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惰性,来宽恕世人识字的敷衍。
人间最寻常的谬误,往往不在冷僻古字,而在人人张口即来、日日耳闻目见的常用词。譬如剽窃二字,读书、撰文、论学之人几乎日日遇见,可大半世人,终其一生都在读错。有人随字形读半边,念作 biāo qiè;有人顺口圆滑,读成 piáo qiè。我便是这般糊涂,糊里糊涂,错读了数十载。
从前读文评章,见人抄袭成文、盗取字句,便脱口而出一句 piáo qiè;与人闲谈文坛乱象、网络搬运之风,也常说旁人 biāo qiè成性。周遭众人皆是这般读法,无人纠正,无人质疑。错的人多了,谬误便成了世俗的正音,久而久之,我竟深信这般读法理所当然,半点不曾怀疑。
我私下总以为,这般通俗字眼,听得懂、用得对便好,字音些许偏差,原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世人大抵都怀着这般心思:识字不求精准,只求眼熟;用词不求本源,只求顺口。凡事得过且过,万事差不多就行,这般惰性,便是无数文字谬误生根的土壤。
殊不知汉字有骨,字音有规,千年文脉的法度,从不会因世人盲从敷衍,便轻易迁就半分。
那日与长者闲谈笔墨文章,谈及世人抄袭剽取的陋俗,我照旧脱口而出旧读音。长者闻言,轻轻摇头,一语点破我积年的糊涂:“此字既不读piáo,亦不读biāo。”
短短一语,只觉脸上发烫,满心羞赧。自诩常年读写、略通文墨,竟将一个最基础的常用词,错读了半生,想来实在可笑,亦可悲。
真正的正音原是:剽窃,读作 piāo qiè(一声)。
我翻检字书方才恍然,剽,从刀、票声,本义是疾速掠夺、强行截取。所谓剽窃,便是强行窃取他人文字、思想与创作成果,是不问自取、掩人耳目的盗取。世人读错,无非是懒于深究:见右旁“票”,便胡乱读成瓢音、标音,凭着臆想定音,凭着惯性说话,从不肯静心溯源、查证分毫。
想来真是可叹。
我们日日批判剽窃之陋、抄袭之耻,鄙夷窃取他人心血的行径,唾弃不学无术、坐享其成的风气,却偏偏连“剽窃”二字的本音本意都未曾摸清。一边高声捍卫文字正统、尊崇治学严谨,一边又凭着惰性潦草识字、敷衍文脉,这般表里相悖,正是世人最常见的荒诞。
世人的通病,从来不是天资愚钝,而是懒得求真、乐于从众、安于错误。一字之误,看似微小,却足以照见治学的轻浮、处事的潦草。我们总在追求高深学识,却往往败在最寻常的一字一音之间。
文字最是公允,你敷衍它一寸,它便在人前暴露你的浅薄一分;你糊弄一字,日积月累,便会荒废半分文脉。
自此幡然自省,也愿世人引以为戒:
剽窃,只读 piāo qiè,非 piáo qiè,亦非 biāo qiè。
治学无小节,字字皆初心。除却心中“差不多”的惰性,方能不负笔墨,不负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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