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头一回见着美国矿工汤姆那天,天阴得厉害,像是要往下沉。我们矿在山西大同边上,山梁子一道一道的,风从沟里灌上来,带着煤面子,刮得人脸生疼。汤姆站在矿门口,穿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领子立得老高,只露出一双蓝眼睛,眼珠子转来转去,看什么都带着点戒备。他旁边跟着翻译小刘,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英语说得磕磕巴巴,急得鼻尖冒汗。
“张师傅,这位是美国来的汤姆,在怀俄明干了十几年井下工,这次专程来看看咱们的综采工作面。”小刘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人家那边矿上条件好,规矩也多,您多照应着点,别让他觉得咱不专业。”
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两根红塔山,递了一根给汤姆。他摆摆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包万宝路,冲我晃了晃。我笑了笑,把烟塞回烟盒,心说这老外还挺讲究。
换衣服的时候,汤姆一直没怎么说话,眼睛盯着我们的工作服看。我们那工作服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摸了摸料子,跟小刘嘀咕了几句。小刘翻译说:“他问这衣服多久换一套。”
我说:“一年两套,冬天一套厚的,夏天一套薄的。”
汤姆听完,眉毛往上挑了挑,没再吭声。我心里明白,人家美国矿上条件好,工作服都是阻燃面料,穿坏了随时换。我们这条件比不了,可咱也有咱的底气。
换好衣服去领灯,汤姆拎了拎矿灯,又看看自救器,问了一句:“这个管用吗?”
小刘翻译完,我乐了:“管用,下井前都检查过,紧急时候能救命的玩意儿,我们每个月都组织演练。”
汤姆点点头,把自救器挂在腰上,动作挺熟练。我心想,这老外倒不是外行。
罐笼往下走的时候,风呼呼地往上顶,耳朵里嗡嗡响。汤姆抓着扶手,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盯着井壁上的水迹看。我站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跟这井下潮乎乎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不搭。
“张师傅,这井多深?”汤姆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在罐笼里听着有点闷。
“四百六十米。”我说。
他“嗯”了一声,又安静了。
到了井底车场,灯光昏黄,轨道上的电机车哐当哐当开过去。汤姆跟着我们往工作面走,大巷里风不小,吹得衣服下摆直飘。他时不时抬头看看顶板,又看看两帮的支护,脚步不紧不慢,看得出来是个老井下。
小刘凑到我耳边说:“张师傅,汤姆刚才说,他们那边下井要带定位卡,还有紧急避险系统,每个人都要培训三个月才能独立上岗。”
我“哦”了一声,心说这不是应该的嘛。不过嘴里没说出来,只是笑笑。
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开始进入顺槽。巷道变窄了,灯光也暗了些,只能靠矿灯照着脚下。汤姆跟在后面,呼吸声渐渐重了。我在前头带着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他冲我点点头,示意没事。
快到工作面的时候,已经能听见采煤机的声音了,轰隆隆的,像远处打雷。汤姆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张师傅,你们这工作面,推进速度怎么样?”他问。
“这个面条件好,一天能推十几刀,月产二十多万吨吧。”
汤姆听完,脚步停了一下,又跟上来,没说话。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表情挺复杂,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不信。
到了工作面,采煤机正嗡嗡地割着煤,滚筒转得飞快,煤块哗啦啦地往下掉,刮板输送机把煤运出去,一条龙的流水线。液压支架排得整整齐齐,一根根立柱撑着顶板,发出吱吱的金属摩擦声。
汤姆站在支架旁边,看傻了眼。
他盯着采煤机看了半天,又抬头看顶板,再看看那排支架,嘴里念叨着什么。小刘在旁边翻译:“他说,这哪里是采煤,这简直是煤自己往外跑。”
我乐了:“可不就是自己往外跑嘛,机器一开,煤就下来了,人就操作操作设备,看着别出故障就行。”
汤姆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灯光记着什么。我凑过去瞟了一眼,密密麻麻写的英文,看不懂。
“张师傅,他说在怀俄明,他们用的也是长壁开采,但一个班下来,推进速度比这慢多了。他们那儿煤层薄,地质条件复杂,不像你们这儿,煤层厚得跟墙似的。”小刘说。
我笑了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煤层厚是老天爷赏饭吃。可你光看煤往外跑,不知道这后面的功夫。这工作面能顺顺当当出煤,那是多少人在地面上、在井下熬出来的。”
汤姆把本子装回兜里,抬起头,看着那排液压支架,一句话也不说了。那种沉默,跟刚才在井口时不太一样。那会儿是带着点观望和保留,这会儿,像是心里有东西被实实在在撞了一下。
我掏出水瓶喝了一口,递给他一瓶没开封的。他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几口,眼睛还是盯着采煤机。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张师傅,你们一个班多少人?”
“一个班二十来个人,加上维修、电工、瓦检员,三十出头吧。”
汤姆又沉默了。
小刘小声跟我说:“张师傅,汤姆他们矿一个班也就二十来人,可他们月产才十几万吨。他刚才一直在算账,算来算去,觉得自己亏得慌。”
我哈哈一笑,拍了拍汤姆的肩膀:“兄弟,别算了。煤是死的,人是活的。设备再好,也得靠人。你们美国矿工挣得多,可我们这儿的工人,挣得也不少,都是拿命换的辛苦钱。”
汤姆看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井下待了四个小时,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洗完澡换好衣服,汤姆站在矿门口,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他望着远处黑乎乎的山梁,突然说了一句:“我干矿工十五年,头一回见煤这么听话。”
小刘翻译完,我点点头:“它听话,是因为有人让它听话。明天你跟我去趟机电队,看看那些老师傅怎么伺候这些铁家伙。”
汤姆吐出一口烟,说:“好。”
那一刻,我觉得这老外虽然一开始带着点美国人的傲气,可骨子里还是实诚的。井下那点事,骗不了人。煤不会骗人,机器不会骗人,吃苦流汗更不会骗人。他心里那点不服气,从下井以后就慢慢散了不少,可要完全服气,估计还得再看几天。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这事跟老婆在电话里一说,她在那头笑得不行:“人家大老远跑来,你带着人家钻黑窟窿,也不怕吓着人。”
我嘿嘿一笑:“吓不着,干这行的,啥场面没见过。就是让他看看,咱中国矿工也不是吃素的。”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想着汤姆站在支架旁边那副表情。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头全是采煤机轰隆隆的动静,还有煤块从滚筒上飞下来的样子,乌黑发亮,像泼出去的墨。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食堂扒拉小米粥,汤姆就进来了。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昨天在井下那个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端着餐盘转了一圈,最后坐到我旁边,盘子里放了个花卷、一个鸡蛋,还有一碗豆浆。
“张师傅,早上好。”他冲我点点头,发音还挺标准。
我乐了:“昨天没睡好?眼睛有点红。”
他揉揉眼睛,跟小刘说了一会儿。小刘翻译说:“汤姆说他昨晚想了很久,说你们这产量太惊人了,他得好好看看,回去好跟同事们讲讲。”
我咬了口馒头,说:“行啊,今儿带你去看看机电队,再瞅瞅地面上的选煤厂。不过说好了,别光看新鲜的,有啥想知道的直接问,我答不上来的,帮你找人。”
汤姆点点头,低头喝豆浆。他拿勺子的姿势挺别扭,手腕拐着,像握笔似的。食堂的阿姨路过,看见了,笑着教他:“小伙子,这么端碗,拇指扣着碗边,对喽。”汤姆学了半天,冲阿姨说了句“谢谢”,发音歪到一边去了,把一桌人都逗乐了。
吃完早饭,我带他往机电队走。矿上的路是水泥地,常年被煤车碾得黑乎乎的,两边排水沟里积着细煤面。汤姆背着个包,走路时习惯性左右看,尤其盯着那些架在空中的管道和电缆。我指着一根粗管子说:“那是瓦斯抽采管,咱们这矿是高瓦斯矿井,必须先抽后采,不抽干净了不能动煤。”
汤姆站住了,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问:“抽采率达到多少?”
我伸出两个手指:“百分之六十以上,工作面才能开工。达不到,宁可停产。”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里重复了一遍“宁可停产”。小刘解释说,汤姆那边也有瓦斯矿井,但都是中小型的,抽采率要求没那么高。我接了一句:“瓦斯是老虎,你把它关好了,它给你干活;关不好,一口咬死人。我们这行,最不敢马虎的就是这个。”
机电队的院子里停着几台待修的设备,有采煤机摇臂、刮板机减速器,还有几台液压泵站。几个老师傅正围着一台电机检修,手里拿着万用表,嘴里说着什么。汤姆凑过去看,老师傅们抬头冲他笑笑,又低头干活。汤姆看了一会儿,问小刘:“他们干了多少年了?”
我问了问,一个姓赵的师傅伸出七根手指,说:“我干了二十三年了,从进矿就没离开过机电队。这矿上每一台设备,哪个螺丝松了,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汤姆听完,眼睛瞪得老大,问能不能让他看看。赵师傅把万用表递给他,汤姆接过去,熟练地测了几个点,又用手摸了摸绕组,说温度正常。赵师傅点点头:“内行。”
我拍拍汤姆肩膀:“别看你美国来的,到了咱这地方,是骡子是马一拉就出来。赵师傅认了你,这矿上你就能横着走了。”
汤姆听不懂“骡子是马”啥意思,小刘翻译半天,他才明白过来,笑得挺开心。
中午在机电队的小食堂吃饭,赵师傅端来一盆大烩菜,粉条、白菜、豆腐、五花肉炖在一起,热气腾腾的。汤姆拿着筷子,夹了半天夹不起来,最后干脆用筷子戳着吃。赵师傅笑得直拍大腿:“这老外,吃饭跟戳鱼似的。”
我教汤姆:“筷子并拢,这么夹。”他试了几次,总算把一块豆腐颤巍巍地送进嘴里,冲我竖了竖大拇指。那豆腐炖得入味,他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又去夹第二块。
饭桌上,赵师傅说起前些年矿上引进第一套综采设备的事。那会儿大家都没见过这阵势,设备到了矿上,光安装就花了两个月。老师傅们白天黑夜地盯在井下,生怕装错一个零件。头一个月试生产,三天两头出故障,不是液压管路漏油,就是采煤机截齿断。那段时间,机电队的人个个熬得跟煤球似的,眼睛红得吓人。
“最惨一回,滚筒刚转起来就卡死了,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块矸石卡在齿座里。那矸石硬得跟铁一样,把截齿都崩掉了三个。”赵师傅说着,喝了口面汤,“现在好喽,设备越来越先进,人也练出来了。哪像那会儿,摸着石头过河。”
汤姆听得很认真,等赵师傅说完,他问了一句:“你们现在这套设备,用了几年了?”
我说:“这套是前年更新的,电液控的,比老的那套省劲多了。以前拉架得一个一个扳阀,现在按电钮就行。可再先进的设备,也得人伺候。你昨晚不是说煤自己往外跑吗?那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知道,这煤能顺顺当当出来,是有人在地面上修设备、在井下盯现场,一分钟都不敢走神。”
汤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脸上那股子疑惑和较劲,比昨天又淡了一层。
下午去选煤厂,传送带轰隆隆地响,煤块从井下提上来,经过破碎、筛分、洗选,最后装进火车皮。汤姆站在栈桥上,看着那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移动,突然问:“这些煤运到哪里去?”
“全国各地都有,也有出口的。南方电厂用得多,沿海钢厂也用。咱们这煤发热量高,是优质动力煤。”
汤姆说:“怀俄明的煤,大多运到中西部电厂,也有出口到亚洲的。但这两年,我们的产量一直往下掉。”
我看了他一眼:“不好干?”
他苦笑了一下:“不好干。煤价不稳,矿区萧条,很多同行转行了。我这次来,也是想看看,你们为什么还能干得这么好。”
我掏出烟递给他,这回他接了。我们俩站在栈桥上,望着远处装煤的列车,一节一节车厢,黑亮黑亮的,在夕阳底下泛着光。
“你昨天说,煤是死的,人是活的。”汤姆抽了口烟,“我回去想了一夜,觉得这话对,也不全对。”
我挑挑眉毛,等他下文。
“煤虽然是死的,可地质条件是活的。你们这煤层厚、断层少,是天生优势。我们那边煤层薄,开采成本高,再怎么努力,产量也追不上。”他耸耸肩,语气有点失落。
我点点头:“你这话实在。咱不吹牛,地质条件确实是优势。可你也要知道,再好的条件,人不行,照样白搭。我们这矿上,三十多年了,多少代人熬在这黑窟窿里,才攒下这点家底。你光看见煤往外跑,没看见背后那些事儿。”
汤姆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他转头看着我,蓝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挺亮。
“张师傅,谢谢你。”他说,“我有点明白了。”
我拍拍他后背:“别急着谢,明天带你去队里看看班前会,看看那些工人下井前怎么准备。你以为的简单,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汤姆笑了,说好。
那天晚上小刘跑来找我,说汤姆给美国的同事发了好长一封邮件,还把拍的照片传了过去。我听了,心里有几分得意,可嘴上没说。咱中国矿工的本事,不是吹出来的,是实打实干出来的。这老外肯服气,那是他自己长眼睛看了,长心琢磨了。
第三章
第三天清晨五点半,天还黑着,矿上的路灯在晨雾里晕成一团团黄。我带着汤姆去参加综采队的班前会。会议室不大,白墙上贴着安全标语,长条凳上坐满了工人。有人端着搪瓷缸喝茶,有人嚼着馒头,有人把安全帽搁在腿上,眯着眼养神。汤姆坐在最后一排,小刘挤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队长姓刘,四十多岁,脸膛黑红,嗓门大。他走到前头,先点了名,然后开始布置当班任务。先讲安全,再讲生产,最后把几个重点岗位的人单独叫起来问了几句。
“王建国,今天你们组负责拉架,昨天培训那个电液控操作,记住了没?”
