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腹产第8天,婆家亲友面前丈夫掌掴我,半小时后娘家人赶到
第一章 巴掌落在剖腹产刀口上
刀口在疼。
那种疼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肚皮最外层一直烙到子宫,再从子宫一寸一寸往外撕。林晚靠在床头上,后腰垫着三个枕头,还是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她是竖剖,医生说竖剖恢复慢,但当时情况紧急,孩子脐带绕颈三周,胎心掉到八十多,没得选。
床头柜上的水杯是空的。她喊了一声:“妈——帮我倒点水。”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和说笑声。婆婆刘桂芬的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板:“这排骨炖得烂不烂?老三家的,你多吃点,你难得来一趟。”
林晚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些,牵动了刀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卧室门终于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婆婆,是丈夫赵东明。他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撇着,像谁欠了他钱。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外面一屋子客人,你一会儿喊一会儿叫的,像什么样子?”
林晚愣了一下,说:“我只是想喝水。”
“喝水不能等会儿?我姐她们一年到头来不了几次,你就不能忍忍?”赵东明说着,还是拿起水杯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杯子里装了水,温的,但只有小半杯。他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机屏幕上,转身又要走。
“东明。”林晚叫住他,“孩子该喂奶了,你帮我抱过来,我侧着身喂。”
赵东明皱起眉头:“你不是刚喂过?”
“那是两个多小时前了。医生说新生儿要按需喂养——”
“你事儿怎么这么多?”赵东明的声音陡然拔高,“生个孩子搞得跟立了多大功似的,我妈那会儿生四个,哪个不是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就你金贵!”
林晚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想反驳,可一张嘴眼眶先红了。月子里的女人不能哭,她妈说过,哭了伤眼睛,老了要落下病根。她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别过脸不再说话。赵东明摔门出去了,门板撞上门框,“砰”的一声,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都晃了一下。
外面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然后是婆婆刘桂芬的声音:“东明,你过来陪你姐夫喝两杯。你媳妇儿没事,娇气,晾晾就好了。”
林晚闭上眼睛,手按在肚子上。剖腹产的刀口像一条蜈蚣,又丑又疼,她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上还有点渗血。护士说过,竖剖伤口张力大,让她少动,少抱孩子。可这家里没有一个人搭把手。婆婆只管做饭和招待客人,赵东明白天上班晚上打游戏,孩子半夜哭了他翻个身继续睡。林晚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就开始自己给孩子换尿布,弯着腰,刀口像是要裂开。
客厅里热闹得很。赵东明的姐姐赵东梅带着老公和两个孩子来了,小叔子赵东亮也来了,还有婆婆的妹妹,也就是赵东明的小姨,一大家子人把客厅坐得满满当当。瓜子壳和橘子皮扔了一茶几,孩子们跑来跑去,尖叫着抢遥控器。
林晚听见赵东梅的大嗓门:“我弟媳妇呢?怎么不出来见见人?生了儿子就不认人了?”
刘桂芬笑呵呵地接话:“她在屋里躺着呢。现在的年轻人,矫情。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河洗衣服了,哪像现在,跟伺候祖宗似的。”
林晚的指甲掐进手心。她生的是女儿。从产房出来那天,婆婆听说是女孩,脸上的笑当时就僵了,说了句“女孩也好,下一胎再生儿子”,转身就出去打电话了。赵东明当时还算好,可这几天被婆婆念叨多了,脸色也越来越差。
“晚晚。”门口响起一个声音。
林晚睁眼,是赵东明的妹妹,赵东丽。东丽比赵东明小两岁,刚结婚不久,肚子里揣着一个,才两个月,还没显怀。她端着一碗鸡汤进来,把门虚掩上,小声说:“你喝点汤。我妈她们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接过碗,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黄油,看着有些腻,但她还是喝了。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了两个鸡蛋,奶水明显不够,孩子吸了半天没吸出多少,急得直哭。
“谢谢。”林晚哑着嗓子说。
赵东丽在床边坐下,低头搓了搓手指,像是有话要说。憋了半天才开口:“晚晚,我哥他……脾气是大了点,但他心不坏。你多担待。”
林晚没接话,把碗递回去。赵东丽叹了口气,端着碗出去了。
外面又热闹起来,赵东明的大姐夫在讲什么笑话,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林晚的女儿在小床里醒了,先是哼唧了几声,然后开始哭。林晚撑着床沿慢慢挪下地,脚沾地的一瞬间,刀口像是被撕开一样疼,她咬着牙扶住床栏,一步一步挪到小床边。
孩子哭得小脸通红,尿布已经湿透了。林晚弯下腰——弯不下去,只能半蹲着,一只手扶着床,一只手去够孩子。这个姿势让刀口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她疼得满头冷汗,好不容易把孩子抱起来,转身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客厅的门被推开了。赵东明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孩子哭这么大声你也不管?外面都听见了,我姐还以为怎么了。”
“我在管。”林晚的声音很轻,“你帮我拿一下尿不湿,在柜子第二层。”
赵东明没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晚,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是不是给我妈脸色看了?”
林晚一怔:“我什么时候——”
“我妈刚才说的。说你今天早上她来给你送饭,你连声妈都没叫。”赵东明的眼神越来越沉,“林晚,我妈六十岁的人了,伺候你坐月子,你还想怎么样?你爹妈是怎么教你的?”
林晚的嘴唇哆嗦起来。今天早上婆婆确实来送过饭,一碗小米粥,凉的,放在床头柜上就走了,全程没说一句话。她当时正给孩子喂奶,疼得浑身发抖,根本没注意到婆婆进来了。可这些解释说出来有什么用?赵东明向着他妈,从来都是。
“我没有。”她只能说这三个字,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你少在这儿给我装委屈。”赵东明走近两步,酒气喷在她脸上,“我告诉你林晚,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摆谱。你生了个丫头片子,我妈没说什么,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赵东明!”林晚猛地抬头,“你说什么?丫头片子?那是你女儿!”
“女儿怎么了?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赵东明的嗓门大起来,“我花那么多钱娶你回来,不就是让你给我生儿子的?你倒好——”
“我剖腹产才第八天!”林晚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地流下来,“我刀口还没长好,我夜里一个人带孩子,你管过吗?你妈给我吃的是什么?凉粥!你姐来了炖排骨,我连块肉都没看见!我嫁到你们家是来当牛做马的吗?”
