去了。花林咬牙切齿:“可恨!可恨!”
李二劝酒:“多吃些,好动手。”
天擦黑,花林提刀要走,李二拦了一下:“且慢去。待我去探听,或在你家楼上,或在后轩,走去一刀了事。你可坐在此,再慢慢吃两碗,我去看了动静来回你。”
这一拦,把自己的命,拦进去了。
镜头切回花家。
二娘一个人在家,您想啊,她手里有什么?丈夫在李二家,刀也在那边,任三不来了,她一个女人,一座空房,一场死局。
搁一般人,两个选项:跑,或者报官。
跑,往哪儿跑?无娘家,无亲族,黑天半夜一个妇人能走几里地?报官,报什么?你说有人要害你,证据呢?
她走了第三条路。
她算的账,原著写得明明白白,家里没男人,怕他怎的,可恨李二,帮我丈夫害我性命,他动手前,十有八九要先来探路,好,我去等他。
凭什么她断定自己拦得住一个提刀的壮汉?
原著里有样东西,从老早以前就埋下了,李二对她的那点心思,前文里他几番扑她,都叫她甩开了,那点色心,从来没喂饱过,就一直蹲在那儿,蹲成了口子,二娘看的,就是这个口子。
她拿自己当饵。
苦不苦?苦,狠不狠?狠,可把她逼到这步田地的,又是谁呢。
她怎么布置的,原著三个动作,我一个一个念,先把灯火点起,放在灶上,又去把大门半掩着,自己坐在中门,暗地里专等李二来。
一盏灯,一扇半掩的门,一个坐在黑里的人。
写到这儿,我去续了杯茶,您也歇口气,底下的场面,得攒足了劲看。
李二到了,门半掩着,一推就开,蹑手蹑脚摸到中门,黑地里,二娘听脚步就认出了人,张口叫的是:“三郎,这边来。”
一把,搂住。
李二整个人懵了,他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平日里求她求不着,今儿自己送上门,管她认的是谁,先快活了再说,两个就在轩子里滚作一团,二娘心里门儿清,眼前这个不是她的心上人,可原著写她,“为成事,也刻意奉承”。
这女人在拿命演一场戏,戏里的对手,是几番强暴她未遂的人。
李二快活,快活得很,还在盘算,这一场完了,回去跟花林说任三没来,先把这关糊弄过去,往后再图长远。
门外,脚步声。
二娘耳朵支棱起来,是花林。
她张口就是一声喊,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四邻人等,有人见我丈夫不在家,在此强奸我,快快走来捉他!”
强奸,这两个字,是她给这场戏定的罪名。
李二魂都吓飞了,要跑,叫二娘死死拘住,动弹不得,花林莽,一步抢进来,黑地里摸着奸夫的头发,手起,刀落。
头,落地了。
花林提着刀转向二娘,二娘手里早攥了门闩,一闩把刀打飞,再一撩,那刀不知去向。
您品出这一下没有?连丈夫进门之后的每一步,她都在算里头,她知道花林进门,头一刀砍奸夫,第二刀就该轮到她这个“淫妇”了,门闩,早就备下了。
两口子对峙,花林吼:“淫妇休得撒野!我闻知任贼向来与你通好,今日特来杀汝。今奸夫现死,你何敢无礼!”
二娘回得字字见血:“痴蠢东西!世上只有和奸杀妻子。我在此叫喊,你为丈夫的,帮我拿他方是道理,怎么杀了强奸的人,又要杀我?世有此理么!”
方才李二进门说的话,二娘当场替死人重述了一遍,他说,向慕你的姿容,相求几次,今日从我,救你一死,若不相从,你命休矣。
死人开不了口,活人的嘴,就是呈堂证供。
花林还咬着:“一个任贼,现杀死在地,还这般可恶。”
二娘甩出最后一句:“蠢东西!你杀的是李二,怎说是任三!”
就这一句,赌的就是让他自己去看,花林取灯照尸,把那颗头提起来细看,大吃一惊,撒手扔在地上:“是了!几次奸你不遂,故生此计。方才狠留住我,他自先来行奸。他想我决未来,放心行事。想皇天有眼,自作自受。且问你,任三今日几时去的?”