王建国站起来,挠挠头:“记住了,就是按钮顺序不能错,先降柱再移架,到位了立刻升柱。错一步,顶板就危险。”
队长点点头:“行,下井后你跟着李师傅,他让你动你再动。别逞能。”
汤姆在旁边小声问小刘,小刘翻译说,这是在安排当班任务,把每个人的责任落实到岗。汤姆听了,表情认真起来。
散会后,工人们陆续往更衣室走。汤姆跟在我后面,低声说:“我们那边也有班前会,但没这么细。你们把每个人该干什么都讲得明明白白。”
我边走边说:“必须这么细。井下一千多米的工作面,几十号人分散在各个点上,你不把话说到位,到了底下黑咕隆咚的,出了事喊都听不见。安全这个事,靠的就是啰嗦。”
换衣服时,汤姆注意到不少工人把家属的照片塞在安全帽内衬里。他问小刘,小刘解释说,这是矿工的习惯,把家里人的照片带在身上,心里头就多根弦,干活时提醒自己别违规。
汤姆听完,沉默了一下,说:“我们那边也有人带,不过更多人带的是幸运符。”
我笑笑:“不管带啥,心意都一样。家里人都盼着平平安安升井。”
下井后,工人们迅速散开,各就各位。采煤机启动前,瓦检员先背着仪器把工作面巡了一遍,又用便携式检测仪在几个点上测了又测。汤姆跟在后面,看得很仔细。他问:“瓦斯浓度多少才允许开机?”
我说:“回风流中瓦斯浓度达到百分之零点八就必须报警,达到百分之一就得断电撤人。我们这规定,比规程还严。”
汤姆点点头:“美国标准也是一样,但有时候现场会打折扣。”
我看了他一眼:“我们这儿不打折扣。谁打折扣,队里先停他的工,再扣安全奖。家里老婆孩子都跟着丢脸。”
采煤机启动后,滚筒缓缓转动,煤流从刮板机上源源不断运出。几个工人分散在支架之间,有的盯着采煤机运行状态,有的检查液压管路,有的清理架前浮煤。汤姆一直站在安全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个子高,安全帽顶在支架顶梁下,得稍微猫着点腰,样子有点滑稽。
我走到他旁边,大声说:“看见没,这才叫煤自己往外跑。可你看那些人,哪一个不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汤姆点点头,指了指一个年轻工人,说:“他看起来好紧张。”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王建国,刚分到矿上不到一年的小伙子。他站在液压支架控制面板前,手指悬在按钮上方,眼睛死死盯着顶板。旁边李师傅时不时提醒他一句。
“新工人第一次独立操作,必须紧张。他不紧张,我才怕。”我叹了口气,“我刚下井那会儿,也是这么过来的。手心里全是汗,耳朵竖着听顶板的动静,生怕哪块矸石掉下来。”
汤姆问:“你干了多少年了?”
我伸出两个巴掌:“二十一年。从普工干到班组长,后来又去学技术,现在当安全员。这矿上每个工种我都干过。”
汤姆眼睛瞪圆了:“那你怎么还下井?”
我笑:“安全员不下井,怎么保证安全?不光是安全员,队长、技术员、矿长,每个月都有下井指标。不信你问刘队长去。”
汤姆不再说话,转回头看着工作面。采煤机轰隆隆地响,煤尘在灯光下飞舞,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那种场景,说实话,我看了二十一年,还是觉得气势逼人。人在下面,跟这些大铁家伙比起来,就跟蚂蚁似的,可蚂蚁能指挥大象,靠的是一套套规矩、一道道程序。
升井后,汤姆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热水淋在他身上,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他抹了一把脸,跟小刘说:“我现在明白你说的‘有人让它听话’是什么意思了。”
小刘翻译给我听,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这还只是表面。你要真想知道这矿上的深浅,改天带你去看看劳模榜,看看那些退休的老矿工。”
汤姆擦着头发,说:“好,我想看。”
晚上,我在宿舍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有几张我年轻时下井的照片。其中一张是我们班组合影,十来个人站在井口,脸上都是煤灰,只露出牙齿白花花地笑着。汤姆凑过来看,指着照片里一个年轻人问:“这是你?”
我点点头:“那会儿才二十二岁,啥也不懂,就有一股子蛮劲。第一次下井,吓得腿软,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汤姆笑了:“那你后来怎么坚持下来的?”
我合上相册,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带着。我师父姓孙,山东人,那时候五十多岁了,每天下井都走在我前面。他跟我说,井下这地方,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你把规矩学透了,把技术练硬了,它就拿你没辙。我咬着牙跟他学了五年,才敢说自己是个合格的矿工。”
汤姆听完,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远处选煤厂的灯亮成一片,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金子。
“张师傅,”他说,“我干了十五年,今天才觉得自己好像白干了。”
我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你们美国矿工有你们的长处,机械化程度高,培训体系也完善。各有各的道。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下井的人,都是把命交给规矩、交给工友的人。冲这点,咱们没区别。”
汤姆看着我,蓝眼睛里有些东西在晃动。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可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那晚,小刘跑来告诉我,汤姆又给美国同事发邮件了。这回他写了一句:“中国的煤能自己往外跑,是因为有无数个张师傅这样的人,在背后死死盯着。”
我听完,心里热了一下。这话说得有点过,但那份心意,我收下了。
第四章
第四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矿门口那几棵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汤姆起得早,我看见他时,他正站在宣传栏前看劳模榜。那上面贴着几十张照片,红底黑字,有在职的,也有退休的。汤姆一张一张看过去,时不时问小刘。
我走过去,给他指其中一个老头:“这位姓郭,今年七十三了,干了四十年煤矿,没出过一次工伤。退休那天,全矿的人都出来送他,老头儿哭着不想走。”
汤姆问:“他为什么哭?”
我想了想,说:“舍不得吧。一辈子都搁在地底下了,突然不让下去了,心里空落落的。他那双手,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煤灰。可那双手,养活了一大家子人,供出两个大学生。”
汤姆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满脸皱纹,笑得挺憨厚。
“张师傅,你们这行,代代相传?”他问。
我点点头:“大多是子承父业。煤矿这地方,穷山沟里,出去打工也是卖力气,还不如回来下井挣得多。我爹就是矿工,我哥也是,我高中没考上大学,就跟着下了井。一转眼,半辈子过去了。”
汤姆说:“怀俄明也这样,很多家庭三代都干矿工。可现在年轻人不愿意下井了,觉得脏、累、危险。我们的矿工平均年龄越来越大。”
我笑了笑:“我们这儿也一样。年轻人宁愿去城里送外卖,也不愿钻黑窟窿。可总得有人干这行。煤不能光靠从天上掉下来。”
汤姆点点头,若有所思。
中午,我请汤姆去家里吃饭。我家在矿上家属区,三楼,两室一厅。房子是九十年代盖的,墙皮有点发黄,但收拾得干净。老婆叫秀兰,在矿上后勤科上班,听说美国矿工要来,特意请了半天假,包了一锅羊肉胡萝卜饺子。
汤姆一进门,闻见味儿就说了句:“好香。”秀兰笑着招呼他坐,又端出几碟小菜,有腌萝卜、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汤姆不会用筷子,秀兰给他递了把叉子,他摆摆手,非要继续练。结果一个饺子夹了三回,掉在桌上两回,急得直冒汗。
秀兰捂着嘴笑:“这老外,性子还挺倔。”
我倒了杯白酒递给汤姆,他闻了闻,抿了一小口,脸立刻皱成包子。秀兰赶紧给他倒了杯茶水,他灌了两口,连说“太厉害了”。我哈哈笑:“这是咱这儿的待客规矩,头一回来,得喝口酒。你不喝多了,就这一杯。”
汤姆点点头,又夹起一个饺子,这回总算稳稳当当送进嘴里。他嚼了嚼,眼睛又亮起来,冲秀兰竖大拇指。
秀兰高兴,跟他唠了几句。问他在美国有没有结婚,他说有,妻子叫艾琳,两个女儿,大的十二岁,小的八岁。他掏出手机给秀兰看照片,屏保就是一家四口在雪山前的合影。秀兰看了直夸:“真漂亮,跟画儿似的。”
汤姆说:“我妻子以前也是矿上的文员,后来矿区不景气,她就去镇上的医院做保洁。我的工资也降了,但我们还过得去。”
秀兰叹了口气:“都不容易。我们家老张下井那会儿,我天天提心吊胆,半夜听见电话响就心慌。后来他当了安全员,下井次数没少,我倒更怕了,因为出了啥事,他得冲在前头。”
汤姆看着秀兰,眼神柔了下来:“我妻子也说过,每次我出门,她都会站在门口看我开车走远。她说这是她的仪式,等车子转过那个弯,她就去做自己的事。她知道我会回来。”
秀兰点点头:“就是这么个理。咱矿工家属,过的日子就是一半在地面,一半在地下。”
那顿饭吃得热乎。汤姆吃了二十多个饺子,又喝了两碗饺子汤。秀兰给他装了一小袋腌萝卜,说让他带回去尝尝。汤姆连说谢谢,站起来要走时,突然从包里掏出一块美国巧克力,递给秀兰:“这是给您的,谢谢您的饺子。”
秀兰接过来,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下午带汤姆去矿上的培训中心。那里有个模拟巷道,专门给新工人做培训用。汤姆一进去就“哇”了一声。模拟巷道跟真的一样,有轨道、支架、风机,还有一套采煤机操作模拟器。几个新工人正坐在模拟器前练习割煤,屏幕上的滚筒转动,手把震动,跟真机一样。
汤姆试了一把,操作手把时有点僵硬,割煤轨迹歪歪扭扭。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看见了,笑着说:“老外,你手别使那么大劲,轻点推,顺着劲走。”
汤姆听了翻译,放轻力度,果然好了不少。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又练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下来。
“这个模拟器太棒了。”他说,“我们那边也有,但没这么精细。这个还能模拟瓦斯超限和顶板事故?”
我点头:“新工人先在地面练熟了,再跟着师傅下井。安全培训,一点都不能省。省了就是拿人命开玩笑。”
汤姆看着那些新工人,说:“他们多大年纪?”
我说:“二十出头,都是矿上的子弟。现在招工不容易,能来干这个的,都是肯吃苦的。”
傍晚,我们坐在培训中心外面的台阶上聊天。夕阳把整个矿区染成橘红色,几座井架高高耸着,天轮慢悠悠地转。汤姆说:“我明天想再下一次井,可以吗?”
我看看他:“成。不过别光看,也帮我干点活,体验体验咱们工人的辛苦。”
汤姆笑了:“我正想这么说。”
那天晚上回家,秀兰一边刷碗一边说:“这美国佬心不坏,就是一开始有点傲。现在好了,跟你称兄道弟的。”
我靠在沙发上:“人家有真本事,干过十五年,一点就通。就是之前被美国矿上那点优越感蒙了眼。下井一看,啥都清楚了。”
秀兰擦擦手,坐到我旁边:“那你打算带他干点啥活?”
我想了想:“让他跟着王建国拉一组支架,试试电液控操作。那活儿看着简单,真上手就知道多累。”
秀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窗外矿区的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第五章
第五天又是个好天,风从山梁上下来,带着点干草味。汤姆一早就换好工作服,在井口等着。他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腰上自救器、矿灯一样不少。看见我,他喊了声“张师傅”,声音挺大,惹得旁边几个工人直笑。
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行啊,今天像个干活的样儿了。”
他挺了挺胸:“我本来就是干活的。”
我们一起下井,到了工作面。王建国那组正在拉架,李师傅在旁边指挥。我跟汤姆说:“你今天就跟着王建国,让他教你操作电液控。别小看这活,一个按钮按错,顶板就危险。听李师傅的,没他发话别动手。”
汤姆点头,走过去跟王建国握了握手。王建国有点紧张,手心都是汗,说话都结巴:“你、你好,我叫王建国。”汤姆冲他笑了笑,用刚学的中文说:“你好,汤姆。”
小刘在旁边翻译,几个工人都乐了。李师傅说:“老外会来事儿,行,跟着看吧。”
电液控的操作面板不大,上面一排按钮,红灯绿灯闪个不停。王建国一点点教汤姆,哪个是降柱,哪个是移架,哪个是升柱,顺序不能乱。汤姆听得认真,还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李师傅看见,点点头:“这老外有谱,比不少新来的都强。”
轮到王建国操作时,汤姆就站在旁边看。支架移过去,顶板“咔哒”一声,煤尘落下来,王建国迅速按下升柱按钮,支架牢牢顶住。汤姆眼睛一眨不眨,等操作完了才吐出一口气。
李师傅说:“看出门道没?这活靠的是眼急手快,但最要紧的是稳。你得先看顶板,再看侧护板,最后动手。顺序别乱,乱了就容易出岔子。”
汤姆问:“如果顶板突然来压怎么办?”
李师傅说:“那就先别动,把人撤到安全区,等压力过了再处理。顶板来压有前兆,掉渣、有响声,支架会往下沉。你得会听、会看。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汤姆点点头,对王建国说:“你很厉害。”王建国脸红了,挠挠头:“我才刚学,差得远呢。”
干了两个来小时,汤姆说想试试操作一组。李师傅看看我,我点点头。汤姆站到面板前,手有点抖。王建国在旁边小声提醒:“先看顶板,对,把手指放在降柱按钮上,别按。等李师傅发话。”
李师傅看看顶板,又看看支架,说:“降柱。”汤姆按下去,支架缓缓下降,顶板发出轻微的声响。汤姆脸色一紧。李师傅说:“别慌,继续,移架。”汤姆的手移过去,慢慢推动移架按钮,支架平稳前移。到位置后,李师傅说:“升柱。”汤姆按下去,支架升起来,立柱吃上劲,顶板被牢牢撑住。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汤姆额头上冒出一层汗。他松开手指,往后退了一步,长出一口气。
李师傅拍拍他:“不错,头一回就这么稳,有底子。不过这只是一组,我们一个班要移几百组。你有本事,把这几百组都移了?”
