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籍:写了“还君明珠双泪垂”、却一辈子“恨不相逢未嫁时”的“中唐苦吟老实人”

唐代宗大历初年(约766年),和州乌江(今安徽和县)张家,一个男孩出生了。这孩子叫张籍,字文昌。

他家没什么背景,父亲是个小吏,在张籍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带着几个孩子,靠几亩薄田和亲戚接济度日。张籍从小就在田里干活,一边干活一边读书。家里穷得买不起灯油,他就借着灶膛的火光看书,把脸都熏黑了。

他后来在诗里回忆这段日子:“少年家贫,读书多在山野间。夜无油,每以松明继之。”——松明是松树枝,烧起来烟大,熏得他眼泪直流,眼睛就是这么给熏坏的。他一生眼疾缠身,晚年几乎失明。

张籍大概在二十岁左右离开和州,到河北、山西一带游历。他当时一边教书糊口,一边准备科举。贞元初年,他来到长安,开始了他漫长的“京漂”生涯。

那时候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张籍没钱租房,只能借住在寺庙里。他白天出去拜谒权贵,晚上回来挑灯苦读。韩愈就是在这一时期认识他的。韩愈比张籍大几岁,当时已经很有名气,他读了张籍的诗,大为欣赏,两人成了好朋友。韩愈后来推荐张籍去参加进士考试,可张籍考了好几次都没中。

直到贞元十五年(799年),张籍终于进士及第。那一年他大概三十三岁,已经考了十几年。中进士只是第一步,还要等官缺。他在长安又等了几年,才被授予“太常寺太祝”——掌管祭祀礼仪的小官,正九品上。这个官他干了十年。

张籍在太常寺当太祝的时候,有一天,一位节度使派人给他送了一对明珠,想请他入幕。张籍当时已经投在韩愈门下,不想跳槽。可那位节度使权势很大,直接拒绝可能会惹祸。他想了想,写了一首《节妇吟》: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他把自己比作一个有夫之妇,把韩愈比作“良人”,把那位节度使比作“赠珠的君”。“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我含着泪把明珠还给你,只恨我们没在我没嫁人的时候相遇。这首诗写得极美,极深情,但骨子里是一封婉拒信。那位节度使读了,不仅没生气,还夸他有气节。

张籍和王建是好朋友,两人都写乐府诗,都写底层百姓的苦难,被合称为“张王乐府”。张籍的乐府诗里,最著名的有《野老歌》《征妇怨》《筑城词》等。

他写《野老歌》:

“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

老农在山里种三四亩薄田,收的粮食交了税,全烂在官仓里。老农自己只能上山捡橡子吃。而江上的商人,船上养的狗都吃肉。这首诗写的是中唐社会最赤裸的贫富差距。

他写《征妇怨》:

“九月匈奴杀边将,汉军全没辽水上。万里无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妇人依倚子与夫,同居贫贱心亦舒。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

丈夫死在战场上,儿子还在肚子里,她活着,就像白天的蜡烛,亮着,却没人看得见。他的乐府诗,不堆砌辞藻,不卖弄技巧,就像在白纸上画素描,一笔一笔,把底层百姓的苦画了出来。

张籍的仕途,在晚年终于有了起色。他先后担任过国子博士、水部员外郎、主客郎中、国子司业等职,后人称他“张水部”或“张司业”。可他当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能让他继续写诗。他晚年眼疾越来越重,几乎失明,可他还在写。他写《患眼》:

“三年患眼今年校,免与风光便隔生。老去心情随日减,病来筋力怯春行。”

他说自己眼瞎了三年,今年总算好了一点,没跟这个世界彻底隔开。他写诗写给朋友,写给自己,写给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

约太和九年(835年),张籍病逝于长安,终年约七十岁。他死后,韩愈已经死了十多年,王建也已经死了,当年跟他一起在长安混的那些诗友,大多不在了。可他的《节妇吟》还在,他的《野老歌》还在,他的“恨不相逢未嫁时”还在。

他叫张籍。一个和州乡下的穷孩子。一个考了十几年进士、当了几十年小官的“大龄考生”。一个在太常寺当了十年太祝、眼睛被松明熏瞎、却在诗中写下“还君明珠双泪垂”的“接盘侠”。一个和王建并称“张王乐府”、为底层百姓写诗的“人民诗人”。一个眼疾缠身、却坚持写诗到死的“张水部”。他一生穷困潦倒,一生仕途不达,一生疾病缠身。可他的诗,让那个时代最底层的声音,被后世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