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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介入学术研究，那么它能成为哲学论文的作者吗？它可以是经验作者、功能作者、技术来源或者分布式构成者，却不足以升格为对真理和意义负责的规范性作者。

作者 |绍兴大学哲学研究所教授方环非

图片 |网络

【前文已于2026年9月14日推送】

在什么意义上AI 有资格作为作者

上述论证已然表明，AI无法成为哲学论文的“规范作者”，但这是否意味着在任何意义上我们都不能将AI称为“作者”？如果我们细分“作者”一词的不同用法，便会发现，在某些限定含义下，AI是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作者的。

因果源头和经验意义上的作者在最朴素的日常语言中，“作者”是指创作或生成某一文本的直接施动者。假如我们问：“这篇论文是谁写的？”得到回答：“豆包写的。”这仅仅是对文本因果来源所作的事实描述，并不涉及担保、信任等规范性维度。在此意义上，AI当然可以被视作文章的“经验作者”或“操作作者”。二者不同之处在于，AI依托算法运行直接生成词句，并非人类一笔一划撰写或在键盘上输入。这种用法类似于我们说“这台打印机印出了你的论文”，或者“密钥是这段密码的作者”，这里的“作者”近乎“制作者”，却不承担意义赋予的工作。因此，如果要真的将AI列为哲学论文的作者，大概只能在这种技术溯源的层面上，标明“生成此文本的非人机制”。这一作者资格极其薄弱，只具备因果说明价值，并不具有任何主体地位。

话语功能中的作者福柯在《什么是作者？》中提出，作者并非简单的人格个体，而是一种话语功能。作者的名字标示出特定文本的统一性、归属性和价值定位，用以规范和限制话语的意义扩展。换言之，作者功能是文化分类和控制的产物。在这一理论框架下，“作者”未必是血肉之躯，它可以是一个位置、一种角色。倘若未来的话语实践将某些AI生成的文本归于某个“算法作者”的名下，按照统一的风格解读并评定其价值，那么AI便承担起相应的作者功能。当前，已有实验艺术将AI署名为“诗人”，读者按特定的方式诠释其“作品”，这时，AI便在功能意义上充当了作者角色。

然而，这种作者资格仍带有寄生性与派生性。福柯的作者功能本就不预设其背后存在有意识的主体，它仅仅是一种话语组织原则。因此，即便AI被当作“功能作者”，也并不会获得任何精神权利和道德责任，它只是我们某种解释策略的投射对象。哲学论文也许暂时拒绝这一做法，因为哲学仍要求文本最终交由主体理性予以裁定。但从理论可能性来看，一旦某种AI哲学文本具备足够鲜明的独特性，并且学界愿意以“AI作者”之名追踪这类话语的发展轨迹，AI就可以在社会—功能的意义上成为某种另类作者。不过，这是否进一步赋予其哲学学者的身份资格，则属于另一个问题。

工具与协作意义上的作者在当下日常学术写作中，AI更多被视作一种复杂的写作工具，如同过去的词典、文献管理软件，或者牛顿所使用的问题卡片。工具当然不能被赋予作者资格，但这种观点也许忽略了其中“渐变”（创造）层面的意义。当工具的自主性和不确定性被提升到一定程度，人类使用者的贡献从完整书写缩减为提示和选择，人们会自然地感受到工具已然“代笔”了。由此便生成一种分布式作者性：人类提供创作意图和方向，AI产出语言材料并完成文本组织。这一现象对严格的人类单一作者观念构成了挑战。再者，认知可以分布于人机系统之中，创作主体本身也可以是一个延展的系统。进一步说，AI成为分布式整体的构成部分，当这一整体被赋予作者性，AI也就以部分要素的身份“参与”了创作。当然，这种部分参与的属性仍然不足以使其独立成为哲学论文的作者，正如人脑的布罗卡区不能单独成为论文作者。不过，在描述文本生成的参与主体时，我们可以将成果视为人机协同创作的产物，而AI作为参与者，留下了某种辅助性的作者痕迹。

概言之，哲学探究的内在规定性决定了哲学论文的作者必须是人类。哲学以自我反思的方式追问何为真实、何为善、何为值得过的生活；反过来说，这种追问必须由能够生发惊异、怀疑，并愿意承担相应后果的存在者发出。即便人工智能能够生成极具洞见的哲学文本，它也永远处于“好像有所理解”之中。倘若我们在某种语境下承认AI有资格作为作者，那也只是抽离了意向性与责任之后，留下一种纯粹行为描述或功能归因层面上的作者。AI可以是经验作者、功能作者、技术来源或者分布式构成者，但这些资格都仅仅在极其有限的语境下成立，并不足以使AI升格为哲学论文所要求的规范性作者——那个能对真理和意义负责的人。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极化的知识论研究”（25BZX058）成果]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6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