汤姆咧嘴笑:“我的腰会断。”
一句话把周围人都逗笑了。井下的笑声跟地面不一样,闷闷的,在金属和煤壁之间撞来撞去,听着特别憨厚。
中午在井下吃班中餐,每人一盒饭,米饭加炒菜,还有一个鸡蛋。汤姆坐在地上,把餐盒搁在膝盖上,用叉子慢慢吃。他看了看周围的工人,有的蹲着,有的靠着支架,都吃得很香。
汤姆说:“我们那边井下不让吃饭,只能喝点水。你们还挺讲究。”
我递给他一包榨菜:“人是铁饭是钢。干这活不吃饱,下午哪有力气。不过吃完得把垃圾收好,不能留在井下。”
汤姆点点头,把榨菜撕开,就着米饭吃,吃得挺欢。
下午继续干活。汤姆跟着李师傅巡查了几段巷道,检查液压管路有没有漏液,顶板有没有离层。李师傅一边走一边教他:“这两帮的锚杆,每根都有编号,班班要检查。发现松动的,立刻补打。还有这底板,鼓起来的地方要注意,可能是来压了。”
汤姆问:“这些数据都要记录吗?”
李师傅说:“那当然,升井后要填台账。我们这儿的规矩,小问题不过班,大问题不过天。谁漏了,第二天队里通报,丢人得很。”
汤姆若有所思:“所以我们昨天看到的,只是采煤那一小块。整个系统能运转,靠的是这些细节堆起来的。”
我笑着说:“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煤自己往外跑?那都是外头传的神话。真正让煤跑起来的,是这些不起眼的巡查、记录、维修,还有一整套严得不能再严的规矩。”
汤姆叹了口气:“我这次回去,要跟公司建议,把你们的培训体系学一点回去。特别是那个模拟器和班前会。”
我说:“别光说好听的,也提点意见。你们那边的经验,肯定也有值得学的。比如个人防护装备,比我们的先进。”
汤姆笑了:“好,回去我也替你们说话。”
升井后,汤姆累得走楼梯都打晃。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摆摆手:“你们工人太厉害了。我就操作了一组支架,腰已经不行了。”
我递给他一瓶水:“常干就不累了。王建国刚来那会儿,天天晚上贴膏药,现在不也活蹦乱跳的。”
汤姆喝完水,突然问:“王建国干这个,他家里支持吗?”
我想了想,说:“他爸以前也是矿工,后来伤了腰,在地面打更。他妈不太同意他下井,可他自己非要来。说出去打工也累,还不如守着家,守着矿。”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大女儿问我,为什么还要下井。我跟她说,爸爸只会干这个。她不懂,以为我可以找别的工作。但有时候,一份工作不只是挣钱,它也是你是谁。”
我听了,心里动了一下。这个美国佬,别看平时话不多,心里头门儿清。
那天晚上,汤姆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给家里打电话,声音不大,偶尔笑一声。我路过时,他朝我招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两个金发小姑娘,冲我挥手。我也冲她们挥挥手。汤姆说:“她们说,爸爸你变黑了。”
我哈哈笑:“这才几天,哪能黑那么快。”
汤姆也笑:“是心变黑了。”
说完我们俩都乐了。矿区夜空晴朗,星星又多又亮,像撒了一捧碎钻。远处井架上的灯一闪一闪,跟星星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第六章
第六天早上,汤姆没等我叫,就自己跑到培训中心去了。我去找他时,他正坐在模拟器前练割煤,旁边围着几个新工人。他操作得有模有样,滚筒轨迹走得笔直。几个小伙子拍手叫好,汤姆得意地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笑他:“再练几天,能直接下井开机了。”
汤姆说:“这模拟器确实好用,越练越有感觉。我们那边新工人头一周就下井,跟着老工人看,没这么细。”
我坐下来,跟他唠:“其实这模拟器是去年才上的。以前哪有这条件,都是老师傅带着,一边干一边学。我学开割煤机那会儿,师父坐在旁边,手里拿个改锥,我哪个动作不对,他就敲我手背。一天下来,手背肿得老高。”
汤姆瞪大眼:“真的?”
我伸出左手,指着虎口处一道白印子:“看见没,这就是那时候留的。也不是师父狠,井下这地方,你不长记性,就要吃大亏。打你一下,总比让顶板拍你一下强。”
汤姆点点头,又问:“那你带过徒弟吗?”
我笑了:“带过好几个。最调皮的一个叫二宝,刚来时二十岁,啥也不怕,天不怕地不怕。有回在井下打盹,让我一脚踹屁股上。后来学老实了,现在都当班组长了。”
汤姆来了兴趣:“我想见见他。”
我说:“成,中午让他请客,矿门口那家面馆,羊肉臊子面是一绝。”
中午面馆里人不少,都是刚升井的工人。二宝比我先到,占了个靠窗的位置。他看见我,站起来喊:“师傅,这边!”嗓门大得满屋人都抬头。
汤姆跟着我过去坐下,二宝打量了他一圈,说:“这就是美国来的兄弟?看着也不比咱多长三头六臂嘛。”
汤姆听完翻译,哈哈大笑,伸出手:“你好,汤姆。”
二宝使劲握了握:“我叫陈二宝,师傅给我取的外号,叫陈大胆。后来因为我太皮,师傅又叫我陈欠踹。”
汤姆一脸茫然,小刘翻译完,汤姆笑得直拍桌子。二宝也笑:“师傅那人,面冷心热。当年踹我那一脚,我记了一辈子。不是恨,是感激。要不是他,我可能早出事喂了顶板了。”
面上来了,三大碗,红油亮汪汪的,羊肉片铺得满满。汤姆学着二宝的样子,先喝口汤,再捞面。他辣得直吸溜嘴,可又舍不得放筷子,鼻尖上全是汗。
二宝看他那样,得意地说:“这面馆开了二十年,就是咱矿工的食堂。早上五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什么时候上来都有热乎面。”
汤姆问:“你带徒弟了吗?”
二宝说:“带了,一个大学生,学采矿的。开头啥也不会,连锚杆机都抬不动。现在好多了,上个月还评了队里的安全明星。”
我插话:“二宝这小子,看着粗,心细得很。他那班组,连续三百天没出过轻伤。队里奖励了五千块,他全分给组里人了。”
汤姆竖起大拇指:“三百天,很了不起。”
二宝摆摆手:“就是按规矩来。我每天下井前就叨叨,别嫌烦。我宁愿你们烦我,也不想你们家里人哭。”
汤姆听了,放下筷子,认真地点点头。他转头对我说:“张师傅,你们这儿的班组长,是不是都这样?”
我想了想:“大部分是。选班组长,不看他技术多牛,先看他是不是把弟兄们的命当命。二宝当年皮是皮,可心眼正。他当班组长,我放心。”
二宝嘿嘿笑,端起面汤跟汤姆碰了一下:“来,美国兄弟,干一碗面汤。”
汤姆真的端起碗,跟他碰了碰。那一刻,面馆里的煤灰味、羊肉味、辣子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人一脸。两个不同国家的矿工,在一个不起眼的面馆里,因为一碗面,突然就没了距离。
下午,我带着汤姆去看矿区边上的老窑址。那是一片废弃的土窑,洞口被石头封住了,四周长满荒草。我指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说:“我爷爷那辈,就是在这种窑里背煤。没有机器,全靠人背。一天背十几趟,脊背上磨得全是血泡。”
汤姆蹲下来,摸着洞口的土壁,问:“那是什么年代?”
我说:“五六十年代吧。那时候国家穷,煤也少,可建设需要煤。我爷爷常跟我说,他们那会儿下窑,腰里系根麻绳,嘴里叼着油灯,一步一步往上爬。有时候窑里冒顶,人埋在里面,连个全尸都收不回来。”
汤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我:“所以你们今天的规矩,是用人命换来的。”
我点头:“每一条规程,背后都有人流过血。安全帽、自救器、瓦斯检测仪、液压支架,哪一个不是拿命换来的教训。我当安全员这些年,最见不得有人说‘没事’‘差不多’。这两个词,害死的人最多。”
汤姆不说话,站在荒草丛里,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回去后,要带我的工友来这里看看。让他们知道,不管在哪国,矿工的历史都是血和煤写出来的。”
那天黄昏,我们慢慢走回矿区。路上谁也没说话,可心里都沉甸甸的。汤姆走在我旁边,脚步很稳。我知道,他此刻心里翻腾的那些东西,跟我刚当上安全员时想的一样。
晚上,汤姆在宿舍里写了很久的日记。我给他送开水时,看见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有一页还画了个简易的支架示意图。他抬头冲我笑笑:“我在整理这几天学的东西。等回去,我要给矿上做一次汇报。”
我说:“好。不过也别光记这些,记点人。人比设备重要。”
汤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记住了。”
第七章
第七天,矿上组织季度安全演练。警报声一响,井下所有人员迅速沿避灾路线撤离。汤姆正好在井口附近,看见工人们从罐笼里一批一批升上来,个个神色镇定,动作利索。整个过程只用了半个多小时,比上次演练快了将近两分钟。
汤姆拿着秒表,眼睛发亮。等演练结束,他找到刘队长,问:“你们多久练一次?”
刘队长擦着汗:“每月一次小练,每季度一次大练。模拟瓦斯超限、火灾、透水,轮着来。上次是透水,这次是瓦斯。下个月该练火灾了。”
汤姆说:“我们那边一年才练两次。有时候人手不足,还凑不齐。”
刘队长笑了笑:“练得多了,人的反应就成了本能。真出事时,脑子来不及想,身体先动。这就得靠平时磨。你们美国设备好,可再好的设备,也得靠人跑。”
汤姆点点头,转头对我说:“张师傅,这个我回去必须提。安全演练不能省。”
下午,矿长要见汤姆,我领他去了办公楼。矿长姓周,五十多岁,戴副眼镜,看着像个中学老师。他招呼汤姆坐下,亲自泡了茶。汤姆有点拘谨,双手接过茶杯,说了句“谢谢”。
周矿长问:“这几天下来,感受怎么样?”
汤姆说:“很震撼。产量、管理、培训,还有工人的精神状态,都让我印象深刻。特别是你们对安全的重视,比我们想象的要严格得多。”
周矿长点点头:“安全是天。没有安全,产量再高也是零。我们这矿能连续八年无重大事故,靠的是全矿上下两万多个日夜不敢合眼。你来学习,我们欢迎。但更希望你把看到的东西带回去,让更多美国同行了解中国煤矿的真实情况。”
汤姆说:“我会的。我还想问一个问题,你们对矿工的家庭有什么支持?我注意到很多人住在矿区,家属也在矿上工作。”
周矿长笑了:“我们矿有两个‘家’工程,一个是职工之家,一个是家属协管会。职工过生日,矿上送蛋糕;孩子考大学,矿上给助学金;家属下井慰问、吹安全枕边风,这些都是常态。你别小看这些小事,矿工心里暖和了,下井时才会更上心。”
汤姆听完,认真记在本子上。他转头对我说:“张师傅,你上次说让我看人。我现在明白了,人之所以愿意拼命,是因为背后有让他觉得值的人。”
我笑笑,没说话。
晚上,矿区小广场上放电影,露天的那种。银幕挂在两棵杨树中间,大人小孩搬着小马扎围了一大圈。放的是一部老片,讲矿工的,叫《生活在这里》。汤姆也去了,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他听不懂台词,但看得挺投入。有个镜头是矿工从井口出来,满脸煤灰,在澡堂里唱歌,唱得破锣嗓子。全场人都笑了,汤姆也笑。
电影放完,小孩们一哄而散,广场上只剩下几个老人摇着扇子聊天。汤姆还坐在那里,望着银幕出神。
我走过去:“想家了?”
他点点头:“有点。我大女儿爱看露天电影,我们镇上的广场夏天也会放。她总是骑在我脖子上,看一半就睡着。”
我坐到他旁边:“出来几天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刚才打了,她们都去外婆家了。艾琳说,让我多拍点照片,回去给孩子们看。”
我拍拍他肩膀:“走,带你去吃夜宵。这边有家烤串,羊肉串一绝。你请客。”
汤姆笑了:“为什么是我请?”
我说:“因为你今天得到了矿长的表扬,我跟着沾光。”
他笑出声:“好,我请。”
烤串摊上,烟雾缭绕,孜然味呛人。我们点了一把羊肉串、几个烤饼、两瓶冰峰。汤姆吃串串的动作也熟练了不少,虽然还是吃得满嘴油,但总算不用纸巾到处擦了。
“张师傅,我有个想法。”他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等我回去,想促成我们矿和你们矿结个对子,定期交流。”
我端起玻璃瓶跟他碰了一下:“这是好事。不过跨国交流,手续麻烦。你得让你们老板先发函。”
汤姆说:“我来之前,老板就说过,如果中国这边真的有值得学的东西,我们可以谈合作。现在我觉得,不光值得学,还应该请你们过去看看。”
我哈哈笑:“那我可得好好练两句英语。”
汤姆认真地说:“我可以教你。你教我中文,我教你英语。”
“成交。”
那晚回到宿舍,秀兰打电话来问汤姆啥时候走。我说:“估计还得待几天,这老外学上瘾了。”秀兰说:“那正好,明天周六,我包点馄饨,你带他来家吃。他不是爱吃饺子嘛,换个馅儿,让他尝尝。”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抽烟。远处选煤厂的传送带还在响,像一条黑色河流,日日夜夜流个不停。汤姆的窗户还亮着灯,我猜他还在写日记。这个美国矿工,来之前一肚子怀疑,现在倒像是被这地方给抓住了。
我笑了笑,掐灭烟头,上床睡了。梦里头,我又回到了井下,采煤机轰隆隆响着,汤姆在旁边操作支架,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工人。煤还在往外跑,跑得欢实。
第八章
周六天还没亮透,汤姆就来敲我宿舍门。我开门一看,他手里提着两兜水果,香蕉苹果一大把。我乐了:“你这人,整这套干啥?”汤姆挠挠头:“秀兰邀请我吃饭,我不能空手。你们中国人讲究这个,小刘告诉我的。”
我把他让进来,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在床边,搓着手,忽然问:“张师傅,秀兰喜欢什么?我想买点礼物送给她,谢谢她那顿饺子。”
我摆摆手:“她就喜欢唠嗑,你多跟她说说话就行。她是东北人,热情得很。你越客气,她越不自在。”
汤姆点点头,又说:“我妻子要是知道我在中国交到你们这样的朋友,一定很高兴。”
我笑了:“等下次你带她来,我让你嫂子给你们露一手,锅包肉、地三鲜,保管比矿上食堂强。”
我们正聊着,秀兰发来信息,说馄饨皮儿都擀好了,让我们早点过去。我带着汤姆下楼,家属区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个老太太在楼下择菜,小孩子追着跑。汤姆看见一个小孩骑着塑料三轮车,后座上绑着个煤块,忍不住笑:“这么小就拉煤了。”
那小孩听见,仰起脸:“我爸爸下井挖的,我要拉去卖钱。”一院子人都笑了。汤姆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说拿回去给女儿看。
到家里,秀兰正在厨房忙活。馄饨馅是猪肉大葱的,桌子上摆着一摞馄饨皮,白白软软。汤姆洗了手,主动要学包馄饨。秀兰手把手教他,他包得歪歪扭扭,不是馅多就是皮破,急得鼻尖冒汗。秀兰笑着说:“你这手是开机器的,不是包馄饨的。还是坐着等着吃吧。”
汤姆不肯,又包了几个,总算有个像样的。他举起来给我看,我夸他:“行,这个煮不破,待会儿给你捞那个。”他高兴得像个得了奖状的孩子。
吃饭时,秀兰问他这几天适应不适应。汤姆说:“刚来时觉得不习惯,现在很喜欢这里。人好,饭也好吃。”秀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馄饨,又夹了几个小菜。他吃得很香,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秀兰忽然问:“汤姆,你下井时害怕吗?我老张每次下井,我都怕。”
汤姆放下勺子,认真说:“也怕。每次下井前我都会检查设备,心里默念规程。但怕不是坏事,怕让人更小心。最危险的是那些不知道怕的人。”
秀兰看看我,叹了口气:“老张也总这么说。”
我拍拍秀兰的手:“放心,我下去时心里有数。家里还有你,我能不把自己当回事?”