“你他妈闭嘴!”
赵东明的手挥了过来。
林晚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抬的手,只感觉左脸一阵剧痛,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她本能地护住怀里的孩子,后背撞在衣柜门上,再摔到地上。刀口像是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样,剧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她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卧室门大开着,客厅里的人都看见了。
赵东梅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赵东亮张着嘴,小姨捂住了嘴巴。刘桂芬第一个冲过来,但不是看林晚,而是一把从林晚怀里抢过孩子,嘴里喊着:“哎哟我的乖孙女,吓着了没有?”然后转头对赵东明说,“你也是,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
“她该打!”赵东明红着眼睛,手还在发抖,“妈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她说你给她吃凉粥,说你虐待她!”
林晚躺在地上,左脸火辣辣地疼,嘴里一股铁锈味,大概是嘴角破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刀口像是裂开了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上洇出一片暗红色。
“东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刀口……出血了……”
赵东明别过脸去。
刘桂芬抱着孩子,低头看了林晚一眼,皱起眉头:“哪有那么严重。剖腹产都这样,我当年生东明的时候……”后面的话林晚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趴在地上,地板冰凉,像她此刻的心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赵东梅开口了:“那个……东明啊,要不你先送晚晚去医院看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嫌麻烦。
“去什么医院。”赵东明在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根烟,“她装的。”
林晚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板缝,指甲劈了都没感觉到。她想起身,可稍微一动,刀口就撕心裂肺地疼。她不知道伤口是不是真的裂开了,但那种疼,和刚做完手术那天晚上一样。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
这句话让赵东明猛地转过头:“你给你妈打电话干什么?告状?我告诉你林晚,你要是敢——”
“东明。”刘桂芬打断他,把孩子交给赵东梅,蹲下来看着林晚,“晚晚啊,你看这事闹的。东明喝了酒,手重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给你妈打电话,你妈跟着着急上火,大老远跑过来,何必呢?再说了,你妈身体也不好……”
林晚抬起头,嘴角的血滴在地板上。
“我妈身体好不好,不用你操心。”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妈说我性子软,让我忍。我忍了。你儿子打游戏不管我,我忍了。你顿顿给我吃剩菜,我忍了。你骂我生女儿没用,我也忍了。可今天,他打我,当着你们全家人的面打我。我要是再忍,我还是个人吗?”
刘桂芬的脸色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怎么给你吃剩菜了?我天天给你炖汤——”
“今天的汤呢?”林晚盯着她的眼睛,“你女儿来了,你炖了排骨。我的汤呢?昨天的?”
刘桂芬哑了。
赵东明站起来,指着林晚:“你他妈再说一句——”
“你打。”林晚仰起脸,左脸已经肿起来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你往这儿打。你今天不打死我,我就给我妈打电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赵东明的手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林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是她怀孕的时候赵东明给她买的,一千多块钱的旧款,屏幕摔裂了一道缝。她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按下了三个键。
“妈。”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终于哭了。
“妈,来接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晚听见她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地址。”
林晚说了赵东明家的地址。
“半小时到。”电话挂了。
林晚把手机放在地上,撑着地板慢慢坐起来。刀口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条缝,她疼得眼前发黑,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孩子在小床里哭,她没去看。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软了。
赵东明站在那儿,烟掉在地上,脸色铁青。刘桂芬来回搓着手,想说什么又没说。赵东梅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拉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往门口退。赵东亮低头看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小姨小声说:“要不我先走?”
客厅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在倒数。
林晚靠在衣柜上,手按着肚子。纱布上的血已经洇出来一片,暗红色的,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她没有低头看。她看着赵东明,看着这个她嫁了两年的男人,看着他通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东明。”她说,“你记着今天。”
赵东明没说话。
外面起风了。窗台上晾着的尿布被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鼓掌。
第二章 半小时
林晚后来回忆起那半小时,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也最安静的时间。
客厅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赵东梅拉着两个孩子说“家里还有事”,赵东亮说“朋友约了吃饭”,小姨跟在后面,连招呼都没打。刘桂芬抱着孩子不撒手,嘴里念叨着“这孩子长得像东明小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东明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茶几上的瓜子皮被他用手拨到地上。他偶尔抬头看林晚一眼,嘴唇动一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晚靠坐在卧室门口,后背贴着墙。她不敢动,一动刀口就疼。纱布上的血干了,结成一坨硬邦邦的东西,蹭着皮肤很难受。她女儿在小床里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了,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
“你把孩子抱过来。”林晚说。
刘桂芬像是没听见,继续逗孩子:“哦哦,宝宝乖,奶奶抱。”
“把孩子给我。”
刘桂芬这才抬头:“你身上有伤,抱孩子不方便。我抱着就行。”
“我再说一遍,把孩子给我。”
刘桂芬的脸拉下来了:“林晚,你这是跟谁说话呢?我好歹是你长辈——”
“长辈?”林晚笑了一声,嘴角的伤口被扯开,又渗出血来,“你儿子当着你的面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长辈?你儿子打我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连扶都没扶我一下。现在我让你把孩子给我,你倒想起来你是长辈了?”
刘桂芬的嘴张了张,转头看赵东明。赵东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行了行了,给她。”
刘桂芬不情不愿地把孩子送到林晚怀里。林晚接过女儿,孩子身上还带着奶腥味,小脸皱巴巴的,睡得很沉。她把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她没有出声。
她不能哭。哭了她妈看见会心疼。
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半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林晚把这两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一遍。
她和赵东明是相亲认识的。那年她二十四,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赵东明在县城开货车。媒人说他家里有房有车,人老实,能过日子。她妈说,人老实就好,老实人不会欺负人。
赵东明确实老实。谈恋爱的时候话不多,过节也会送礼物,虽然都是些便宜东西,但林晚觉得他有心。结婚的时候婆家给了八万八的彩礼,她妈添了两万,凑了十万给她带回去,说是嫁妆。那十万块钱,婚后第三个月就被赵东明拿去换了货车首付。
“赚钱嘛,赚了钱都是你的。”赵东明当时是这么说的。
后来呢?后来她怀孕了,吐得昏天黑地,赵东明照样每天出车,回来就打游戏。她一个人去做产检,一个人买菜做饭,一个人去上孕妇课。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还在上班,骑电动车摔了一跤,不敢跟家里说,怕她妈担心。赵东明知道了,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孩子要是有事怎么办?”
