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半个月,我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茶几上摆着半杯凉透的红茶,电视机还开着,正放着本地台重播的民生新闻。
妻子林芳正窝在沙发里打盹,身上盖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她今年三十五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可在我眼里还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在纺织厂门口等我下班的姑娘。
听到动静她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回来啦?饿不饿?锅里有……”
我没让她说完,箱子一扔就抱住了她。半个月没见,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混着厨房的油烟味,闻着踏实。我低头亲她,她推了我一下说没刷牙呢,我笑着说我又不嫌弃。
就在这时候,客厅角落的鸟笼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带着点沙哑的学舌:“别这样……痒……”
我和林芳同时僵住了。
那只鹦鹉叫豆豆,是去年儿子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养了大半年,就会说几句“你好”“吃饭了”之类的简单话。可刚才那句“别这样,痒”,语调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分明是林芳的声音。
我松开她,扭头盯着那只绿毛鹦鹉。豆豆歪着脑袋看我,又冒出一句:“几点了……还不回来……”
这句话也是林芳的腔调,可她明明是对着我说的,说的是我出差不在家的那些晚上。
林芳的脸色变了,她伸手去扯我的胳膊:“你别听它瞎说,鹦鹉学舌哪有准儿……”
我躲开她的手,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只鹦鹉还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像在表演一样,又学了一句:“快了……快了……”
“快了”什么?是我快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快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林芳在卧室里没出来。我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也听见豆豆时不时冒出一两句含糊不清的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
我在镇上开货车,常年跑长途,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林芳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工作稳定,人又长得周正。这些年我在外面风吹日晒,她在家里把老人孩子都照顾得妥妥帖帖,我从来没往别处想过。
可现在……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林芳打招呼就出了门。我先去了趟花鸟市场,找到当初买鹦鹉的那个摊主老赵。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养了一辈子鸟,听我说完来意,他叼着烟卷笑了。
“兄弟,鹦鹉学舌这东西,你得看它跟谁待的时间长。它学谁的话,就说明谁在家说话多。”老赵吐了口烟,“你老婆在家跟谁说话,它自然就学谁。这能说明啥?”
“它说‘别这样,痒’,还有‘几点了还不回来’……”
老赵摆摆手:“那可能是看电视学的。现在电视剧里什么词儿没有?你家鹦鹉是不是爱蹲电视机跟前?”
我仔细一想,豆豆确实喜欢蹲在电视机旁边,尤其爱看那些家庭伦理剧。林芳下班回来累,经常开着电视在沙发上眯一会儿,豆豆就在旁边跟着听。
可我心里那根刺还是没拔出来。
从花鸟市场出来,我又去了趟社区医院。我没进去,就在对面小卖部门口站着,假装看报纸。中午十二点多,林芳穿着白大褂从医院侧门出来,手里拎着饭盒。她没回家,而是往东边那条巷子走了。
我远远跟着,看见她拐进了一家快餐店。店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件灰色夹克,看见林芳进来就站起来招手。林芳笑着走过去,把饭盒放在桌上,那男人接过去打开,两人面对面吃起来。
我攥紧了手里的报纸,指甲掐进肉里。那个男人我认识,是社区医院的张医生,去年刚调来的,听说老婆在省城上班,他一个人在这边。
我在外面站了快一个小时,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地吃完饭。张医生把林芳送到医院门口,临走还拍了拍她的肩膀。林芳没躲,还回头冲他笑了笑。
那天下午我没回家,找了个小旅馆睡了一觉。梦里全是豆豆学舌的声音,还有林芳对着别的男人笑的样子。
晚上我喝了不少酒,晃悠着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林芳坐在客厅里等我,眼睛红红的,桌上摆着凉了的饭菜。
“你去哪了?”她问我。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鸟笼跟前,把豆豆连笼子一起拎起来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林芳追上来拉住我。
“把它扔了。”我说,“这破鸟,养着膈应人。”
“陈建国!”林芳声音发颤,“你到底发什么疯?”
我转过身盯着她:“我问你,张医生是怎么回事?”