饭后,汤姆拿出手机,给我们放了一段视频。是他妻子和女儿录的,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跳绳,金发在太阳底下一跳一跳的。秀兰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她说:“多好的孩子。等你回去,替我给她们带盒中国糖。”
汤姆说:“一定。”
下午,汤姆说想去矿上澡堂看看。我一愣:“澡堂有啥好看的?”他解释说:“在美国,矿工升井都是直接开车回家,在家洗澡。我听说你们中国矿工在矿上集体洗澡,觉得挺有意思。”
我笑了:“行,正好这个点人不多,带你去见识见识。”
澡堂在办公楼后面,一栋旧房子,外墙上刷着蓝油漆,门口挂着棉布帘子。推门进去,潮气扑面,亮晃晃的水磨石地面,一排排水龙头,墙上贴着“节约用水”的红色标语。几个刚升井的工人正冲澡,看见汤姆进来,都乐了:“老外来参观澡堂子了?”
汤姆大方地点头:“这是我见过最大的淋浴间。”有个工人说:“这算啥,以前的老澡堂更大,能同时洗一百多号人。下井的上来,往池子里一泡,那水都是黑的。”
池子在里间,长方形,贴着白瓷砖,水汽蒸腾。汤姆伸手试了试水温,说很舒服。我告诉他:“现在条件好了,都是淋浴。以前是大池子,几十个人泡一池水,下井前泡,升井后泡。那时候矿上没那么多讲究,可也过来了。”
汤姆问:“以后会不会都改成独立浴室?”
我摇摇头:“矿上人多,独立浴室不现实。再说,大家一块洗澡,也是矿工之间的一种交流。谁今天累不累,谁家里出了啥事,一冲澡就知道了。有时候,人在光着身子的时候,最愿意说心里话。”
汤姆点点头:“我理解了。这也是文化。”
从澡堂出来,我们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晒太阳。汤姆掏出烟,分给我一根。我们抽着烟,看着远处井架上的天轮慢悠悠转。他说:“张师傅,我今晚想请你喝酒。不是那种烈酒,是啤酒。我知道有一家小饭店,可以坐在外面。”
我笑着拍拍肚子:“成,你请吃串,我请喝酒。喝完你得跟我交底,这几天到底学了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成。”
我“哦”了一声:“才三成?”
他笑:“剩下的七成,要用一辈子去学。”
我也笑:“你小子,学会说好话了。”
那天晚饭,我们坐在矿门口西边一家小饭店门口,一张小方桌,两把塑料凳。老板娘端来一盘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二十串羊肉筋,还有两瓶冰镇啤酒。汤姆用牙咬开瓶盖,给我倒上,自己也满上。他举杯说:“谢谢你,张师傅。这趟中国没白来。”
我跟他碰了碰杯:“也谢谢你,让我知道美国的矿工兄弟,跟咱一样,都是实在人。”
那晚我们喝得不少。汤姆说起他刚下井时的糗事,说第一次看见采煤机,吓得往后躲,被老师傅拽着领子按在安全区。我笑他:“原来你也有怂的时候。”他抹抹嘴:“每个人都有第一次。我老师傅后来跟我说,你可以怕,但不能跑。在井下,跑是最危险的。”
我点点头:“我师父也说过,井下的人,命都拴在一起。你一个人慌了,会害了全班组。”
汤姆突然说:“所以我在你们工人脸上看到的那种东西,不是胆子大,而是信任。他们相信机器,相信支架,相信工友,更相信规矩。”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你算看明白了。这比那些技术更值钱。”
夜深了,矿区的灯一盏盏亮着,风从山沟里吹来,带着煤灰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我们慢慢往回走,汤姆有点晃,我扶了他一把。他甩甩头:“我没事。”然后抬头看着天,用蹩脚的中文说:“中国,真好。”
我笑了,拍了拍他后背:“走吧,明天早上还有班前会。你说了要学三成,我可得把你练出来。”
他“嗯”了一声,脚步踏实了些。
那晚的星星特别亮,亮得不像话。我想,这老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中国矿区了。就像我,也忘不了他那双蓝眼睛在井下放光的样子。
第九章
第八天,我带着汤姆跟了一个完整的小班。从早上六点半开班前会,到下井交接班,再到工作面干满八个小时,最后升井洗澡。整整一天,汤姆像个影子一样跟着我,脚上磨出了水泡也不吭声。直到升井后坐在澡堂长椅上,他才把靴子脱下来,袜子上已经渗出血印子。
我吓了一跳:“你脚都这样了,怎么不早说?”
他咧咧嘴:“我在美国下井也是八小时,没那么娇气。”
我让他把脚放平,找来矿医疗室的碘酒和纱布,蹲下去给他擦。他不好意思,直往后缩:“张师傅,我自己来。”我按住他脚脖子:“别动。你大老远来,脚坏了算谁的?明天给你找双软点的靴子,咱们这儿的工人都穿这种,底子厚,就是新鞋磨脚。你先穿我的旧靴,我脚上那双已经盘熟了。”
汤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我抬头看他一眼:“别感动了,这也不全是为了你。你是客人,出了岔子我脸往哪儿搁。”他这才笑了,说:“谢谢。”
晚上,我把他送回宿舍,又去食堂打了份绿豆汤给他。他坐在床边,双手捧着碗,慢慢喝。我靠在门框上,跟他说:“今天你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小班。真正的辛苦,是日复一日。你下一年井就知道,这活儿最累的不是身体,是心里那根弦。八个小时,分分秒秒不能松。松一下,就可能是大事。”
汤姆说:“我今天看到王建国换支架时手在抖。他太累了。”
我点头:“新工人都这样,手上没劲,心里又紧张。再过半年,他就能一边换支架一边哼歌了。人都是逼出来的。”
汤姆放下碗,从包里翻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给我看。上面画着井下布局图,各个岗点标得清清楚楚。他指着其中一处说:“你们这里,安全出口指示不够明显。我们美国规定,每隔一百米必须有自发光标志。你们有些地方被煤尘盖住了,看不清。”
我凑近看看,点头:“你观察得细。这个我们之前也提过,队里正在换新式的。等下一批标志牌到货,就把旧的都换了。你的意见很好,回头我报到矿上。”
汤姆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我笑:“安全无小事。你今天能提出这个,明天可能就少一个人走错路。”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临睡前,他突然叫住我:“张师傅,你们这儿的工人,有没有想过离开?比如去大城市,干别的。”
我站在门口,想了想:“想过。年轻人都想往外跑,可跑出去一圈,不少又回来了。外面是花花世界,可不一定有你的位置。在矿上,只要你肯干,能养家糊口,能抬头挺胸。这地方虽然黑,可人心不黑。”
他点点头:“我妻子问过我,为什么不下井了,去镇上开个小店。我说,我离不开矿井里那种味道。她能理解。”
我笑:“咱都一样,被煤给勾了魂。睡吧,明早我教你两句中国工人的口头禅,下井时能用上。”
他眼睛瞪大:“是什么?”
我卖了个关子:“明早说。”
那晚我回到家,秀兰已经睡下了。我轻手轻脚洗了把脸,坐在客厅里抽烟。窗外矿区一片安静,只有远处风机的声音嗡嗡响,像大地在呼吸。我忽然觉得,汤姆这小子走了以后,我大概会有点不习惯。
第二天一早,我在食堂找到他,他正跟几个工人学剥茶叶蛋。有个工人教他:“在桌上磕一下,滚一圈,再剥。”他学得认真,剥得坑坑洼洼。看见我,他站起来:“张师傅,早。”
我坐下,喝了口粥,说:“今天教你两句。一句是‘注意安全’,一句是‘你吃饭没’。”他跟着念,发音怪腔怪调,把几个工人都逗喷了。可他一遍一遍练,练到后来,还真有几分像。
下井路上,他逢人就点头,说“注意安全”。工人们也笑着回他一句“注意安全”。那声音在巷道里此起彼伏,带着点滑稽,可又让人心里热乎。
到了工作面,采煤机正嗡嗡割煤。汤姆站在安全区,眼睛盯着滚筒。忽然,他扯了扯我袖子:“张师傅,你看顶板。”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一段顶板有轻微离层,碎煤正往下掉。我立刻吹响口哨,挥手让附近工人后撤。李师傅也发现了,喊了一声:“停!”采煤机司机马上停机,滚筒慢慢停下。几个老工人围过来,用撬棍把活矸挑落,又补打了锚杆,确认安全后才重新开机。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可汤姆看得很激动。他攥着拳头,说:“要是不停下来,那块石头要是掉下来……”他话没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我拍拍他:“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都不敢大意。你今天发现得及时,有你的功劳。”
他认真地说:“我以后会告诉我的工友,安全就是每一秒都不放松。”
那天升井后,我去队部把汤姆提的安全出口标志的事填了隐患整改单。技术员说,正好下周新标志牌到货,到时安排人全换。我点点头,在整改单上签了字,心里踏实。
晚上,汤姆在小卖部买了几包本地烟,说要带回美国给朋友。小卖部阿姨包烟时,他忽然问:“阿姨,您丈夫也是矿工吗?”阿姨笑笑:“我男人是选煤厂的,儿子在综采队。一家子都吃煤这碗饭。”汤姆说:“真厉害。”阿姨递给他烟,又抓了一把糖塞进他兜里:“带回去给孩子吃。”
汤姆低头看着兜里的糖,半天没动。出来后,他对我说:“你们中国的人情味,像煤一样,看着黑乎乎的,可一点就着,又暖又亮。”
我笑他:“你才来几天,倒学会打比方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我是真这么想。”
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矿区路边的广告牌咣当响。我送他回宿舍,走到楼下时,他突然停下,转身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井架,说:“张师傅,我明天想请工人们吃顿饭。不是食堂那种,是饭店里,点一桌子菜。你帮我请几个人,王建国、李师傅、二宝,还有刘队长。”
我说:“你舍得?”
他笑了:“我攒了十五年的好心情,这一趟全花光了。不过值得。”
我也笑:“行,明天晚上,我帮你安排。不过地方我来定,保证有你们美国吃不到的东西。”
他问是什么。
我眨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十章
第十天,汤姆要请客。我提前在矿区东边找了家老馆子,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两个红灯笼。老板叫老贺,五十来岁,一只胳膊有残疾,听说是早年井下受的伤。他这馆子最拿手的是铜火锅,炭火铜锅,手切羊肉,蘸料是现调的芝麻酱。
晚上六点,人陆续到了。刘队长、李师傅、王建国、二宝,还有小刘翻译。加上我和汤姆,七个人围一张大圆桌。铜锅烧得咕嘟响,热气往上扑,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汤姆站起来,端起酒杯,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谢谢大家。我……很高兴。”然后一仰脖喝干了。二宝拍桌子叫好:“美国兄弟,痛快!”