孩子没事。但林晚的心凉了半截。
生孩子那天,她疼了十二个小时。医生说胎心不好,要剖。赵东明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抖得写不成字。她以为他是在担心她,后来才知道,他是怕花钱。
剖腹产手术是全麻,她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洗好包好了,放在小床上。赵东明坐在旁边玩手机,刘桂芬在打电话:“……是个闺女,七斤二两,挺好的……”语气里听不出高兴。
住院那五天,林晚没吃过一顿顺心的饭。刘桂芬每天送饭,送的都是稀饭馒头,连个炒菜都没有。她妈从老家赶过来,带了鸡汤鲫鱼汤,刘桂芬当面笑呵呵的,转头就跟赵东明嘀咕:“你丈母娘这是嫌我照顾得不好?”
出院回家,才是真正的噩梦开始。
孩子夜里哭,赵东明嫌吵,搬去次卧睡了。刘桂芬每天早上九点来,下午四点走,中间只做两顿饭,洗几块尿布。剩下的时间林晚一个人扛。刀口疼,涨奶疼,腰疼,头疼。她跟赵东明说,赵东明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怎么就你事多?”
她给妈打电话,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晚,你忍忍。出了月子就好了。”
可今天,赵东明打了她。
当着他全家人的面。
这一巴掌打碎了她所有的幻想。她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她从来就不是家人,她只是一个生育工具,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可以随便打骂的外人。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林晚直起身子,从门缝里往外看。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楼下,车身满是泥点子,车灯坏了一个,用透明胶粘着。她认得那辆车,是她哥的车。
“来了。”她说。
赵东明站起来,脸色变了。刘桂芬也站起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谁来了?”
“我妈和我哥。”
林晚抱着孩子,扶着墙站起来。刀口像是被人撕开了一条口子,她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脚步没停。她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踩。刘桂芬想拦她:“你干啥去?你身上有伤——”
“让开。”
门铃响了。
赵东明犹豫了一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林晚的妈,林晚的哥,还有林晚的爸。
她妈走在最前面。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像核桃壳。可她站在门口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让刘桂芬往后退了一步。
“晚晚呢?”她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
“妈……”林晚从卧室门口探出身来。
她妈看见她——看见她肿起来的左脸,看见她嘴角的血,看见她手按着肚子,看见她纱布上那片暗红色——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握在门框上的手,指节发白。
“谁打的?”她妈问。
林晚没说话,看了赵东明一眼。
她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赵东明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都是烟头和瓜子皮,他低着头,不敢看人。
“是你打的?”她妈问赵东明。
赵东明没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你打的?”
“妈,我……”赵东明抬起头,“我喝了点酒,一时冲动——”
“你喝了点酒?”她妈往前走了一步,“你喝了点酒就能打人?她剖腹产才第八天!她肚子上那条口子缝了七层!她连弯腰给孩子换尿布都弯不了,你打她?”
赵东明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上。
她哥从后面走上来。林峰三十岁,在工地上干活,人高马大,胳膊比赵东明的大腿粗。他什么都没说,一把揪住赵东明的领子,把他拎了起来。
“林峰!”刘桂芬尖叫起来,“你干什么!放开我儿子!”
“你儿子打我妹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放开?”林峰没松手,把赵东明按在墙上,“赵东明,我妹嫁给你的时候好好的,现在被你打成这样。你给老子说清楚,你打了几巴掌?”
赵东明说不出话来。他被林峰拎着,脚尖几乎离地,脸憋得通红。
“我跟你说话呢!”林峰吼了一声,整个屋子都在震。
“行了。”她妈开口了,“峰子,把他放下。”
林峰不情愿地松了手。赵东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妈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她看了看小床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林晚。林晚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妈……”
“别哭。”她妈说,“月子里哭伤眼睛。”
“妈,我……”
“妈知道。”她妈把她拉到身边,让她坐在床上。然后她看到了林晚肚子上那片血。她没说话,转身对门口喊:“老林,把车上的箱子搬上来。”
林晚的爸一直站在门外,这时候进来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看了赵东明一眼,什么都没说,下楼去搬箱子了。
“林晚她妈,”刘桂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看这事闹的,都是孩子们不懂事。东明喝了酒,明天酒醒了让他给晚晚道歉——”
“道歉?”她妈转过头,“刘桂芬,我闺女嫁到你家两年,我从来没说过你家一句不是。她怀孕的时候一个人去医院,我忍了。你给她吃剩饭剩菜,我也忍了。你嫌弃她生的是闺女,我还是忍了。我以为只要我闺女能忍,日子就能过下去。可你们家是怎么对她的?”
刘桂芬张了张嘴。
“你儿子打她,你站在旁边看着,连拦都不拦一下。你儿媳妇躺在地上起不来,刀口往外渗血,你抱着孩子说没事。刘桂芬,你也是女人,你生了四个孩子,你知道剖腹产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
刘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妈站起来,拉着林晚的手:“晚晚,收拾东西。”
“妈——”
“收拾东西,跟妈回家。”
赵东明从地上爬起来,慌了:“妈,你不能把晚晚带走!她是我老婆!”
“她是你老婆?”她妈盯着他,“你打她的时候怎么不想她是你老婆?她给你生孩子差点把命搭上,你把她当老婆看了吗?赵东明我告诉你,今天我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把我闺女接走的。她月子里你打她,这件事没完。”
林晚的爸搬了两个大箱子上来,是那种老式的帆布箱,拉链都生锈了。她妈打开衣柜,把林晚的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塞。赵东明站在门口,想拦又不敢拦。
“晚晚,”她妈一边收拾一边说,“孩子的东西在哪儿?”
