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把我按在孙枝木椅上时,我其实有点走神。周远前一天才说这周去广州出差,可我心里一直压着旧手机上的那趟航班。

馆里檀香混着焦糖味,先生正在擦一枚乾隆通宝。他抬头扫我一眼,擦铜钱的手忽然停了。他扣下铜钱,朝我和刘姐摆摆手,说:“不给你们看,走吧。”

刘姐当他开玩笑,把铂金包往博古架上一拍:“成哥,别啊,我包都放你架子上了,给我俩都看看。”先生没笑,只补了一句:“这位刘女士我不看。要是非看,只能给她看。”

他下巴点向我,“而且她得自己给100块。”刘姐立刻掏出皮夹,抽出一张红票子往桌上一拍:“我替我婉给。”先生把那张钱推回去,指尖稳得像压住一块玉:“别人给,不看。”

我脸有些热,翻遍风衣,只有公交卡和几块零钱,最后从包夹层摸出一张发皱的百元。那张钱原本要充饭卡。先生接了,没验,直接塞进抽屉最底层。

我还不明白他为什么只收我100。他让我伸手。他先低下头,像在嗅我指尖,又握住我手腕,拇指按在感情线尾端。他说:“这条线三十岁前有中断之象。不是你薄情,是你选的人迟早负你。你今年三十二吧?”

我指尖缩了一下。刘姐在旁边叫:“她多大我都没告诉你!”先生没理她,继续说:“你心里清楚,那个人已经在撒谎了。”我胸口像被什么碾过去。

他又说:“别急,你还有一条暗线。最好的运不在婚姻,在南方,在水边,在放下该放下的第二年。三十五岁你会遇见一个戴银戒、左眉有疤的男人,不富但真心。”

他说完松开我,撕下一张薄薄的手写收据,递过来:“你留着。”我接过来,看见金额栏写着“100”。先生倒茶,不再说话。刘姐被晾得直瞪眼,我却知道,这个人把我藏了半个月的事,像剥壳一样剥开了。

回到住处,周远还没回来。我坐在床边,拿出他抽屉底层那部旧手机,用指纹按开。其实我早就开过。屏幕跳到上一次没退出的页面,深航ZH9247,深圳飞杭州,去程周五,返程周日。

备注栏只有四个字:“带你去吃虾”。他跟我说去广州三天。我在心里把广州改成杭州,又把杭州换成某个人的名字。刘姐的电话掐着点进来,问:“婉婉,算命先生到底说周远什么了?”

我说:“他说那个人已经在撒谎。”刘姐急道:“那你还不查他手机?别当冤大头!”我盯着旧手机屏幕,说:“我已经看过了,有一条航班提醒。”

她说:“赶紧截图,留着。”我说:“不截。截图能定什么?我要亲眼看一次。”刘姐停了几秒:“你一个人去?他反咬你查岗怎么办?”我说:“所以我借送胃药去。”

她叹口气:“那你小心,他那人嘴硬。”挂了电话,我把旧手机放回抽屉,胃药盒搁到包边。躺下时,心脏跳得厉害,好像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公司,是考场。

等了一周,周远当着我面说周五去广州出差三天。周六晚上,我提前从科技园出来,在楼底药店买了盒胃药,去了他公司。前台姑娘问我找谁,我说给周远送药。

她拨内线,电话里周远声音很急:“在开会,下不来,改天再说。”前台挂了电话,朝我抱歉地笑。我没走,在大厅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大理石地面来来往往的人,我手里胃药袋被捏出一层水汽。我知道旧手机里的航班今天下午飞杭州,他到底在哪,我马上能看见。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电梯门开了。周远先出来,身后跟着个扎马尾的女孩。她比我还年轻,穿件浅蓝衬衫,很自然地伸手把他的后领翻平,又把他西装前襟拢了拢。

周远没躲,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笑得像被照顾惯了的男人。我头皮发麻,慢慢站起来,退到那根大理石柱后。胃药袋没递出去。

他们往旋转门走时,前台在我身后说:“就是刚才那位。”周远回头,目光扫过来。我转身从侧门出了楼。

我走到楼外,包带突然被人从后拉住。周远追出来,脸压得发红。他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来干什么?是不是查我?”我挣回包带,没接他话,只说:“我给你送胃药。”

他像听见笑话:“送胃药?你查我手机了吧。”我抬起眼,问:“广州项目结束了吗?”他愣了一瞬,嗓门高了半截:“你别扯这些。你跑到公司来,我同事怎么看我?你最近是不是跟刘姐学得神神叨叨?”

我看着他,胃药袋从指尖滑下去。我想起那趟航班,想起那女孩拢外套的手。原来他比我先知道秘密,却只用一句“查岗”来盖住。

我说:“我什么都没拿给你看。是算命先生告诉我,你已经在撒谎。”他脸色变了:“算命先生?你疯了吧!你信那个都不信我?”我没有再争,往路边走。他像被烫了嘴,在身后喊:“苏婉,你明天会为这个后悔!”

晚上我回到共同住所,把两只箱子拖到玄关,开始装书。周远比平时晚回,进门看见箱子,像被踩中雷区,把公事包砸在鞋柜上:“苏婉,你今天去公司堵我,现在还要离家出走?”

我正把最后一本设计书放进箱里,没抬头。他从包里抽出那份三亚酒店订单,拍在餐桌上:“婚期前订的,现在想退?平台要双方确认,违约金也不小。你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走到书房,把那张画满日期的婚期计划表拿回来,端端正正放回他面前:“这个不用了。酒店我会自己处理。”

周远没想到我不吵。他抓起订单,像抓住我唯一怕的东西:“你一直这样,查岗不算,还拿迷信治人。那江湖骗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证据呢?”

我拉上箱子拉链,站起来,看着他:“是算命先生告诉我的。”他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滑稽。我拖起箱子往门口走,他跨一步挡了一下:“你走了以后别怪我。”

我绕过他,说:“我不怪你。我怪自己把这些年拖成了这张计划表。”门在身后合上时,箱轮碾过门槛,发出很长的声音。我没有回头拿任何东西。

分手后第三天,我住在刘姐客房。周远一直不接电话。我翻开平台那笔三亚酒店订单,客服说取消需要双方确认;如果单方取消,另一人失联,损失由我全部承担。

我坐在床上,问:“现在能取消吗?”客服重复确认。刘姐在旁边看着我,小声问:“你全担?他倒好。”我点头,对着电话说:“我同意,你们扣。”挂断后,我把违约金数额在计算器上按掉,没再往下想。

支付完成,订单状态跳成“已取消”。我打开旧钱包,那张算命馆手写收据还躺在隔层,金额栏上只有“100”。我把它夹进手机壳,手机屏还亮着,我删掉周远号码,把确认短信标记成已读。

刘姐把一碗汤推到我手边,说:“他已经不接电话了,你还替他把这事结清。”我拿起勺子,汤已经半温。钱是从我卡里划走的,这个划痕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