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月9日下午,突尼斯迦太基,总理周恩来与突尼斯总统哈比卜·布尔吉巴举行会谈。原本带有欢迎性质的会面,很快转入严肃讨论。布尔吉巴的一番质疑,使会场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这次访问本身就不寻常。按照最初安排,突尼斯并不在周恩来访问非洲的名单之内。1963年12月,中国代表团抵达阿尔及利亚后,突尼斯驻阿尔及利亚大使通过外交渠道试探中方,询问周总理是否会访问尚未同中国建交的国家。

中方没有贸然表态,只回答说,原定访问对象都是已经同中国建立外交关系的国家。话说得很克制,分寸却很清楚。外交场合不能靠猜测办事,更不能因为对方一句含蓄的话,就提前宣布重大安排。

情况很快出现变化。12月26日,突尼斯政府正式发出邀请。周恩来和陈毅将这一情况报告中央后,中央同意代表团前往突尼斯。1964年1月,中国代表团抵达突尼斯,突尼斯政府主要成员到机场迎接,这说明突尼斯方面确实希望推动两国关系取得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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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欢迎归欢迎,疑虑也是真实存在的。

会谈开始后,周恩来谈到亚非国家之间的共同点,指出各国虽然制度和道路不同,却都面临摆脱殖民主义、发展民族经济、争取国家独立的任务。他的意思很明确:共同目标可以成为合作基础,具体方法不必完全相同。

布尔吉巴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他担心,仅仅强调共同目标还不够,不同的政治制度和发展道路,仍可能使国家之间产生距离。随后,他又提到中国代表团访问非洲其他国家时,对美国所采取的态度似乎并不完全一样,因此对中国外交政策的连续性表示怀疑。

会场一度安静下来。

周恩来没有急于反驳,也没有用强硬语气压过对方。他回答:“虽然我们的目标相同,但是使用的方法可以不同。”对于突尼斯方面关于中国对美态度的疑问,他进一步说明,中国的外交政策是一贯的,访问不同国家时,礼仪和方式可以因对象而异,但基本立场并没有改变。

这几句话看似平常,实际分量很重。突尼斯是刚摆脱殖民统治不久的北非国家,对大国竞争格外敏感。它既不愿重新成为某个强国的附属,也担心同中国交往后被卷入阵营对抗。布尔吉巴的发言,正是这种现实顾虑的集中体现。

周恩来没有回避分歧,而是把问题拆开来谈:制度不同,不等于不能交往;观点有别,也不意味着必须互相敌视;国家之间可以在相互尊重主权的前提下,寻找合作空间。

这也是周恩来处理中非关系时经常坚持的原则。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非洲民族独立运动不断发展。到1963年底,非洲已有30个国家宣布独立,中国同其中一些国家建立了外交关系,但同许多新独立国家还缺少直接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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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中国同美国尚未实现关系正常化,同苏联的矛盾也日益加深。外交上的突破,不能只依靠欧洲和亚洲方向,非洲成为中国打开国际空间的重要地区。周恩来在1963年12月至1964年2月间访问非洲十国,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

这趟出访并非一路顺风。出访专机条件尚不成熟,中国代表团使用包机完成长途飞行,相关安排需要高度保密。许多访问国家政局并不稳定,安全形势复杂,临时变动随时可能发生。

访问加纳前,当地曾发生政变,总统恩克鲁玛遇刺,局势十分紧张。有人担心周恩来前往会有危险,建议调整计划。周恩来没有因为东道国遭遇困难便取消行程,他认为,越是在对方困难的时候,越不能用回避来表达所谓“谨慎”。

在苏丹访问安排上,中方工作人员曾因安全等因素擅自改变计划,引起苏丹方面不满。周恩来得知后严肃批评,认为未经协商改变行程,是对东道主的不尊重。外交不只是谈判桌上的发言,也体现在一份日程、一项礼仪和一次临时决定之中。

到了埃塞俄比亚,中国代表团又遇到对方对中索边境问题的误解。海尔·塞拉西皇帝认为中国支持索马里,周恩来则明确说明中国不介入双方争端。面对指责,他没有把会谈变成争吵,而是把事实、原则和政策逐项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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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尼斯会谈同样如此。气氛降温,并不意味着谈判失败。恰恰相反,只有把疑虑摆到桌面上,双方才有机会确认彼此真正关心的问题。经过说明和磋商,突尼斯方面逐渐消除了疑虑。

会谈结束后,中突双方发表联合公报,正式宣布建立外交关系。一个原本不在行程中的国家,最终成为中国代表团此次非洲之行的重要成果。它不是偶然的礼节安排,而是双方在制度差异、国际环境和国家利益之间反复权衡后的结果。

周恩来在非洲推动的,不只是一次次访问。他反复阐明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并提出中国对外经济技术援助的八项原则,强调尊重受援国主权,不附加政治条件,不谋求特权。对刚刚独立的非洲国家而言,这些表态比漂亮话更有实际意义。

突尼斯会谈中那段令人紧张的交锋,也因此留下了特殊价值。它没有被客套话掩盖,反而让双方更清楚地看见彼此的边界与底线。外交场上,真正有效的缓和,往往不是避免分歧,而是在分歧出现之后,仍能把话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