“床头柜下面。”
她妈打开抽屉,把尿布、奶瓶、小衣服都装进袋子里。孩子在小床里醒了,开始哭。林晚要起身,她妈按住了她:“你坐着。”
她哥走过来,笨手笨脚地把孩子抱起来。他胳膊粗,孩子在他怀里像个小猫。他小心翼翼地拍着,嘴里“哦哦”地哄着,铁塔一样的男人,眼眶却是红的。
“妹,”他说,“咱们回家。”
林晚看着赵东明。赵东明站在客厅里,周围是烟头和瓜子皮,茶几上堆着吃剩的骨头和空酒瓶。他的脸在灯下显得又红又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赵东明。”林晚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嫁给你的时候,我妈说,你人老实,会对我好。我信了。我生孩子的时候,疼了十二个小时,我没哭。你妈给我吃凉粥,我没哭。你天天打游戏不管孩子,我没哭。可你今天打我,我哭了。”
她停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疼。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我在你们家,什么都不是。”
赵东明的眼睛红了:“晚晚——”
“离婚的事,等我出了月子再说。”林晚转过身,“孩子归我。你家的东西,我一样不要。”
她妈把箱子拉好拉链,拎起来试了试重量,转身往外走。她哥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林晚的爸搬着另一个箱子。
林晚站起来,扶着墙。刀口还在疼,纱布上的血已经干了。她一步一步往外走,经过赵东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那一巴掌,把我打醒了。”她说。
然后她走出了那扇门。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她妈用手机照着路,她哥在后面给她打手电。林晚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刀口像是被人生生拽着,每一步都让她疼得冒冷汗。她没出声。
楼下的面包车发动了,车灯照亮了楼道口。林晚她爸把箱子搬上车,又回来接她。老头儿站在楼梯口,伸出胳膊:“闺女,爸背你。”
“爸,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她爸蹲下来,“上来。”
林晚趴在她爸背上。老头的背佝偻着,骨头硌人,但很稳。她想起小时候,她爸也这样背过她。那会儿她五岁,发高烧,她爸背着她走了八里路去镇上的诊所。她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喘气声,觉得特别安心。
“爸,”她的眼泪滴在她爸的脖子里,“对不起。”
她爸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
面包车在夜色里驶出了小区。林晚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孩子。她妈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因为常年干活都变了形。但林晚觉得,那是这世上最温暖的手。
“妈,”她说,“我是不是特别丢人?”
“丢什么人?”她妈看着窗外,“你没错。错的是他们。”
“可街坊邻居肯定要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她妈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晚晚你记住,人活一辈子,不是活给别人看的。你嫁了个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你自己心里有数。忍得了就忍,忍不了就不过了。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了。”
林晚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软。她想起赵东明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护住孩子。她护住了。她什么都没给赵东明家留下,就带走了这个孩子。
“孩子叫什么?”她妈问。
“还没起。”林晚说,“一直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她妈拍了拍她的手,“不急。”
面包车上了国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林晚看着窗外黑沉沉的田野,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离婚的事要怎么处理,不知道以后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过。但她知道,她不会再回那个家了。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个镇子边上。林晚她哥回过头:“妹,到家了。”
林晚看见那栋老房子。两层的砖瓦房,外墙的漆都掉了,院子里堆着玉米秆。她妈早就给她收拾好了房间,新铺的床单,新买的暖水瓶,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你睡这间。”她妈扶她进屋,“孩子的东西都放柜子里了。夜里孩子哭你叫我,别自己起来,你刀口还没好。”
林晚坐在床上,环顾这间屋子。她出嫁前就住这儿,墙上还贴着她上学时候的奖状。她妈什么都没扔,连她小时候用的梳妆台都还摆在老地方。
“妈,”她叫住转身要走的母亲,“赵东明要是来闹怎么办?”
她妈回过头,皱纹在灯下显得更深了。
“他不敢。”她说,“他要是敢来,你哥打断他的腿。”
门关上了。林晚听见她妈在客厅里跟她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在烧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丫头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她,黑眼珠亮晶晶的。林晚忽然笑了。
“宝宝,”她轻声说,“咱们回家了。”
孩子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玉米秆上,照在那辆破面包车上。林晚靠在床头,刀口还在疼,但她觉得心里有块石头落了地。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她不会再让别人打她的脸了。
夜深了。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林晚闭上眼睛,听见她妈在隔壁房间里轻轻哼歌。那歌她小时候听过,是她妈哄她睡觉时唱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左脸的肿还没消,嘴角的伤结了痂。可她在笑。
第三章 月子
那一夜林晚几乎没睡。
刀口疼,涨奶疼,换了个地方认床睡不着。但最主要的,是脑子里停不下来。赵东明的手挥过来那一瞬间的画面,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回放。她闭上眼就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风。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老家斑驳的天花板,墙角还有一片水渍,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孩子醒了三次。第一次是半夜十二点多,尿了,哼哼唧唧地哭。林晚刚要撑着起身,房门就被推开了,她妈披着棉袄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别动,我来。”她妈把红糖水放在床头柜上,熟练地给孩子换尿布。她动作利索,像做了千百遍一样。林晚想起来,她妈生了三个孩子,她哥,她,还有她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妹妹。那个妹妹生下来就没了气,她妈说生完当天就下地干活了。
“妈,你睡吧,我自己能行。”
“你睡你的。”她妈把换好尿布的孩子放在林晚身边,“喂奶吧。喂完我抱走,你好好睡。”
林晚侧过身给孩子喂奶。孩子小嘴叼着奶头,吸得又急又用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妈看见了,伸手帮她把孩子的姿势调了调:“别让她光叼着奶头,把乳晕也塞进去,要不你乳头得裂。”
林晚照做了。果然好了一些。
“妈你怎么什么都懂。”
“生了三个,能不懂吗?”她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她喂奶,“你那个妹妹要是活着,比你还大两岁。”
林晚没说话。她知道那个妹妹的事,是她妈心里的疤。那时候农村医疗条件差,她妈在家里生的,孩子生下来就不会哭,接生婆拍了半天也没用。她爸用棉袄裹着孩子跑了十里地去乡卫生院,到了人家说已经没气了。
“妈,”林晚喂完奶,把孩子递给她妈,“你恨过我爸吗?”
她妈抱着孩子站起来,摇了摇:“恨什么?你爸也不想。那时候穷,没办法。”
“我是说……你嫁给我爸,后悔过吗?”