二娘递上那封辞帖:“他不曾来,你出门不多时,着小厮送了这封字来。”
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扣上了。
您把整场戏倒回去看。
灯,是她点的,为的是花林进门能取灯验尸,门,是她半掩的,为的是李二不设防就进来,那声强奸,是她喊的,给案子定性,连丈夫进门后她拿门闩缴械,都是排好的,每一步,她都比别人先到半步。
光说机智,轻了,这叫把命押上牌桌之前,先把整副牌数了一遍。
为什么她敢断定李二十有八九先来?为什么她敢赌花林那股火气上来就不认人?为什么她知道那声喊能保命?前两问,赌的是人性,后一问,赌的是律条。
您还记得她拦花林那把刀时背的“捉奸见双”吗?她比这条街上所有人,都懂规矩的边界在哪儿,和奸,本夫可以杀妻;强奸,本夫当场结果了奸人,律法给他撑腰,她把一场说不清的私仇,硬生生翻译成了律法上站得住的现场。
一个没有名分的妇人,在那个年月里能抓住的公平就这么窄,她把自己活命的事,翻译成了律法认的现场,这份本事,搁哪个年月,都值钱。
顺带交代一句,我看过几个白话简介,把这段写成“李二冒充任三进屋图谋不轨”,您翻原著,顺序是反的,黑地里是二娘先喊的“三郎这边来”,李二顺水推舟,认了这门便宜,谁给谁下的套,恰恰是这个故事的命门,转述的人图省事,就把钥匙给丢了,他那点鬼计,全是拿人心当赌本,原著写得清楚着呢。
尸体怎么办?花林出主意,装麻袋,扔李二家门口,二娘报了周边的户口,周裁缝今日闭门,间壁王阿爹往闺女家去了,张家一应人等下乡未归,方才我喊那一嗓子,四邻都不在家,人证干净。
您听听这份对街坊动静的掌握,谁家今天去了哪儿,她门儿清,一个天天在灶下烧火的女人,把整条街的人心,摸成了一张活地图,他不出去打听,街面上的事,自己会长脚走进她耳朵。
花林背尸出门,二娘后头跟着,洒水,扫地,尸首倒进李二门里,麻袋顺手抛了官河。
回到家,打醋炭驱晦气,两口子摆酒对饮,原著在这儿还幽了读者一默:“上床倒取乐一番”,您说这叫什么心态,我说不上来,反正人家这日子,接着过。
从这儿起,二娘“从此收了心”。
她跟花林说,我姑姑年纪大了,独自无人,接来家中陪我过活,也免得你心里猜疑,花林说:有理,我今立志,不游手好闲了,把前日张家送的物件变换成本钱,做买卖过活。
您看明白这一手了吗?接姑姑,是给丈夫的疑心上把锁;劝改行,是给这个家换个发动机,被当笼头娶进门的媳妇,末了反手把这个家当了家,当年那根拴人的绳,自己长成了掌舵的人。
那边任三也收了心,择日娶了张家姑娘,成了亲,原著一句收束:“夫妻和顺,再不想去到花家闲走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里头的分量,叫二娘自己咽了。
李二家呢,第二天,日上三竿,邻居瞧他门开着不对劲,推门一看,人已经凉了。
血印子一路拖过去,拖到周裁缝门口,断了,众人砸门,老周披着衣裳起来开门,满身都是前夜里蹭下的,那晚他摸黑去李二家,讨那五两银子,进门绊了一跤,摔在一具软塌塌的东西上,满手湿漉漉,借着天光,是红的,他还当是醉鬼吐的酒,爬起来摸黑回了家,倒头就睡,这会儿满街的人看着他,齐喊:是了,是了!
扭送县衙,老爷子受不住三推六问,屈打成招,押进大牢,后来,死在里头,尸首拖出去,撂在万人坑,原著冷冷补了一句:“未免猪拖狗扯。”
五两银子,没捂热,命先没了。
故事完了,原著收尾赠了两句:
“心好只好,心恶只恶。仔细看来,上天不错。”
翻过来就是,心好,结果就好;心坏,结果就坏;细看,老天爷不糊涂,总评里还有一句更狠的:
“花二娘出奇制胜,智者不及。盖救人者还自救。”
救人的,救来救去,救的是自己。
好,故事讲完了,账,现在算。
多数人看完这故事,脱口就是四个字:善有善报。
我不爱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把一笔清清楚楚的账,糊成玄学了。
摊开来算,二娘那晚的活路,拢共三笔。
第一笔,她自己的判断。
李二多半先进门,花林火气一上来就不认人,律法认强奸的现场,三条,他一条没算错,这条哪是天给的,是这些年,她把整条街的人一个一个看明白了,攒下的,看人这本事,平时是本事,要命的时候,就是命。
第二笔,别人欠她的人情。
张家为什么拼命递信?她救过人家闺女的名节,名节在那年月,比命重,人家这笔账一直记着,单等还的机会,所以那顶轿子,飞也似的,必须来。
第三笔,顶不显眼的,她顺手渡过的人。
倘若没救张家姑娘,张奶奶听裁缝倒完那桶话,顶多叹口气,关我什么事,二娘的命,就在那声“关我什么事”里头,交代了。
我把这个叫活路三本账。