李师傅也不含糊,连干了三杯,脸不红气不喘。他说:“汤姆这老外,我认。在井下不偷懒,眼神还毒。是个干矿的料。”汤姆听完翻译,说:“李师傅教我很多,是我的中国老师。”
李师傅摆摆手:“我当你夸我了。啥老师不老师,下了井就是兄弟。”
王建国坐在汤姆旁边,一开始不太敢说话,后来喝了几口酒,话也多了。他说:“汤姆哥,我跟你操作支架那会儿,看你手抖,还以为你害怕。原来你也跟我一样,紧张。”汤姆笑着说:“我比你还紧张,差点按错按钮。”王建国乐了,端起杯子碰了碰汤姆的杯:“那我平衡了。”
二宝在旁边起哄:“老王,平时闷葫芦一个,今儿咋这么多话?是不是看见美国朋友,想练练胆子?”王建国脸红:“去你的。”一桌人都笑。
刘队长话不多,端着茶杯,笑呵呵地听着。他后来说:“汤姆啊,你这次来,我们也没准备啥。但你能下井实打实干一天,跟工人吃一锅饭,洗一个澡堂,这就够了。比啥排场都强。”
汤姆点头:“我回去后,要跟我们老板说,中国矿工是我见过最有纪律、最有人情味的群体。我还会再来。”
刘队长举起酒杯:“欢迎再来。再来时,让你下井干三天,保准你更服气。”
汤姆哈哈大笑。
饭吃到一半,老贺端上一盘油炸蝎子。二宝喊了一嗓子:“来了,硬菜!”汤姆吓得往后缩,脸都白了:“这是蝎子?”二宝夹起一只,咔嚓咬下半截:“香!大补!美国没这个吧?”汤姆连连摆手,死活不碰。我夹了一只放他碗里:“入乡随俗,尝一口,不好吃吐了算我的。”
汤姆嘴唇哆嗦着,眼睛紧闭,把那只蝎子塞进嘴里,飞快嚼了两下,咕咚咽下去。大家都等着看他表情。他睁开眼,咂咂嘴:“还行,像炸鸡皮。”满屋子人都笑翻了。
小刘翻译说:“汤姆说了,回美国要吓唬他女儿,在中国吃了蝎子。”
这顿饭吃到快十点,一个个东倒西歪。汤姆喝得最多,眼睛红红的,说话开始打结。他搂着王建国的肩膀,用英文说了一大串。小刘翻译说:“他说,王建国,你是个好矿工,你会有出息的。还有,你父亲会为你骄傲。”
王建国听完,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我拍拍他后背:“听见没,外国朋友都看出来了。你小子将来能成事。”
散场时,老贺出来送。汤姆握住他的手,说了句“谢谢”。老贺用左手拍拍他肩膀:“小伙子,以后再来,叔还给你炸蝎子吃。”汤姆居然点头:“好,我吃。”众人又笑。
回宿舍的路上,汤姆突然蹲在路边,吐了。小刘赶紧去买了瓶水。我扶着他,拍他背。他吐完,用袖子擦擦嘴,抬头冲我笑:“张师傅,我没给你丢人吧?”我说:“没丢人,就是差点把蝎子还出来。”他愣了愣,然后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坐在他旁边,递了根烟。我们并排坐着,面前是黑沉沉的山梁,身后是灯火点点的矿区。汤姆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张师傅,我明天要走了。公司催我回去。”
我早有预感,可听到这话,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我说:“走就走吧,离家这么多天,老婆孩子该想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别急着下井。”
他点点头,半天没说话。烟抽到一半,他突然说:“我想送王建国一个礼物。我的防爆手表,矿上发的,我带了好几年。他手上没有表,总是问别人时间。”
我看看他:“那表你舍得?”
他撸起袖子,摘下手表,递给我:“你帮我给他。别说是我送的。”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表盘上还有他的体温。我点头:“成,我明天给他。不过我得让他知道是谁给的,不然那小子当捡的便宜。”
汤姆笑了:“好,就说是美国兄弟的心意。”
那晚我们在路边坐了很久。风从山沟里灌上来,把酒气吹散了。汤姆说,他妻子叫艾琳,两个女儿一个叫莉莉,一个叫苏菲。他手机里全是女儿的照片,还有他自制的小木工。他问我,中国矿工的晚年怎么样。我说,有的退休了帮儿女带娃,有的回村里种地。煤矿给了我们一身病,也给了我们一口饭。这帐算不清。
他点点头,说:“我父亲也是矿工,六十三岁得了肺尘病,去年走了。他走之前跟我说,别让我的孙辈再下井。可我没有别的本事。我只能尽力把安全做好,让悲剧少一点。”
我握了握他的手:“这就对了。咱不能改变天,可咱能管住自己。你记住,在井下,你就是你女儿的全世界。”
汤姆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他说:“张师傅,中国这趟,我会记一辈子。”
我也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走吧。明天一早,我去送你。”
第十一章
汤姆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是黑沉沉的。我去宿舍敲门,他已经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桌上放着那套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叠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我,笑了笑:“张师傅,这件衣服我能带走吗?”
我说:“带吧,矿上不缺这一套。回去留个念想。”
他把工作服小心地装进包里,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没落下东西。我帮他拎着行李箱下楼,院子里已经有几个早起的工人等在那儿。王建国、二宝、李师傅都来了,小刘也在。汤姆愣了一下,然后挨个握手。轮到王建国时,他从兜里掏出那块防爆手表,塞进王建国手心:“给你的。中国兄弟。”
王建国看着手表,嘴唇哆嗦几下,鞠了一躬:“谢谢汤姆哥。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二宝在边上起哄:“老王,快戴上给哥儿几个看看。”王建国抹了把眼睛,把手表戴上,腕子细,表带松,他不太自然地转了转。汤姆帮他调好,说:“下井看时间,分秒不差。”
李师傅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块煤精雕成的小矿灯。他递给汤姆:“咱们这儿的手艺,煤精做的。带回去,摆在家里的书架上。看见它,就想起这黑窟窿里的弟兄们。”
汤姆双手接过,举到眼前看。那矿灯只有拇指大小,雕得挺精细,灯头、灯座都有模有样。他喉头动了动,说:“我会把它放在最重要的地方。”
小刘催了几次,说再不走怕赶不上火车。汤姆最后看了我们一眼,鞠了个躬,转身上了车。车开出去一段,他又摇下车窗,朝我们挥手。二宝喊:“汤姆,下次来,我带你干八个小时!别偷懒!”
汤姆在车里喊了什么,风大,没听清。小刘翻译说:“他说,八个小时不够,他要干一个整班。”大家都笑了。
车走远,拐过矿门口那个弯,看不见了。我站在原地,点了根烟,慢慢抽。王建国站在我身后,眼睛还是红的。我拍拍他后脑勺:“别跟个娘们儿似的。人家看得起你,你更得干出个样子。”他点点头,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表,像护着什么宝贝。
小刘走过来说:“张师傅,汤姆留了封信,让我转交给你。”我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张师傅收”,字迹歪歪斜斜,用的是从食堂顺来的便签纸。我没急着拆,揣进兜里。
回到队部,处理完手头的事,我才坐到值班室,把信拆开。信是用英文写的,有几处涂改,看得出写得很认真。小刘给我翻译,大意是:
“张师傅,我回到美国后,会先跟妻子和女儿们讲这次旅行的故事。我会告诉她们,在中国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和怀俄明一样,从地下挖出火种。我会把这块煤精放在书架上,每天看见它,就想起你、王建国、李师傅和二宝。我想说,这几天改变了我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我以前总觉得,中国煤矿是靠人力堆出来的。现在我明白了,你们靠的是一种精神。这种精神,在井下比任何机器都坚固。请代我向秀兰说谢谢,她的饺子让我想起我母亲做的馅饼。如果你们有机会来美国,请一定住在我家。我会带你们看看我们的矿区,虽然它已经不如从前热闹,但依然值得骄傲。你的朋友,汤姆。”
小刘读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点上一根烟,望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矿区的早晨热闹起来,下夜班的工人说说笑笑地出来,上早班的排着队点名。阳光照在井架上,金光灿灿的。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那是我的一个私人物品,跟我的矿灯、自救器卡片放在一起。我想,这老外是真心交我这个朋友。跨着一万多公里,两个不同国家的矿工,因为煤认识了,因为井下的那点真东西,心贴到了一块儿。
中午回家吃饭,秀兰问:“人走了?”我“嗯”了一声。她又问:“难受了?”我摇摇头:“有点不习惯,但还不至于难受。这行当,来来去去的人多了,留不住的。可有些人,来一回就让你记一辈子。”
秀兰把菜端上桌,说:“那封信呢?给我看看。”我把信递给她,她看不懂英文,让小刘又翻译了一遍。她听完,抹了抹眼角:“这老外,还挺会煽情。”
我笑了:“人家那是实在。下井的人,编不出来那些虚话。”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趟矿门口。路灯下,卖烤串的摊子还支着,老贺的馆子还亮着红灯笼。风还是那个风,带着煤灰和孜然味。我站在汤姆上次蹲着吐的那个地方,抽了根烟。突然觉得,这地方少了点什么,可又说不上来。
回到宿舍,我翻开手机,看见汤姆发来一条微信,是英文加翻译软件转出来的:“张师傅,我已经到北京,明天飞美国。今天路上看到很多山,跟你们那里很像。我想起你,也想起那些煤。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中国,真的很好。”
我回了一条:“平安到家,给我发个信息。这边都惦记你。下次来,还带你去老贺那儿吃蝎子。”
他回了个笑脸,又回了一句:“我练了剥茶叶蛋。”
我对着手机笑了。窗外的星星又亮起来,跟汤姆没走时一样。可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矿上照常开产,采煤机照常轰隆隆地响,煤照常往外跑。人和煤一样,都得往前赶,留不住。
我躺下,闭上眼。耳边好像又响起汤姆那半生不熟的中文:“注意安全。”我轻声回了一句:“你也是,兄弟。”
第十二章
汤姆走后第三天,王建国在井下出了件小事。他在移架时操作太急,支架侧护板蹭到了刮板机,摩擦带出一溜火星。虽然没造成什么后果,但按规矩得上报。李师傅没包庇,当场停了王建国的操作,让他站在安全区反思。升井后,队里开了个简短的批评会。
王建国低头坐在最后一排,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表表带。我进去时,刘队长正说到:“咱不怕出事,怕的是出了事还觉得没事。王建国,你今天这情况,在别人眼里是小问题,可在咱矿上,就叫隐患。你刚学会开电液控,心里头得意可以,手上不能飘。”
王建国“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散会后,他磨磨蹭蹭地落在后面。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看鞋尖:“张师傅,我给汤姆哥丢人了。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犯错。”
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说不会。我自己点上一根,慢慢说:“汤姆刚下井时,手抖得比你还厉害。你知道他怎么过来的?不是不犯错,是犯了错就认,认了就改。你在井下,不是给汤姆干的,也不是给李师傅干的。你是给你自己,给你爸,给你那个在矿灯房上班的对象干的。干这行,脸皮要厚,心要细。今天出了这档子事,不见得是坏事。”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亮光:“那我明天还能操作吗?”
我想了想:“能,但得先在地面模拟器上再练二十遍。李师傅发话同意,你才能再碰。这是规矩,别怪李师傅严格。他要是心软,那是害你。”
王建国点头:“我不怪李师傅。他对我凶,是为我好。”
那天下班后,我在矿区外头的路上碰见王建国他爸。老爷子叫王老栓,六十来岁,腰不好,走路有点驼。他拎着一袋菜,看见我,停下来问:“张安全,我家建国今天是不是在井下挨批了?”我点点头:“小事,操作急了点。已经处理了,您别放心上。”
王老栓叹口气:“这孩子性子急,随我。我当年在井下就吃过亏,腰就是那么伤的。他下井前,我跟他妈说,不让去。可他就是不听。后来我想,随他吧。他是矿上的娃,早晚得走这条路。”
我递了根烟给老爷子,他摆摆手:“戒了。大夫说,肺不行了,再抽就是跟阎王爷抢道。”我收起烟,陪他走了一段。
他说:“张安全,建国有啥不对的,你只管说。我虽然不下井了,可矿上的规矩我都记着。这矿,养活了我,也养活了建国。别让他给你丢脸。”我忙说:“叔,建国是好苗子,您放心。今天这事,他会长记性的。”
老爷子点点头,走到岔路口,朝我摆摆手,慢慢往家走。他背影佝偻,步子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实在。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矿工老了,下一茬又顶上,像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的。可每一茬,都是从血里蹚过来的。
晚上回到家,秀兰正跟对门邻居唠嗑。邻居家男人也是矿工,在掘进队。两人正说到孩子上学的事。秀兰见我回来,端出热好的饭。我坐在桌前,夹了块土豆,嚼着嚼着,忽然说:“秀兰,等闺女毕业,让她别回来了。这矿上的日子,过到头了。”
秀兰愣了:“你咋突然说这个?前阵子不还说,矿上正缺年轻人吗?”
我摇摇头:“缺是缺,可我不愿看她再吃这碗饭。女孩子家,在外头找个稳当工作,比啥都强。这地方,黑乎乎的,见不着多少太阳。”
秀兰没说话,走过来给我盛了碗汤。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跟着我在这矿上二十来年,闻惯了煤灰味,也习惯了那种半夜听见电话响就心慌的日子。她比谁都清楚,这矿上的太阳,是从地底下挖上来的。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汤姆。他站在工作面,头顶矿灯亮着,冲我笑。他说:“张师傅,注意安全。”我想回他一句,嘴却张不开。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矿区的喇叭正放着早新闻。我躺了一会儿,起身穿衣服。今天轮到我下井跟班。
罐笼往下沉时,我抓着扶手,耳膜鼓得发胀。旁边的年轻工人有的闭眼,有的看手机。我忽然想,这口井,我下了二十一年,每一回都像头一回那样提着心。提着心就对了。提着心,才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工作面上,采煤机照常轰隆隆地响,煤流欢实地往外跑。王建国没在,李师傅带着另一个老工人操作支架。我在旁边看了半个班,一切正常。升井后,我去了培训中心。王建国正坐在模拟器前,一遍一遍练移架。他看见我,站起来:“张师傅,第十七遍了。”我点头:“继续。练完二十遍,回去写个反思,明天交给李师傅。”
他“嗯”了一声,坐下去接着练。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的动作已经比上午稳当多了,手指按在按钮上,节奏均匀。我悄悄走出去,没打扰他。
回办公室路上,我碰见小刘。他正跟一个外国人在说话,那人金发碧眼,个子不高,背着一个大包。小刘看见我,像见了救星:“张师傅,这是德国来的记者,想采访咱们矿。您看能不能带他转转?”我皱皱眉:“记者?有手续没?”小刘说:“有,宣传科已经批了。就是汤姆回去后写了一篇文章,发在他们矿业期刊上,这记者看了,专程来的。”
我“哦”了一声,心里有点意外。汤姆那小子,回去还真办成了事。那记者叫马克斯,不会中文,只会几句“你好”“谢谢”。他跟我握手,问能不能下井看看。我看看宣传科的人,对方点头。我说:“行,明天跟着我,把该带的带齐。井下不让随意拍照,哪个能拍,我说了算。”马克斯连连点头。
晚上我给汤姆发微信,问那个文章的事。他很快回了:“张师傅,我写了篇长文,介绍了你们矿的安全管理和工人故事。公司很重视,还推荐给了期刊。那个德国记者联系我,说想去现场看看。我告诉他,去找张师傅,一定不会失望。”
我笑了笑,回他:“你就不怕你写的那些,人家不信?”