她妈低下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妈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但眼睛很亮。
“晚晚,妈嫁给你爸的时候,连面都没见过。你姥爷说这家行,就定了。你爸家里穷得叮当响,结婚的时候连床新被子都没有。可你爸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他笨,不会说好听的,挣的钱不多,但他有一颗心。你妈我生你哥的时候难产,你爸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宿,蹲得腿都不会走路了。后来生你,他出去给人打零工,攒了三个月,买了一只老母鸡给我炖汤。”
她停了停,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所以晚晚,妈不后悔。日子穷富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个人。赵东明他……心不在你身上。”
林晚的鼻子又酸了。她使劲吸了吸,把眼泪逼回去。她妈说得对,赵东明的心不在她身上。从头到尾,他想的都是他自己,他爸妈,他姐他弟。她在那个家里,就是个多余的人。
“睡吧。”她妈把孩子抱走了,“天亮再说。”
门关上之后,林晚盯着天花板,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院子里鸡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烘烘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旁边还有一碟咸菜。粥是热的,冒着白气。
她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刀口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是她妈熬的那种,稠稠的,带着柴火味。
院子里传来她妈和她爸说话的声音。
“你去镇上买点排骨,再买两条鲫鱼。”她妈说,“晚晚奶水不够,得补。”
“钱够不够?”她爸问。
“够。我兜里还有两百。”
“那我去。”她爸的脚步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大门吱呀一声关上。
林晚喝完粥,慢慢挪下床。她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阳光很好,她妈在井边洗尿布。冬天的水凉,她妈的手冻得通红,但她搓得很起劲。旁边晾衣绳上已经挂了一排,都是林晚和孩子换下来的。
林晚扶着墙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她妈听见声音,回过头。
“你怎么出来了?回去躺着。”
“妈,我躺不住。”
“躺不住也得躺。”她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来扶她,“你刀口还没长好,不能老站着。去屋里坐着。”
林晚被她妈按回床上。她靠在床头,看着她妈进进出出地忙。过了一会儿,她哥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个蛇皮袋。
“妹,你醒了?”林峰把袋子放下,“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核桃、红枣、桂圆,还有一罐蜂蜜。
“听人说月子里吃这些好。”他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就都买了点。”
林晚看着他哥那张被工地晒得黝黑的脸,心里暖得发酸。她哥从小就不爱说话,但对她这个妹妹是真的好。小时候有人欺负她,她哥二话不说就跟人打架,打完了回来挨她爸的揍,一声不吭。
“哥,谢谢你。”
“谢什么。”林峰摆摆手,“你是我妹。”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赵东明给你打电话了吗?”
林晚摇头。
林峰的脸色沉下来:“他要是敢打电话来,你别接。有什么事让他来找我。”
“哥,你别冲动。”
“我冲动?”林峰站起来,拳头攥得嘎嘣响,“我要是冲动,昨天晚上就把他胳膊卸了。妹你记住,打女人的男人,就不是男人。他打你一次,就有第二次。你千万别心软。”
“我不心软。”林晚说。
林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出去了。
中午的时候,林晚她妈端了一碗鲫鱼汤进来,奶白色的,上面飘着葱花。林晚接过来喝了一口,鲜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在那个家里,她从来没喝过这么稠的汤。
“妈,赵东明没打电话来。”她说。
“我知道。”她妈在床边坐下,“他不敢。”
“他妈也没打。”
“他们家的人,你还不了解吗?”她妈给她掖了掖被角,“打了你,他们知道理亏。现在不吭声,是在想对策。你等着吧,过两天肯定有人来。”
“谁?”
“不是赵东明就是刘桂芬。”她妈说,“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生了孩子,他们赵家的种,他们不会轻易放手。”
林晚握紧了碗。
“我不怕。”她说。
“我知道你不怕。”她妈看着她,“可晚晚,妈得跟你说清楚。离婚不是小事。你要是想好了,妈支持你。你要是没想好,妈也不逼你。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回去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林晚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映出她模糊的脸。左脸的肿消了一些,但嘴角的伤还结着痂,一说话就扯着疼。
“我不回去。”她说。
她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下午的时候,林晚给孩子喂完奶,正靠在床头休息,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东明。她没接。
手机响了六声,停了。过了两分钟,又响了。还是赵东明。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赵东明每天出车回来都会给她打电话,问她吃了没有,问她在家干什么。那时候她觉得他是在乎她的。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她怀孕之前。怀孕之后,电话就越来越少了。
手机响了第三遍。林晚把手机翻扣在床上。
她妈推门进来:“谁的电话?”
“赵东明。”
“别接。”
“嗯。”
她妈把一碗红糖水放在床头:“你爸去镇上给你买了点阿胶,回头我给你熬。你失血多,得补补。”
“妈,阿胶贵不贵?”
“不贵。”她妈说,“你别操心钱的事。”
林晚知道她妈在说谎。阿胶不便宜,她妈肯定又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了。她想起那十万块嫁妆,被赵东明拿去换车,现在车还在赵东明名下,她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妈,”她忽然说,“那十万块钱,我想拿回来。”
她妈愣了一下:“什么钱?”
“嫁妆。赵东明拿去换车了。车是他的名字,但钱是我的。我想拿回来。”
她妈想了想,说:“有证据吗?”
“有转账记录。我当时是从银行卡转给他的,备注写了‘购车款’。”
“那就好。”她妈点头,“等你出了月子,妈陪你去要。他不给就打官司。”
林晚看着她妈。她妈一辈子没跟人打过官司,连村委会都没去过几回。可她说“打官司”的时候,语气稳得像是在说“去赶集”。
“妈,你不怕吗?”
“怕什么?”她妈看着她,“你妈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你姥爷走得早,我十六岁就当家,拉扯你舅你姨四个。后来嫁给你爸,生了你们仨。穷过,苦过,哭过,可没怕过。晚晚你记住,人活一世,怕没有用。你越怕,别人越欺负你。”
林晚点了点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桂芬。林晚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接。
她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说:“晚上再说。你先睡一会儿。”
林晚躺下,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听见院子里她妈在剁排骨,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很稳,很有力气。
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赵东明家的客厅里,地板上都是烟头和瓜子皮。赵东明坐在沙发上抽烟,刘桂芬在厨房里炖排骨。她想走过去,可脚下像是粘了胶水,一步也动不了。然后赵东明站起来,抬起手——
她猛地醒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孩子轻轻的呼吸声。天已经黑了,床头柜上点了一盏小夜灯,是她妈不知什么时候放过来的。灯光昏黄,照在墙上贴的奖状上,“三好学生”三个字还依稀可见。
林晚慢慢坐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堆着玉米秆,月光照在上面,像是铺了一层霜。她看见她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她妈在旁边择韭菜,两个人小声说着话。
“东明他爸今天下午来了。”她爸说。
林晚的心一紧。
“来干什么?”她妈问。
“道歉。说东明不对,喝了酒,一时糊涂。还说让晚晚回去,东明保证以后不打她。”
“你信吗?”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
“我不信。”
“我也不信。”她妈把韭菜抖了抖,“打人的男人,保证跟放屁一样。晚晚要是回去了,以后挨打的日子在后面。”
“那怎么办?”