自渡的账,靠判断。
他渡的账,靠人情。
渡人的账,靠你平时不图回报的那只手。
这三本账,搁今天,一笔都不过期,您饭桌上换来的名片,关键时刻到不了场,善行是张到场券,您出事那晚,谁必须到场,早在您行善那天,一笔一笔记下了。
写到这儿,我想起另一桩旧事,杜十娘。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大伙儿都熟,她攒了一箱财宝,值万金,可她的活路,全押在李甲一个人身上,人一变心,箱子再沉,江水再深,捞不回她,二娘手里有什么?无娘家,无亲族,一座空房,她把身家押在两样东西上:自己的判断,别人欠她的人情。杜十娘押人,人跑了,二娘押账,账还在。
这就是那晚,她敢一个人坐在黑里等的全部家底。
再回头说花林。
花林这个人呢,她一辈子最缺的就是主意,耳根子软的人,我这些年见得太多,这类人坏倒谈不上,就是空,心里没主意,谁嗓门大听谁的,谁末了说话信谁的,您以为他在拿主意,其实他只是末了跟他说话那个人的回音。
耳根子软的人,刀攥在自己手里,主意长在末了跟他说话那张嘴里。
谣言也有一本账,怀疑是早就种下的,谣言的活儿,只剩收割,花林心里那颗种子是什么?我琢磨着,是他娶了个“配不上”自己的美人,您想,这么漂亮的媳妇,凭什么落到我花林头上?这个问号他一辈子不敢问出口,烂在心里。李二那番话,等于是替他把这个问号念出声了。
念出声,就炸了。
李二呢,他的收梢,教科书都省着写,这个局从里到外,透一个贪字,想占人家的身子,又想借人家的刀,还想撇清自己,三头都要。
您数数他给自己留的位置:怂恿的嘴,探路的腿,事后的手。位置越多,刀口越多。末了他占的那个探路的位置,正好是刀落的位置。
周裁缝,顶冤的一个,也顶不冤,他从头到尾没摸过刀,他的凶器是嘴,嘴快的人有个通病,总当自己是局外的看客,可话一出口,就是局内的资产,就得计入局里的账,他每多说一句,脖子上就多套一根绳,五两银子没捂热,绳先收紧了。
要我说,这故事里真吓人的,是那些看着顶稳当的日常,一个耳软的丈夫,一个热心的街坊,一个催婚的媒人,一顿答席的酒,单拎出来,哪件都寻常,凑到一块儿,就是磨盘。
天生的恶人,其实没几个,多数的恶,是寻常人各自揣着各自的小算盘,凑成的一场合力。
有朋友要问了:倘若那晚张家没递信呢?
这只是个假设,原著没这么写,咱们推着玩,她大概率还蒙在局里,等李二进门的时候,手里没灯,没门闩,没台词,一个没台词的人,坐上那张牌桌,只剩弃牌。
您看,同一个局,隔一封信,就是两条命,递信的凭什么递?凭她几个月前,随手做的一件好事。
我知道还有朋友早憋不住了:讲了半天,你这不是给偷情唱赞歌么?
先看原著自己的态度,总评里骂得不轻,说徐氏“打叠邪淫”,说她收拾起了一身邪淫,可怪就怪在,正文叙事的时候,作者笔下一路留情,没让她遭报应,没让她受磋磨,反倒让她做了全篇的赢家,判词归判词,笔归笔,这中间的裂口,正是晚明话本最真实的地方。
那年头,冯梦龙他们在前头讲情教,讲人欲不全是罪,这书写在崇祯十三年,正赶上这股风气的尾巴,入清以后,风向一转,这书就上了禁毁书目,换着名字在书商手里偷着传。
道理归道理,人心归人心,作者两头都想要,两头都没全给,这种诚实,比一句非黑即白的判词,高级多了。
我这篇里替她分析的地方,讲的是她的处境、她的账、她的活法,一码归一码,私情这件事本身,原著没给她发奖状,我也没那个意思,她身上真正值钱的,是那份在烂局里数牌的清醒,这份清醒,搁谁身上,都值钱。
行,到这儿,账算完了。
说个我自己的观察,我这些年读故事,也看人,发现一个规律,一个人真正的家底,名片上那部分算小头,大头在他出事那晚,肯到场的人数里,而那个名单,是平时一笔一笔攒的,攒的方式特别朴素,就是你顺手,帮人扛了点他自己扛不动的东西。
末了,再回到那个晚上。
灯,点在灶上,门,半掩着,人,坐在黑里。
灯是给狼引的路,门是给狼留的缝,黑,是她给自己留的。
门响的时候,她叫了一声三郎,黑灯瞎火,这一声出去,认的是谁,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任三后来成了亲,再不想去到花家闲走了,您说,她那晚等的,到底是三郎,还是一声门响?
您细琢磨琢磨,咱们评论区见。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手里没这张牌的人,只能把别的牌,一张一张,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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