他回:“我说了,中国人有句话,百闻不如一见。让他自己去看。”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暖暖的。这小子,回到美国了,还惦记着这山沟里的黑窟窿。这煤矿的故事,怕是要越传越远了。
第十三章
德国记者马克斯比汤姆更难缠。他问题多,什么都问,还带着个小本子,走到哪儿记到哪儿。我说井下不让带普通纸笔,给了他一盏防爆矿灯,又把记录板换成井下专用本。他接过去,连说谢谢,态度倒挺诚恳。
下井前,我照例给他做了简短的培训,告诉他紧急情况往哪儿走,自救器怎么用。他学得很认真,反复确认了两遍。我问他以前下过井吗,他说在德国鲁尔区下过两次,都是去参观。我点点头,心想这下心里有底了。
罐笼往下走时,马克斯不像汤姆那么沉默。他一会儿抬头看井壁,一会儿问深度。我一一回答。他听完,在本子上飞快记了几笔。小刘在旁边翻译,忙得满脑袋汗。
到了工作面,马克斯看到采煤机,眼睛瞪得溜圆。他拿起相机就要拍,我伸手拦住:“别拍人,机器可以拍,但别开闪光。”他点头,拍了几张滚筒割煤的照片。镜头里,煤块从齿尖飞出去,划出模糊的轨迹。他拍完,低头回看,嘴里嘟囔了一句德语。小刘说:“他说,这画面像科幻电影。”
我笑笑:“这可不是电影。这是真把式。”
马克斯又去看液压支架,问支架工作阻力多大,我报了个数。他点点头,说:“跟汤姆写得差不多。我本来还有些怀疑,现在看来,他写得还保守了。”我说:“汤姆那几天没白下井。他看的是门道,不是热闹。”
马克斯在井下待了三个多小时,出来时衣服湿透了。他摘下安全帽,头发贴着头皮,脸红扑扑的。他坐在澡堂长椅上休息,喝了半瓶水,突然说:“张先生,您知道吗,汤姆在文章里写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他说,中国矿工把煤当儿子一样照顾,也当老虎一样提防。”
我哈哈笑:“这老外,把中国话琢磨得挺透。”
马克斯说:“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这样的人。在德国,煤矿已经关闭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工业遗迹。我们这一代,对井下很陌生。可我知道,能源不会从插座里自己长出来。”
我点头:“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是个明白人。”
晚上,我请马克斯去老贺的馆子吃铜火锅。他把相机放桌上,拍了好几张羊肉片的照片。老贺见来了洋人,特意端出一碟油炸蝎子。马克斯比汤姆胆子大,夹起来就吃,吃完还竖大拇指:“像薯片。”老贺乐坏了,非要送他一小瓶自酿的高粱酒。
饭桌上,马克斯问起矿工家庭的日常。我说,矿工家没啥特别的,就是日子过得不那么讲究。上班下井,下班回家,吃饭睡觉,礼拜天去镇上赶集。孩子大了就去外头念书,考不上大学的,要么回来下井,要么出去打工。矿区越来越安静,可只要井还开,日子就能转。
马克斯问:“年轻人还愿意下井吗?”
我夹了片肉,说:“不多。这行辛苦又危险,钱也不像外头传的那么高。但总有愿意来的。有的是没办法,有的是放不下。像我们队的王建国,他爸就是矿工,他现在也下井。你问他为啥,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地方得有人守着。”
马克斯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守”这个字。他问我这个字怎么理解。我想了想:“守,就是一边看着,一边等着。看着煤别出事,等着家里人来信儿。对矿工来说,一天不出事,就是守住了。”
马克斯听完,好半天没说话。后来他举起酒杯,用德语说了句什么。小刘说,他说的是“致敬”。
第二天,马克斯走了。他背着大包,跟我握手,说:“谢谢您,张先生。我会写一篇客观的报道。中国矿工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知道。”我点头:“欢迎再来。下次带你去老窑址看看,那里才是一切的根。”
车走后,我站在矿门口,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矿上来了两拨外人,一个是美国矿工,一个是德国记者。他们都带着自己的眼睛来,带着满肚子的问题。可走了以后,留下的话都不一样。汤姆说“煤自己往外跑”,马克斯说“像科幻电影”。他们说的都是表面,真正的东西,在他们看见和没看见的夹缝里。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写安全报告,王建国敲门进来,把一份反思书放在我桌上。字写得工工整整,不像他平时毛躁的样子。我拿起来看了看,他写:今天的事,我想了一夜。我错了,错在以为自己已经会了。其实还差得远。以后我每天下井前,把操作步骤背一遍。请李师傅和张师傅监督。
我把反思书折好,放进抽屉。抬头看他:“背一遍,这个主意好。不光是操作步骤,还有应急避灾路线、自救器使用方法、瓦斯报警值。一天背一遍,时间长了,就成了身体里的东西。”王建国点头:“我写了个小本,贴身装着。”他掏出本子晃了晃,我认出来,是汤姆留下的那种防爆小本。我笑笑,没再说话。
晚上回家,秀兰正给我缝工作服的口袋。那口袋被自救器磨破了,露出里子。她一边缝一边说:“你呀,衣服破了也不说。还以为自己二十四五呢。”我坐过去,看着她手里的针线活,说:“汤姆那件旧工作服,他带走了。说回去当个念想。”秀兰头也没抬:“这老外倒是念旧。”我说:“人家不是念旧,是重情。”
秀兰咬断线,把衣服抖了抖,递给我:“行了,还能穿两年。”我接过来,摸了摸那新补的口袋,针脚细密,像井下支架一样稳稳当当。
窗外,矿区的灯次第亮起来。我忽然想,这矿上的日子,说苦也苦,说暖也暖。就跟那老贺馆子里的铜火锅一样,底下是红通通的炭火,锅里头是滚烫烫的汤水。人在旁边坐着,哪怕外头风再大,心里总有一块热乎的地方。
马克斯那篇报道后来发表了,标题我记不太清,大意是“地下深处的秩序”。小刘翻译了一段给我听,说里面提到了我。我摆摆手:“提不提我不重要,重要的是别把咱写差了。”小刘笑:“人家写了您一句话——‘一天不出事,就是守住了’。这话真提气。”
我点上一根烟,没说话。心里想,这话不是我先说的,是这矿上几代人口口相传的。我不过是把它递给了愿意听的人。就像汤姆把煤精矿灯带回了美国,就像马克斯把这句话带回了德国。煤是黑乎乎的,可人心是亮的。人心里有光,走到哪儿都能照着路。
第十四章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汤姆走后快一个月了。矿上的生产照旧,每天早上五点四十,食堂里准点飘出小米粥的香气。王建国那小子最近稳当了不少,李师傅说他像换了个人,支架操作很少出差错,还学会了自己检查侧护板间隙。我听了挺欣慰。
可六月中旬,出事了。
不是我们矿,是邻矿。五十里外的新安矿,发生了一起顶板垮落事故。消息传来时,我正带着王建国在井下处理一个液压管路渗油点。升井后,手机上一串未接电话,秀兰、二宝、刘队长都打过。我赶紧回拨过去,才知道新安矿出了事,有七个工人没出来。
我脑袋嗡地一下,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那七个工人里,有一个我认识,叫赵山河,四十多岁,以前在安全培训班上跟我坐过同桌。他块头大,话不多,笑起来憨憨的。那年我们一起考安全检查员,他差两分没过,还笑着说“明年再战”。后来他调回新安矿,偶尔在矿业局开会时碰见,他总塞给我一包好烟。
我点开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没回。我又打他电话,关机。我心里一点点往下沉,像罐笼从井口直直坠下去。
那几天,矿上气氛很压抑。队里连续开了三次安全紧急会,刘队长把新安矿的事故通报一句一句念,会议室里掉根针都能听见。念完,他红着眼说:“七个兄弟,说没就没了。咱不是看热闹,咱得从骨头缝里想明白,自己有没有犯过同样的错。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谁要再把安全当儿戏,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王建国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我瞟了他一眼,他嘴唇抿得发白。散会后,他追上我,说:“张师傅,赵山河是不是你朋友?”我点头。他又说:“我姑父也在新安矿,昨晚打电话说,有一个遗体还没找到。”我拍拍他肩膀:“咱把自个儿的事做好,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告慰。”
第二天,我请了假,开车去了新安矿。矿门口拉着警戒线,花圈摆了一溜,白纸黑字的横幅上写着“深切哀悼”。家属们守在门口,有嚎啕大哭的,有瘫坐在地上的。我一眼看见了赵山河的老婆,她抱着个小女孩,脸上没有泪,只是眼神发直,像魂魄被人抽走了。我走过去,叫了声“弟妹”。她抬起头,认出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张哥,山河他……在4号通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一个刚没了丈夫的女人,说什么都轻。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小女孩的头。孩子才四五岁,手里攥着个布猴子,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我鼻子一酸,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塞进她手里。她推着不要,我硬塞过去:“给孩子的。别推。”
那天的风很大,天空灰蒙蒙的。花圈上的纸花被吹得簌簌响,像人在哭。我站在人群外,抽了半包烟,手一直抖。我想起那年和赵山河一起培训,他课间趴在桌上打盹,我给他披了件衣服。他醒来后笑着说:“张哥,你这人心细,适合当安全员。”我捶他一拳:“你先把自己考过了再说。”他嘿嘿笑:“明年,明年准过。”
那个“明年”,再也没有了。
晚上回到家,秀兰眼睛红红的,说:“山河这么老实的人,咋就摊上这事呢。”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半天说不出话。秀兰坐过来,握住我的手:“老张,我不求你挣多少,就求你平平安安。你可不能让我像赵山河媳妇那样。”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放心。我这条命,是你和闺女的。”
那晚我辗转反侧,赵山河那张憨厚的脸总在眼前晃。我知道,这行当里,每个出事的矿工背后,都是一个天塌了的家。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绳套勒得更紧,把警钟敲得更响。
汤姆听说了新安矿的事,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小刘不在,我用翻译软件听了个大概。他说,张师傅,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难过。请替我向遇难者家属表达哀悼。你们的安全规程比我们严,可上帝有时候还是不讲道理。我们能做的,是让活着的每个人都知道,井下的每一秒都值得尊重。请保重。
我把语音放给王建国听。他听完,说:“汤姆哥说得对。在井下,每个动作都值得较真。我以后连一个螺丝都不敢马虎。”我点头:“能这么想,你比上个月又长了一截。”
事故调查结果出来了,是复合顶板离层未及时处理,加上支柱初撑力不足。通报传到矿上那天,刘队长把我们几个安全员叫到办公室,说:“这问题,咱们矿也出现过前兆。从明天起,所有采掘面顶板离层监测加密,数据异常必须当班处理。宁肯少出煤,也不能这么干。”我们几个点头,谁也没废话。
那段时间,王建国像憋着一股劲。每天下了班,就去培训中心练模拟器,练完再写记录。有天晚上,我在值班室看台账,他敲门进来,说:“张师傅,我想报名参加矿上的安全检查员培训班。”我抬头看他:“为啥?”他站着,挺直腰板:“我想像你一样,能盯住那些别人看不见的隐患。赵山河师傅的事,让我想了一路。我不光要会开支架,还要会看顶板,会查设备。我想当个明白人。”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检查员不好考,要背规程,要懂设备,还要有现场经验。你才下井一年多,基础薄,得下苦功夫。”他说:“我不怕。我姑父说,人这一辈子,总得主动学点东西。我以前太混了,现在想明白了。”
我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安全生产培训教材,递给他:“先拿去看,有不懂的问我。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双手接过去,像接圣旨。临走时,他忽然转头:“张师傅,汤姆哥那块表,我一直戴着。我觉得戴着它,就像有个人在提醒我,别松劲。”
我摆摆手:“去吧。记住,表是提醒,命是自己的。”
第十五章
六月底,我收到汤姆的视频邀请。手机屏幕上,他坐在自家院子里,身后是灰扑扑的怀俄明荒原。他晒黑了,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他说:“张师傅,我们矿上搞了一次安全培训,我把在你们那学的东西全讲了。班前会、模拟器、顶板监测加密,还有你说的话。工友们听傻了,说要去中国看看。”我笑着说:“来吧,来了我请吃铜火锅。不过这回不给你吃蝎子了,省得你再吐路边。”汤姆哈哈大笑,说:“蝎子可以再试一次,我练过。”我乐了。
他忽然正色说:“张师傅,赵山河的事,我们这里也传开了。我们工会还捐了点钱,想给他的家属。你帮我问一下,钱怎么给过去。”我愣了一下,说:“你费这个心干吗,跨国捐款,手续多麻烦。”他说:“不多,这是矿工对矿工的心意。你帮我。”我看着他,蓝眼睛认认真真,像在井下讨论安全逃生路线。我点头:“行,我帮你联系。不管成不成,我替他家里谢谢你。”
挂了视频,我去新安矿跑了一趟。赵山河媳妇见了我,状态比上次好一点,能在屋里走动了。她给孩子做了碗面条,小孩坐在小板凳上吃,细细的,像根豆芽菜。我把汤姆要捐款的事一说,她眼泪又涌出来,说:“替我跟外国朋友说,心意领了。这钱给别的困难人家吧,我们还有赔偿金。”我叹了口气:“你收着吧。人家托我转的,不办我心里过不去。”她抹抹眼睛,说:“那行,等孩子大了,我告诉她,外国的矿工叔叔也惦记过咱们。”
从新安矿回来,我一路心情复杂。煤矿这个行当,看着是跟煤打交道,根子上是跟人打交道。人跟人之间,有时候隔着千山万水,话都听不懂,可只要都在黑窟窿里待过,心就能通。汤姆那份情谊,分量不轻。
七月,矿上来了批新工人,十几个小伙子,大多二十出头。刘队长让我带几个做入井安全培训。我站在培训中心教室前头,看着他们一张张青涩的脸,恍惚间像看见当年自己。有个小伙子叫周磊,瘦高,戴眼镜,学采矿的,分到了掘进队。他问我:“张师傅,井下真的很危险吗?”我说:“危险不危险,看你怎么干。你把它当老虎,它就老实;你把它当猫,它就能咬死你。”