“不回去。”她妈的声音很干脆,“明天东明他爸再来,你告诉他,晚晚不回去了。要谈,让赵东明自己来谈。他打的人,他躲着不出面,让他爸来,算怎么回事?”
“我怕他们家闹。”
“闹就闹。”她妈把韭菜往盆里一扔,“老林,我闺女让人打了,我要是还怕他们家闹,我就不配当这个妈。”
她爸没再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林晚靠在窗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子里她爸妈的身影。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想起她出嫁那天,她妈站在门口送她,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她妈说:“晚晚,到了人家家里,要勤快,要孝顺公婆,要跟东明好好过日子。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妈在家。”
那时候她不懂,觉得她妈说的是客套话。现在她懂了。她妈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心话。
她擦了擦眼泪,回到床上。孩子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小嘴吧嗒了两下,又睡了。林晚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软软的,嫩嫩的。
“宝宝,”她轻声说,“姥姥姥爷在呢。妈妈也在。”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中天。院子里,她妈收拾了韭菜,端着盆进屋了。她爸又坐了一会儿,把烟头都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才起身回屋。
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玉米秆被风吹得沙沙响。
林晚闭上眼睛。这一夜,她终于睡踏实了。
第四章 讨债
赵东明是在第三天早上来的。
那天下着小雨,天阴沉沉的。林晚正坐在床上给孩子喂奶,听见院子里传来汽车声。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是赵东明的货车。车停在门口,赵东明从驾驶室跳下来,穿着一件黑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
她妈在院子里晾尿布,看见赵东明进来,把手里的尿布往盆里一摔。
“你来干什么?”
“妈,我来看看晚晚和孩子。”赵东明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别叫我妈。”她妈挡在门口,“你打晚晚的时候,没想过我是她妈?”
赵东明的脸涨红了:“妈,我那天喝了酒,一时糊涂。我保证以后——”
“你保证?”她妈冷笑了一声,“赵东明,你拿什么保证?你拿你那张嘴?你结婚的时候还保证对晚晚好呢,你做到了吗?”
赵东明说不出话来。雨水把他的夹克打湿了,他缩着脖子站在门口,像一只落汤鸡。
林晚在屋里听见了。她把孩子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扶着墙走到门口。她推开门,赵东明看见她,眼睛一亮。
“晚晚——”
林晚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雨里的赵东明。三天不见,他好像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下巴上青茬茬的。要是以前,她肯定心疼了。可现在她看着他,心里只有一片冰凉。
“你来干什么?”她问。
“接你回家。”赵东明往前迈了一步,“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打你,我混蛋。你跟我回去,我以后保证——我发誓,我要是再动你一根手指头,天打雷劈。”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孩子呢?让我看看孩子。”赵东明往屋里探头,“我闺女呢?”
“你闺女在睡觉。”林晚说,“赵东明,你今天是来接我回去的,还是来看孩子的?”
赵东明愣了一下:“都是。晚晚,你是我老婆,孩子是我闺女。你们不回家,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怎么了?你不是还有你妈吗?还有你姐你弟。你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缺我一个也不缺。”
“晚晚,你别这样。”赵东明的眉头皱起来,“我知道你生气,可你也不能老住在娘家啊。街坊邻居都看着呢,像什么样子?”
林晚忽然笑了。嘴角的痂被扯开,渗出一丝血。
“赵东明,”她说,“你到现在还在想街坊邻居怎么看?你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街坊邻居怎么看?你妈当着亲戚的面让我难堪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街坊邻居怎么看?”
赵东明被她噎住了。
她妈在旁边开口了:“赵东明,你今天来得正好。有两件事,咱们当面说清楚。”
“妈你说。”
“第一,晚晚的嫁妆钱。当初结婚的时候,晚晚带了十万块钱嫁过去,那钱被你拿去换车了。车是你的名字,钱是晚晚的。这笔账,你得认。”
赵东明的脸色变了:“那钱是婚后用的,算是共同财产——”
“共同财产?”她妈盯着他,“你打晚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共同财产?你妈嫌弃她生闺女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是共同财产?赵东明,那十万块是晚晚的婚前财产,有转账记录。你要是不认,咱们就去法院。”
赵东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妈,那钱都换车了,我现在拿不出来。”
“那就把车卖了。”
“车是我跑货用的!卖了车我拿什么赚钱?”
“那是你的事。”她妈寸步不让,“第二件事,离婚。晚晚要跟你离婚。孩子归晚晚,你出抚养费。”
赵东明的脸一下子白了:“离婚?妈,不能离婚!晚晚是我老婆,孩子还这么小——”
“你打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还小?”她妈的声音陡然拔高,“赵东明,你是个男人,做事要敢作敢当。你打了老婆,现在人家要跟你离婚,你又不肯。你当婚姻是什么?你当晚晚是什么?”
赵东明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在雨水里,膝盖溅起泥水。
“晚晚,我求你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跟我回去吧。我保证,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妈那边我去说,我们搬出去住,不跟她一起。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就是别离婚。孩子不能没有爸啊。”
林晚看着跪在雨里的赵东明。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成一绺一绺的,他的脸又红又白,嘴唇发紫。她想起他们结婚那天,赵东明也是这样红着脸,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那时候她觉得他可爱。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赵东明,”她说,“你跪错人了。”
赵东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该跪的人,是你自己。”林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跪下来求我回去,可你想过没有,你回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你妈会怎么说?你姐会怎么说?你会不会觉得我今天让你跪了,你丢了面子,以后要找机会还回来?”
赵东明的眼神闪了一下。
林晚看见了。她太了解他了。赵东明是个要面子的人,今天跪在这儿,是因为他怕离婚,怕人笑话,怕他爸妈骂他。可他心里,一定恨死她了。恨她让他跪在雨里,恨她让他在娘家人面前丢脸。
“你回去吧。”林晚转过身,“离婚的事,我会找律师跟你谈。”
“林晚!”赵东明站起来,声音变了,“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跪也跪了,求也求了,你还想怎么样?你真以为离了婚你能过得好?你带着个丫头片子,谁要你?”