林芳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着急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松开我的胳膊,退后两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说话啊!”我把鸟笼往地上一墩,豆豆吓得扑棱棱乱飞。
林芳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张医生的老婆得了癌症,在省城化疗。他一个人在这边上班,吃饭都是对付。我就是看他可怜,偶尔带点饭给他……”
“带饭带到快餐店去了?还让他拍肩膀?”
“那天是我饭盒摔坏了,他才说去外面吃。拍肩膀是因为我说我老公出差快回来了,他替我高兴!”林芳的眼泪掉下来,“陈建国,你跑长途我在家担心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你倒好,一回来就怀疑我?”
我站在客厅中央,酒醒了大半。那只鹦鹉还在笼子里扑腾,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什么。我蹲下去仔细听,它说的是:“平安……回来……”
那是林芳每天晚上对着我的照片说的话。
我出差在外,她每天晚上都会对着床头我的照片念叨:“平安回来,平安回来。”豆豆听多了,就学会了。
至于那句“别这样,痒”,是林芳给我挠背的时候常说的。我后背上有个小时候烫伤的疤,一到阴天就痒,每次我在家就让她给我挠。她一边挠一边说“别这样,痒”,豆豆也学会了。
还有“几点了还不回来”,那是她等我跑长途回来时,站在阳台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的话。
我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那只鹦鹉还在叫:“平安回来……平安回来……”
林芳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她的手很粗糙,这些年洗衣服做饭伺候老人孩子,早就不是当年那双白嫩的手了。
“对不起。”我说。
她摇摇头:“你跑长途辛苦,我不怪你。”
“我不跑长途了。”我抬起头看她,“我跟车队说了,下个月开始跑短途,每天都能回来。”
林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还是好看,眼角有纹路也好看。
那天晚上我们把豆豆挂在卧室里,它安安静静地蹲在架子上,偶尔冒一句“平安回来”。我搂着林芳,她瘦了不少,后背的骨头硌手。我说明天去买点排骨炖汤,她说好。
过了几天我去找张医生,给他道了个歉。张医生是个厚道人,没跟我计较,还说以后吃饭叫我一起。我不好意思去,但让林芳给他带了几回饺子。
后来我把跑短途攒下的钱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林芳下班了来店里帮我。日子过得紧巴点,但每天都能看见她。
豆豆还是爱蹲在电视机旁边,学些乱七八糟的话。有时候学电视里吵架,说什么“离婚”“不过了”,吓得林芳赶紧换台。我就笑,说这鸟比咱俩还操心。
今年开春的时候,林芳查出来怀孕了。我高兴得在店里转了好几圈,晚上回家抱着她直乐。豆豆在旁边看着,突然冒出一句:“别这样……痒……”
我和林芳都笑了。笑着笑着,林芳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她说:“建国,咱们以后好好过。”
我搂紧她,说:“好好过。”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豆豆在笼子里跳了两下,安安静静地啄着自己的羽毛。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像镇子后面那条小河,不宽也不深,可一年四季都流着,从来没断过。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林芳睡得正香,豆豆也缩着脑袋在打盹,就觉得心里头满满的。想起那天晚上差点因为这个不会说话的扁毛畜生把家拆了,就觉得好笑。
可仔细想想,要不是豆豆学舌,要不是我起了疑心,那些藏在日子底下的东西也不会被翻出来。林芳的辛苦,我的委屈,还有我们俩这些年攒下的没说出口的话,都让一只鹦鹉给抖搂出来了。
现在豆豆还是爱学舌,学林芳叫我吃饭,学我打呼噜,还学隔壁小孩哭。可我再也不瞎琢磨了。它爱说什么说什么,日子是自己的,过得踏实比什么都强。
前几天我又要出门进货,林芳在门口送我。豆豆在屋里喊:“平安回来……平安回来……”
林芳笑了,说:“你听听,它比我还会说。”
我亲了她一下,拎着包走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想着晚上回来给她带点镇上那家老字号的酱牛肉,她爱吃。
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芳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那一刻我觉得她比年轻时候还好看。
这就是日子吧。有惊有险,有吵有闹,可只要两个人心里都装着对方,就总能过下去。
就像那只鹦鹉,它学会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这个家里最平常也最深情的告白。只是我们有时候太忙了,忙得忘了去听。
好在现在,我们都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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