周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培训结束,他追上我,说:“张师傅,我能不能也学安全检查员?”我笑笑:“刚来就想当检查员?先把井下情况摸透。一口吃不成胖子。”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第二天,我下井跟班,在掘进头碰见了周磊。他正跟着师傅学打锚杆,灰头土脸,眼镜片都花了。他师傅老宋,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嗓门大。老宋指着顶板说:“你这眼珠子别老往地上瞅,往上看!顶板掉渣,那就是它跟你说话。你得听得懂。”周磊扶了扶眼镜,使劲往上看,煤灰落进眼睛,他揉了半天。老宋哈哈大笑:“吃灰了吧?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也笑,走过去递给他一张湿巾。
周磊擦完眼睛,冲我苦笑:“张师傅,这活比我想的累多了。”我拍拍他:“累就对了。你读的那些书,到了井下,顶多算纸上的一半。另一半,得靠这灰、这汗、这老茧慢慢攒。”
那天升井后,我翻看周磊的入矿档案,发现他爷爷也是矿工,老家在河南平顶山。三代矿工,跟我一样。我把档案放回去,心想这些孩子,都是矿上的血脉。他们或许不像城里孩子那样会说话,可他们骨子里,有股子能扛事的劲。
晚上,汤姆发来一段视频,是他在美国矿上做培训的片段。视频里,他站在一块白板前,用马克笔画着支架示意图,下面坐了二十多个美国矿工。他讲得很有激情,偶尔蹦出几个中文词。镜头扫过那些美国矿工的脸,有年轻人,也有老头,都听得很认真。视频最后,汤姆对着镜头说:“张师傅,这是我讲得最好的一堂课。谢谢你的故事。”
我把视频放给秀兰看。秀兰看完,笑着说:“这老外,真把你们那点事当教材了。”我靠在沙发上,心里很受用:“这说明咱做的没错。安全这事,不分国界。”秀兰点点头,又去给我热了碗银耳汤。
天气越来越热,井下却还是凉飕飕的。有天下井,我在液压泵站旁碰见王建国,他正蹲在地上对照教材检查阀门。我凑过去,看见他本子上画满了符号,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打了问号。他抬头看见我,忙站起来。我问他:“有看不懂的?”他指着其中一节:“这个泵站额定压力,跟实际压力怎么核对?教材上写得泛泛。”我蹲下去,带着他一个阀门一个阀门摸,告诉他哪个是溢流阀,哪个是调压手柄。他听得入神,额头上汗津津的。
讲完,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煤灰:“懂了吧?”他点头:“懂了。明天我再跟着机电队测一遍压力,亲手操作。”我心想,这小子是真要学了。当初汤姆在时,他还怯生生的,现在倒像换了个人。
升井后,我去队部签单子,刘队长叫住我:“老张,矿上准备把王建国调去安全检查小组,你有啥意见?”我想了想:“他进步很快,但经验还浅。能不能先让他跟班学习,不独立检查?”刘队长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让他先跟你跑两个月,合适了再放单飞。”我说:“成。我带他。”
出了队部,阳光白晃晃的,照着井口那排杨树。我站在树下抽了根烟,想起王建国他爸弯腰走路的样子。那老爷子要是知道儿子现在这么上劲,心里肯定高兴。矿工的娃,也许命里就带着煤。可这煤得炼,炼好了是炭,炼不好就是灰。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它被风吹散。远处,罐笼又升上来了,几个工人有说有笑地出来,安全帽摘下来,头发冒着热气。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没白活。
第十六章
八月初,暑气正盛。矿上组织了一期安全检查员培训班,王建国和周磊都报上了名。每周二、四晚上上课,六点半到八点半。我负责讲安全规程和现场隐患识别。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有三十来号人,大部分是年轻工人。王建国坐第一排,笔记本摊开,笔帽都拔掉了。周磊坐他旁边,时不时扶一下眼镜。
头一课,我讲到顶板离层的前兆,在黑板上画了条曲线,标出几个关键点。我说:“顶板不会突然塌下来,它一定先给你打招呼。掉渣、响声、支架阻力下降,都是前兆。关键是你听不听。那回新安矿的事,不是天灾,是人没当回事。”底下鸦雀无声。王建国握笔的手紧了紧。
课后,周磊追到办公室,问我:“张师傅,您说支架阻力下降是不是可能因为泵站压力不够?”我说:“对,可能。所以检查时不能只看支架本身,要顺着管路往上查。一个系统的活,得从头看到尾。”他掏出本子记下,又问:“那如果顶板来压明显,但采煤机还在割煤,怎么处理?”我看了他一眼:“停机,撤人,汇报。记住这三个词,顺序不能乱。”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走了。
王建国已经先走了,我看他本子上写着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个五角星。这孩子,越来越上道。
没过几天,掘进队出了点小情况。周磊在打锚杆时,因为用力过猛,钻杆卡在钻孔里。他慌了,硬往外拔,差点把钻机甩脱手。老宋一把推开他,关了风阀,用管钳慢慢把钻杆拧出来。周磊脸煞白,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老宋骂了他一句:“你他娘的不要命了?钻杆卡了先停机,这是常识!你书读到哪儿去了?”
周磊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升井后,他来找我,眼睛红红的:“张师傅,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我给他倒了杯水,问:“你知道错哪儿了?”他说:“不该硬拔。”我点头:“还有呢?”他摇头。我说:“你不该在没跟师傅说的情况下自己处理。在井下,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停下来,第二是跟师傅汇报。你一个新工人,想自己逞能,这是最要命的。”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叹口气:“周磊,我像你这么大时,也干过更浑的事。有回在井下用风管吹身上的煤灰,被师父一脚踹了个跟头。为啥?因为高压风能吹穿皮肉。你师父今天骂你,是救你。别丧气,吃一堑长一智。”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张师傅,我记住了。”
晚上回到家,我翻了翻旧相册。有一张照片是我刚学安全检查员时拍的,站在队部门口,穿着借来的白衬衫,领子大了一圈。秀兰凑过来看,笑着说:“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我说:“瘦归瘦,骨头硬。”秀兰撇撇嘴:“硬啥,上个月还喊腰疼。”我嘿嘿笑。
王建国和周磊都步入了正轨,可我还是不敢松。当安全员时间越长,越知道井下的事故,往往就出在“差不多”三个字上。你今天放过一个松动的螺栓,明天它就能变成一颗射穿人胸膛的弹头。这话我常挂在嘴边,队里有人说我絮叨,可我不在乎。絮叨就絮叨吧,活着比啥都强。
八月十五那天,矿上给每个工人发了一盒月饼。汤姆突然打来视频,说他在美国也买到了月饼,是镇上一家中餐馆做的,莲蓉蛋黄馅。他举着那盒月饼,一脸得意:“张师傅,中秋节快乐。”我笑:“你倒是会赶节。”他说:“我女儿问我,中国人为什么吃月饼。我说,因为月亮圆的时候,人应该团圆。可矿工下井时见不到月亮,所以把月亮装进点心里,带下去。”
我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这个美国佬,越说越像那么回事了。我告诉他,王建国和周磊都在学安全检查员。汤姆说:“太好了。你替我告诉他们,安全员是最值得尊敬的岗位。因为他们守护的不是机器,是人命。”我把这话转告给王建国,他听了,把手机里汤姆的照片翻出来,盯着看了半天。
那晚,矿上组织中秋茶话会,就在小广场上。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井架上方,清亮亮的光洒下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坐着,吃月饼,喝茶,还有几个年轻人在台上唱歌。王建国被二宝推上去,唱了一首老歌,调子跑得没边,底下人笑成一片。他唱完,红着脸下来,对我说:“张师傅,我唱得不行。”我说:“挺好,比在井下喊号子强。”他笑了。
周磊也来了,一个人坐在边上看月亮。我走过去,递给他一块月饼。他接过去,说:“张师傅,我爷爷说,他当矿工那会儿,最怕过中秋。因为井下看不到月亮,升井后连个像样的月饼都买不起。现在好了,可他又下不了井了。”我说:“你爷爷是幸福的。他下去了,又上来了。很多人下去了,就再也没上来。”周磊点点头,咬了一口月饼,慢慢嚼着。
月亮慢慢升高,小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我靠在长椅上,抽了根烟。烟头明灭,像井下的矿灯。我想,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在黑暗里找光。矿工找的是煤,也是那团能点亮千家万户的火。这火,从井口到炉膛,从地下到天上,一路不灭。
秀兰发来信息,问我啥时候回家。我回了句“马上”。站起来往家走,月亮跟着我,像个巨大的矿灯,把路照得亮堂堂。
第十七章
入秋后,矿区周边山上的草黄了,风吹过来带着点涩。王建国正式被调到安全检查小组,跟在我后面实习。第一次独立写检查记录,他写得工工整整,一个错别字没有。我挑了几处毛病,说:“记录不是报告文学,要写实。螺丝松动就是松动,不要写‘可能松动’。该谁整改写谁,该啥时候闭环写啥时候。”他红着脸,拿回去重写。
周磊那边也有长进。老宋说,这娃现在沉稳多了,打锚杆时知道看顶板,也知道听声音。有回钻机刚有卡劲的苗头,他立马松手了。老宋挺高兴,私下跟我说:“周磊这娃,像他爷爷。有灵性。”我点点头。
九月中旬,汤姆发来一封邮件,是给矿上安全科的正式建议。他针对上次来看到的几个问题提了具体改进意见,还附了美国矿山安全健康管理局的一些资料,翻译成中文。刘队长看完,拍了下桌子:“这老外,确实用心了。”我站在旁边,心里高兴,嘴上说:“人家干了十五年,不是白干的。”刘队长当即批了,让技术员研究采纳其中几条,特别是关于避灾路线标识和自救器快速检查的。
王建国听说汤姆来信了,跑来找我:“张师傅,汤姆哥说啥了?”我把邮件打印件递给他,他蹲在墙角看得很仔细,嘴里小声念:“避灾路线反光标识……这个好。”念完他抬头说:“张师傅,等下次汤姆哥来,我请他吃面。”我笑:“光请吃面不够,你升了检查员,得请他吃铜火锅。”他认真点头:“行,我攒钱。”
十月初,矿上开展年度安全大检查,我带着王建国负责采面区域。那几天我们天天下井,一个支架一个支架摸,一条管路一条管路看。有一天下午,王建国在支架后立柱上发现一道细裂纹,用粉笔圈了记号。他说:“张师傅,这个立柱得换,不然升柱时可能崩。”我蹲下看了看,确实是个隐患。我当即报了队里,调度室安排检修班连夜更换。升井后,王建国一直沉默,吃饭时突然说:“张师傅,今天要是不发现,过几天来压了,那支架可能顶不住。”我拍拍他:“所以检查员这活,就跟啄木鸟一样。你得一天到晚在树上敲,把虫子找出来。今天你干得漂亮。”他笑了,笑得挺腼腆。
那晚我把这事发给汤姆。汤姆回了段语音,说:“王建国,好样的。记住这种感觉,不是每一次检查都能发现大隐患,但只要发现一次,就可能救下很多人。”王建国听完,眼睛发亮,说:“汤姆哥说话,比老师还有劲。”我笑:“他那是有切身体会。”
日子一天天过,矿区的树叶黄透了,又落尽了。十一月,天气转冷,井口更衣室门口挂了棉帘子。我每天下井前,习惯在井口站一会儿,看看罐笼升降,听听天轮转动的声音。那声音不紧不慢,一圈一圈,像钟摆,又像心跳。
有一天,矿上新来了个翻译,是个大学生,英语专业。小刘被调去宣传科了。新翻译姓黄,瘦高个,说话轻声细语。他看过汤姆写的文章,对矿上的故事很感兴趣,常来找我聊天。他说想写篇长篇报道,发在矿业报纸上。我说:“写吧,但别虚。有一说一。煤矿这地方,最见不得假。”
黄翻译点头,开始跟着我下井。他第一次下井,吐得一塌糊涂。升井后,他坐在澡堂外头的台阶上,脸色发白。我给他拿了瓶水,他说:“张师傅,我现在知道你们多不容易了。”我笑笑:“这才哪到哪。你待上半年,才配说这句话。”
他果然坚持下来,每周下两次井,风雨无阻。有时候在井下,他拿个小本子记,手冻得通红。王建国笑他:“黄翻译,你比我还像矿工了。”他推推眼镜:“我得对得起你们的故事。”
十二月初,矿上组织“家属下井体验日”。这是矿上多年的传统,每年一次,让家属们下井看看自己丈夫、儿子工作的地方。秀兰也报了名。她头一回下井,换衣服时手一直抖。我帮她检查自救器,说:“别怕,跟着我。”她点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罐笼往下走时,秀兰抓住我的胳膊,指尖掐得我肉疼。我没吭声。到了工作面,采煤机正停着,因为今天是体验日,不生产。秀兰站在支架旁,仰头看那黑压压的顶板,看了很久。她突然转头,小声说:“老张,你天天就在这地方。”我说:“嗯。”她眼圈红了,不再说话。
升井后,秀兰一直没怎么说话。回到家,她做饭时手还微微抖。晚上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轻轻说:“以后你下井,我再也不吵你了。你在下面,比我难多了。”我从后面抱住她,说:“都过去了。有你在家等着,我比啥都强。”
那夜窗外起风了,刮得窗户响。秀兰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我睁着眼,想着井下那些支架排成的长龙,那台安静的采煤机,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细碎风险。它们都在等着人去看、去听、去守。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梦。梦见汤姆又来了,还带着他妻子艾琳和两个女儿。他们站在井口,仰头看天轮慢慢转。王建国和周磊也在,大家说说笑笑。梦里的阳光特别亮,照得煤灰都闪着光。
醒来时,枕边放着一杯温水。秀兰已经去食堂打饭了。我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井下那口永远热乎的心气。
第十八章
十二月中旬,汤姆来信说想来中国过春节。他说公司批准了他两周假,他想带艾琳和两个女儿一起来,让孩子们看看中国的矿区,也看看中国朋友。我高兴坏了,把消息告诉了王建国、周磊、二宝他们。大家都挺兴奋,二宝说:“这回得让美国兄弟见识见识咱这儿的腊月,杀猪宰羊,包酸菜馅饺子。”