林晚停下脚步。
她慢慢回过头,看着赵东明。雨越下越大,他的脸在雨里扭曲着,像是换了一个人。
“赵东明,”她说,“你终于说实话了。”
赵东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张了张嘴:“晚晚,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林晚打断他,“在你眼里,我带着孩子就没人要了。所以你才敢打我,才敢让你妈欺负我。你觉得我离不开你,你觉得我只能忍着。”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雨里。雨水打在她脸上,冲掉了嘴角的血痂。
“可你错了。”她说,“我宁可一辈子一个人过,也不会再回你那个家。”
她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赵东明在雨里站了一会儿,骂骂咧咧地上了车。货车发动了,冒出一股黑烟,倒出巷子,走了。
林晚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她妈走过来,把她拉进屋里。
“晚晚,你做得对。”
“妈,”林晚的声音在发抖,“他说带着孩子没人要。”
“放屁。”她妈拿毛巾给她擦头发,“他是怕你走了他没人要。晚晚你记住,女人带孩子怎么了?你妈当年带着你们仨,不也活得好好的?你有手有脚,有工作,有房子住。离了他赵东明,你照样活。”
林晚点了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知道她妈说得对,可赵东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带着孩子没人要。她想起镇上那些离婚的女人,背后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她想起她教过的那些学生,有的家长就是离婚的,孩子在学校被人欺负,说“你妈跟人跑了”。
“妈,”她问,“我以后是不是真的没人要了?”
她妈停下手里的毛巾,看着她。
“晚晚,你要谁要?”她妈问,“你要赵东明要?他打你,骂你,嫌弃你生闺女。你要他干什么?你要男人要?男人是什么好东西?你爸这样的,一百个里挑不出一个。剩下的,有几个是真心对你好的?”
她妈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她旁边。
“晚晚,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女人这辈子,不是非要靠男人才能活。你小时候,妈在砖厂搬砖,一天挣八块钱,养活你们仨。那时候多少人劝我改嫁,说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太苦了。我没改。不是因为我忘不了你爸——你爸那时候还活着,就是身体不好——是因为我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握住林晚的手。
“你有文化,有工作,能挣钱。你怕什么?你带着孩子,妈给你带。你该上班上班,该挣钱挣钱。等你站稳了,再想以后的事。男人要不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能不能过好。”
林晚看着她妈。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没上过几年学,背驼了,手糙了,头发白了。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铁打的。
“妈,”她说,“我听你的。”
她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这就对了。”她站起来,“饿了吧?妈给你炖了猪蹄汤,下奶的。你多喝点,奶水好了,孩子长得壮。”
她妈出去了。林晚坐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孩子在小床里醒了,伸着小手蹬着小腿,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林晚把她抱起来,贴在胸口上。
“宝宝,”她说,“你姥姥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孩子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亮光。林晚看着那道光,觉得心里也亮堂了一些。
那天下午,她给她妈看中了一套房子。镇子东头有户人家要搬去县城,想把老房子卖了。房子不大,两间平房带个小院,要价六万。她妈看了照片,说可以。
“妈先给你垫上。”她妈说,“等你以后有了再还我。”
“妈,那是你的养老钱——”
“我的养老钱不给你花给谁花?”她妈摆摆手,“你哥你嫂有手有脚,不用我操心。你一个人带孩子,得有个自己的窝。总不能老住在娘家,时间长了,你嫂该有意见了。”
林晚的嫂子确实不错,这几天一句怨言都没有,还帮着她带孩子。可林晚知道,姑嫂之间再亲,也有分寸。她不能一直赖在娘家。
“好。”她说,“妈,这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还什么还。”她妈瞪了她一眼,“你是我闺女。”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床上,看着旁边小床里的女儿,想了很久。她想她以后的日子,想她该怎么活。她还想到了赵东明那句话——带着孩子没人要。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她以前真的信了。她信了女人离了男人就活不好,信了孩子没有爸就长不好。可现在她看着女儿的小脸,觉得那些话都是放屁。
她女儿不需要一个打她妈的爸。她也不需要。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雨后的月亮特别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林晚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未来没有那么可怕。
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栋新房子前面,房子不大,白墙红瓦,门口种着一棵枣树。她女儿在院子里跑,她妈坐在门槛上择菜,她爸在修自行车。阳光很好,院子里的玉米秆堆得像小山。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笑了。
第五章 满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晚的刀口慢慢长好了。
前半个月她还是不敢大动,走路像鸭子一样一摇一摆的。后半个月就好多了,能自己弯腰给孩子换尿布,能慢慢走到院子里晒太阳。她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鲫鱼汤、猪蹄汤、鸡汤,还有她爸从镇上买回来的阿胶。她奶水慢慢多了起来,孩子吃得小脸红扑扑的,一个星期就胖了一圈。
满月那天,她妈给孩子办了满月酒。没请多少人,就她哥她嫂还有几个近门亲戚,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两桌。她妈炖了一只老母鸡,蒸了一锅馒头,还买了个小蛋糕。
“该给孩子起个名了。”她妈说。
林晚抱着孩子,想了想。这一个月里她想了无数个名字,最后定了一个。
“叫林知意。”她说,“知道的知,意思的意。”
“林知意?”她妈念了两遍,“姓林?”
“嗯。”林晚说,“跟我姓。”
她妈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好。林知意。挺好听的。”
满月酒吃到一半,院门口有人探头。林晚抬头一看,是赵东丽的丈夫,她叫二强。二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东西,犹犹豫豫地往里看。
“二强?进来。”林晚她哥招呼了一声。
二强走进来,把兜子放在桌上。兜子里是两罐奶粉,一盒鸡蛋,还有一套小衣服。
“那个……我妈让我来的。”二强搓着手,“她不好意思来,让我把东西捎过来。”
林晚没说话。
“还说了,”二强看了看林晚的脸色,“东明在家闹呢。这几天天天喝酒,喝了酒就砸东西。前天把他妈推到地上,他妈腰扭了,在床上躺着呢。”
林晚她妈放下筷子:“他打他妈了?”