我回家跟秀兰一说,她先是高兴,接着又犯愁:“住哪儿啊?家里这么小。”我说:“住矿上招待所,条件还行,有暖气。吃饭咱包了,不能让美国朋友天天吃食堂。”秀兰说:“那得提前收拾收拾家,孩子爱吃的零嘴买点。”我笑她:“你比人家亲妈还急。”她白我一眼:“人家大老远来,这是情分。”
腊月二十三,小年。汤姆一家到了。我开车去市里接,汤姆一见面就给了我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他身上有股子风尘味,笑得跟个孩子似的。艾琳比他高半头,金发盘着,穿一件米色羽绒服。两个女儿莉莉和苏菲躲在妈妈身后,蓝眼睛忽闪忽闪,像两颗小玻璃珠。
“张师傅,这是我妻子,艾琳。这是我女儿们。”汤姆用中文一个个介绍,发音虽然别扭,但很清楚。艾琳上前跟我握手,说:“汤姆每天都要看手机里的照片,说中国朋友怎么好。今天终于见到了。”小刘翻译完,我笑着说:“我也天天跟他斗嘴,说美国佬爱较真。”艾琳哈哈大笑。
回矿区的路上,两个小姑娘趴在车窗边看山。莉莉指着远处的井架问:“那是什么?”汤姆说:“那就是爸爸下井的地方。”莉莉眼睛瞪圆了,像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城堡。我心想,这孩子,回去有得跟同学吹了。
到了矿区,秀兰已经等在家门口。她系着围裙,笑着招呼汤姆一家上楼。家里收拾得亮堂,茶几上摆着水果、花生、糖,还有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艾琳一进门就夸:“真温馨。”秀兰拉她坐下,两个女人虽然语言不通,靠翻译软件加上比划,居然聊得热乎。莉莉和苏菲好奇地在屋里转,看见墙上的中国结,摸了又摸。
那晚,秀兰做了六菜一汤,有锅包肉、地三鲜、红烧排骨,还有一大盘饺子。汤姆一家吃得很欢,莉莉用筷子夹不上来,急得拿手抓。秀兰笑着给她换了勺。艾琳说:“汤姆说的没错,中国菜最好吃。”汤姆得意地扬扬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饭后,我带汤姆去矿门口转。腊月的风硬,冷得割脸。汤姆裹着羽绒服,说:“比怀俄明还冷。”我笑:“你们那边零下二十多度呢,我们这才零下十几度。”他搓搓手:“那里的冷是干冷,这里是湿冷,钻骨头。”正说着,二宝骑着电动车过来,老远就喊:“美国兄弟!”汤姆迎上去,两人又搂又拍,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二宝说:“汤姆,你走以后,王建国天天戴着你那表,宝贝得不行。周磊也老念叨你。这回你来,得好好罚三杯。”汤姆笑:“三杯不行,我要喝三碗。”二宝乐了:“成,三碗羊肉汤,管够。”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矿上还没停产,正常出煤。汤姆想再下井看看,艾琳不让,说快过年了,别下井。汤姆看看我,我冲他挤挤眼:“听媳妇的话。今天带你去镇上看大集。”汤姆点点头,转身跟艾琳说了几句。艾琳笑了,挽住他胳膊。
镇上的大集热闹极了。卖春联的、卖冻梨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汤姆一家被淹没在人海里,两个小姑娘眼睛不够用。莉莉看上了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我掏钱买了两串,递给她们。莉莉咬了一口,酸甜得直眯眼。苏菲只舔糖皮,把山楂留给汤姆。汤姆笑着捏她脸:“就你精。”
路过一个卖剪纸的摊子,艾琳看中一幅窗花,是两条红鲤鱼。我买下送她,她高兴得连说谢谢。秀兰说:“等除夕贴窗户上,年年有余。”艾琳跟着学:“年年有余。”发音倒是挺准。
那天中午,我们在集市上的羊汤馆吃饭。一大锅羊汤翻滚着,热气腾腾,蒜苗撒进去,香味直窜鼻子。汤姆连喝两碗,额头上全是汗。他说:“比美国的牛肉汤好喝。”我笑:“那是你饿了。”他摇摇头:“不,是这里的人气旺。”
王建国下班后赶过来,手上还戴着那块表。汤姆看见,跟他抱了抱。王建国说:“汤姆哥,我考上安全检查员了,这回是正式的。”汤姆用力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行的!”王建国把表举起来:“这表,一直陪着我。”汤姆笑:“现在它有新的主人,很好。”
周磊也来了,背着他那个磨旧了的安全包。他跟汤姆握手,说:“汤姆哥,你写的安全建议,我们队里用了好几条。”汤姆说:“不是我写得好,是你们做得好。”周磊不好意思地挠头。
那天晚上,矿上小广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炸开,照亮了井架,也照亮了每个人仰起的脸。汤姆搂着艾琳,两个女儿骑在他肩膀上。我站在秀兰旁边,她轻轻握住我的手。烟花映在每个人眼睛里,像地底下的煤在天空开了花。
汤姆转过头,用中文说:“中国,真好。”我点点头:“你们,也真好。”他笑了。
烟花散尽,风里还残留着硫磺味。我们在广场上又站了很久,谁都不想走。那一刻,我觉得这矿区的冬天没那么冷了。因为人多了,心近了,连风都软了。
第十九章
除夕那天,矿上只留一个早班,下午都放假过年。汤姆一家跟我们包饺子。秀兰和艾琳负责擀皮,我和汤姆负责包。汤姆包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可已经不会破了。苏菲拿面团捏了个小煤球,说这是“黑月亮”。我夸她:“像,真像。”莉莉包了个“太阳”,把饺子皮铺得圆圆的,说:“这样爸爸在井下也能看见太阳。”汤姆一愣,眼睛有点潮。他摸摸莉莉的头:“爸爸已经看见了。”
王建国和周磊都回了家。二宝一家也来了,带着他三岁的儿子。几个孩子凑在一起,满屋子跑,把茶几上的瓜子撒了一地。秀兰也不恼,笑着说:“过年嘛,越闹越好。”艾琳用手机拍了好些视频,说回去给朋友看。
年夜饭安排在矿上食堂二楼。矿里组织留矿工人集体过年,摆了三十多桌。汤姆一家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刘队长、老宋、赵师傅都过来敬酒。汤姆站起来,端着一杯白酒,憋了半天,用中文说:“祝大家……平安。”这两个字他说得字正腔圆,满屋子人都鼓掌。刘队长举杯说:“这个最实在。矿工过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大家跟着喊:“平平安安!”声音在食堂里回荡,像井下的号子。
我注意到王建国他爸也在,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个保温杯。我过去敬了杯茶,说:“叔,建国今年干得不错,您放心。”老爷子笑出满脸褶子:“张安全,是你带得好。我敬你。”我忙说:“您敬茶,我干杯。”我喝了一小口白酒,老爷子笑了。
饭后,矿上给孩子们发红包。汤姆的两个女儿也收到了,红纸包着,一人一百。艾琳不好意思收,秀兰说:“这是中国长辈的心意,不接不吉利。”艾琳这才让女儿收下。莉莉把红包塞进衣服里兜,认真说:“我要留着,等长大了回中国。”全场都乐了。
夜深了,我们回到家。秀兰煮了饺子,热气腾腾端上桌。汤姆一家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虽然看不懂,但两个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听见屋里的笑声传出来,心里很踏实。
汤姆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他望着远处黑魆魆的山梁,说:“张师傅,我退休后,想再来中国住一段时间。不为了下井,就为了这些人。”我吐出一口烟:“随时来,家给你留着。”他笑:“你说话算话。”我点头:“矿上的人,说话算话。”
新年的钟声还没响,矿区的鞭炮声先响了。噼里啪啦,震耳欲聋。井架上的灯都亮着,像在守岁。汤姆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他父亲在煤矿的老照片,黑白照片里,老汤姆戴着矿帽,脸上全是灰,笑得挺年轻。他说:“我父亲要是认识你,一定很高兴。”我拍拍他肩膀:“他有个好儿子。你是个好矿工。”汤姆没说话,把手机装回兜里,静静地看着满天的烟花。
初一早上,汤姆一家要走了。他公司催着回去,机票也订好了。秀兰起得比我还早,煮了汤圆,又给莉莉和苏菲装了一大包零食。艾琳抱着秀兰不撒手,两个女人都红了眼眶。我说:“别这样,又不是不见了。以后视频常开。”汤姆点头:“对,常开。”
王建国、周磊、二宝都来送。王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袋,里面是两块煤精,一块雕了马,一块雕了虎。他说:“汤姆哥,这是我自己刻的。你属马,艾琳嫂子属虎,正好。”汤姆接过去,拿在手里细细端详,说:“太珍贵了。王建国,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王建国笑:“跟我爷学的。以前他给矿上刻过一整套十二生肖。”
汤姆把两块煤精包好,放进大衣内兜,贴在心口。他拍拍王建国的肩膀:“我会把它们放在卧室窗台上。这样每天醒来,就像看到你的脸。”王建国眼睛一热,低下头。
车慢慢开起来。汤姆摇下车窗,朝我们挥手。艾琳和两个女儿也趴在窗边喊:“再见!谢谢!”我也挥着手,直到车拐过那个弯,再也看不见。
秀兰站在我旁边,轻声说:“又走了。”我点点头:“还会来的。”她看看我,忽然笑了:“你对这老外,比对我还上心。”我牵住她的手:“别瞎说。回家吧,给你煮饺子吃。”她靠着我,慢慢往家走。
矿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天很蓝,太阳照在煤堆上,黑亮亮的。我想,这年过得真好。来了远方的人,带回远方的念想。井还开着,人还在,日子就像那口铜火锅,底下的炭一直红着,锅里的汤一直滚着。
汤姆上飞机前,发了条微信:“张师傅,我已经到了北京。莉莉问我,什么时候再来中国。我说,等中国矿区的野花开的时候。她问野花长什么样。我说,像你妈妈笑起来时,眼角的小皱纹。”
我对着手机笑了笑,回了句:“路上平安。等你回来。”
第二十章
汤姆走后,矿区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三月中旬,山坡上的野桃树就冒出花苞,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落进矿区的排水沟里,跟煤面子混在一起。我每天下井前在井口站一站,望望那些花,再转身坐罐笼下去。花在身后,煤在前头,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
四月,王建国正式独立当班,成了队里最年轻的安全检查员。他头一天下井,我特意跟了一趟。他走在前头,步子稳,眼睛不停看顶板,看两帮,看设备,看人。升井后,我问他:“啥感觉?”他擦了把汗,说:“以前是你领着我,现在我自己走,才发现这路又长又黑。”我点头:“你自己会发亮了,再黑也不怕。”
周磊后来也报名了掘进机司机培训。他说,想多学几门手艺,将来不当井下工了,也能在地面修设备。我说:“你爷爷听了准高兴。煤矿这行,不能光靠膀子,还得靠脑子。”他嘿嘿笑,说:“张师傅,你给我当师傅吧。”我摆摆手:“你有老宋带,我不抢人。”他认真说:“老宋教操作,您教做人。两个师傅,我都认。”我笑着摇摇头,没说话。可心里,真有点当师傅的欢喜。
五月初,马克斯的那篇报道在德国发表了。小刘转给我一个翻译件。报道写得很长,标题叫《黑暗中的秩序》,开头就是:“在中国北方的一个矿区,我遇见了一群把安全刻进骨头里的人。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只是父亲、丈夫和儿子。可他们用每天重复的仪式,对抗着地底深处的无常。”我读了几遍,说:“这德国记者,写人写得到位。”王建国也看了,说:“汤姆哥去年来看时,也是这么说的。这矿上的事,真得用人的故事讲。”
我把报道拍下来,发给汤姆。汤姆很快回了电话,声音很兴奋:“张师傅,马克斯写得很好。他说他还想拍个纪录片,问你愿不愿意出镜。”我笑:“出镜就不了。我这老脸,黑得跟煤球一样,上电视不好看。”汤姆在那头笑:“那我跟他说,张师傅说他自己像煤球。”我也笑:“你俩合伙编排我。”
五月下旬,矿上开安全表彰会。王建国因为查出那根裂纹立柱,被评为年度安全先进个人。他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上,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坐在台下,想起汤姆头一回看他操作支架时,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年多过去了,这小子变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会后,王建国请我吃饭。矿门口新开了家川菜馆,他点了一桌子菜,还给我倒了杯酒。他说:“张师傅,谢谢你这一路带我。我没啥出息,就想着以后像你一样,当个让人信得过的安全员。”我端起酒杯:“你已经做到了。来,走一个。”他仰头干了,辣得直咧嘴。
晚上回家,秀兰在灯下给我补袜子。我坐过去,说:“王建国今天请我吃饭,三句话不离汤姆。这老外,在的时候不觉得,走了倒跟个影子似的,哪儿都有他。”秀兰笑:“还不都是你招来的。今年过年还来不?”我说:“没定,看他女儿学校安排。不过他说了,想再尝尝你包的酸菜饺子。”秀兰“哼”了一声:“光惦记饺子,不惦记我。”我搂住她:“都惦记,最惦记你。”她戳了我一指头,笑着去厨房烧水了。
六月的矿区,蝉鸣从早到晚。井口的风热乎乎的,带着煤粉和柴油味。我每天还是那个点醒,那个点下井,那个点升井。日子像传送带,不紧不慢地往前送。我知道,再过几年我可能就下不动井了。到那时候,我就去培训中心当个老师,把肚子里那些黑黢黢的经验,一点一点倒给后来人。那些孩子,有的像王建国,有的像周磊,有的像当年的我。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这矿,这井,这人,就像一条长长的传送带,从地底下把光和热运到地面上。
有天夜里,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矿区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选煤厂的天轮还在转,转得慢悠悠的,像在数着煤的步子。我忽然想起汤姆说的那句话:“煤自己往外跑。”我笑了笑,自言自语:“跑吧,跑得越远越好。这黑乎乎的东西,本来就是要到亮处去的。”
手机响了一下,是汤姆发来的。他说:“张师傅,我已经申请明年春天再来。这回,我想带父亲的老照片回来。我要把它挂在你带我去过的老窑址。让两个国家的老矿工,在同一个地方见面。”我回了个“好”。然后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出来了,密匝匝的,像井下顶板上那些数不清的锚杆头,在黑暗里闪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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