“嗯。”二强点头,“我妈说了,她现在知道林晚的苦了。东明那脾气,上来谁都不认。”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林晚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知意刚吃饱,睁着眼睛东张西望,小手攥得紧紧的。
“二强,”林晚说,“东西你拿回去。替我给赵东明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林晚现在过得挺好。让他别惦记了。”
二强讪讪地站了一会儿,拎着东西走了。
她嫂抱着孩子去屋里睡觉了,她哥和她爸在桌上继续喝酒。林晚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外面是条土路,路两边种着杨树,叶子落了满地。远处是镇子,房子挨着房子,炊烟袅袅。
她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晚晚,赵东明打他妈的事,你怎么想?”
“活该。”林晚说。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妈,我不是心狠。”林晚看着远处,“他妈那天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打我,一句话都没说。我躺在地上起不来,刀口往外渗血,她抱着孩子说没事。她要是当时拦一下,哪怕说一句‘别打了’,我都不至于这么寒心。”
“我知道。”她妈说。
“她现在知道赵东明的脾气了。可她那不是后悔,她那是遭了殃才知道疼。要是赵东明不打她,她永远觉得打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妈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但晚晚,这些话咱们在家说说就行了,别往外说。外人听了,还以为你多恨你婆婆。”
“我不恨她。”林晚说,“我就是不想再见到她了。”
她妈拍了拍她的肩膀。
满月酒散了之后,林晚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去镇上那套房子。她妈把房子简单装修了一下,刷了白墙,换了新窗户,院子里铺了砖。虽然还是旧房子,但干净亮堂。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她哥开着面包车,她爸在后面推着车,她妈抱着孩子,林晚拎着包。东西不多,衣服被褥,锅碗瓢盆,还有那盆绿萝。
新家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后面搭了个小厨房。院子里有棵枣树,光秃秃的,要等春天才发芽。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觉得挺好。
“妈,这院子真好。”
“嗯。以后你可以在院子里种点菜。”她妈把孩子递给她,“我跟你爸回去了。你嫂一个人忙不过来。”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她妈摆摆手,“你歇着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妈她爸她哥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林晚抱着孩子进了屋。屋子里很暖和,她妈提前来烧了炕,被褥都是热的。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坐在旁边。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她忽然觉得有点空。可那种空,不是害怕,是踏实。这是她的屋子,她的院子。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听任何人的冷言冷语。她可以大声说话,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孩子醒了,哼唧了两声。林晚把她抱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砖地上,亮堂堂的。
“宝宝,”她说,“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小知意打了个哈欠,眼睛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林晚等孩子睡了之后,坐在灯下算账。她有工资,虽然不多,但够吃饭。她妈给垫了六万买房,她打算慢慢还。奶粉尿布一个月要花不少,她得省着点。等孩子大一点,她妈说她来带,她可以回学校上班。
正算着,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赵东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晚。”赵东明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醉着,“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是吧?”
“赵东明,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想孩子了。你把孩子抱回来让我看看行不行?就看看。”
“不行。”
“为什么?她也是我闺女!”
“赵东明,”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你打我的时候,孩子就在我怀里。她才七天,你一巴掌打过来,我护着她才没摔到地上。你想过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要是真想孩子,”林晚说,“等你清醒了,写好离婚协议,签好字,拿过来。孩子你可以看,但必须在我家看。我不会再让她进你那个家门。”
“林晚,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赵东明把电话挂了。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生气。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小知意的脸在灯光下像个小苹果,睫毛长长的,一颤一颤的。
“宝宝,”她轻声说,“妈妈以前怕很多事。怕人说闲话,怕没钱,怕你长大以后怨我。可现在妈不怕了。妈有你,有你姥姥姥爷,有你舅舅舅妈。咱们会过好的。”
她躺下来,把孩子搂在怀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娘俩身上。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噩梦。她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院子里那棵枣树上,停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她睁开眼,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的。
她伸了个懒腰。刀口已经不疼了,只有一点痒,是伤口在长肉。她下床给孩子冲了奶粉——她奶水已经够吃了,但晚上那顿还是加一顿奶粉,孩子睡得踏实。
喂完孩子,她穿上棉袄走到院子里。枣树在晨光里站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林晚摸了摸树干,粗粝的,冰凉的。
“春天快到了。”她自言自语。
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短信。她看了一眼,是她妈发来的。
“晚晚,早饭吃了吗?妈今天给你送排骨来。”
林晚回了一个字:“好。”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很干净,一丝云都没有。远处传来学校的钟声,当当当,敲了八下。她想起她教过的那些孩子,想起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再过两个月,她就能回去上班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剖腹产之后,她的手瘦了一圈,指节都突出来了。但很有力。
她攥了攥拳头。
“林晚,”她说,“你行。”
第六章 赵东明的算盘
赵东明是在半个月后来的。
那天林晚正蹲在院子里给枣树松土,听见巷子口传来货车的声音。她直起身,看见那辆熟悉的蓝色货车停在她家门口。车门打开,赵东明跳下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刘桂芬。
林晚把手里的铲子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赵东明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刘桂芬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兜水果。一个月不见,刘桂芬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片,脸上的皱纹深了,腰好像也弯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林晚站在院子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晚晚。”赵东明开口,“我们来看看孩子。”
林晚没说话,转身进了屋。赵东明和刘桂芬跟在后面,进了客厅。孩子在小床上睡着了,小脸蛋白里透红,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赵东明站在小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摸孩子的脸。林晚挡了一下:“别摸。你手凉。”
赵东明把手缩回去,讪讪地站在那儿。
刘桂芬把水果放在桌上,搓着手说:“晚晚,妈来看看你。你……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晚在椅子上坐下,“坐吧。”
刘桂芬和赵东明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林晚从旧货市场买来的,二手货,坐上去嘎吱响。赵东明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来做客的陌生人。
安静了一会儿。刘桂芬开口了。
“晚晚,妈今天来,是来跟你道歉的。”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天的事,是东明不对。妈也有错,妈没拦着。这些天妈一直在想,越想越觉得对不住你。”
林晚看着她,没说话。
“东明他爸也说我了。说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嫌弃你生闺女。闺女怎么了?闺女也是赵家的血脉。”刘桂芬抬起头,眼圈红了,“晚晚,你跟东明回去吧。妈保证,以后再也不那样了。你们搬出去住也行,妈不拦着。”
林晚还是没说话。
刘桂芬看了一眼赵东明。赵东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晚晚,这是离婚协议。”他说,“我签了。”
林晚拿起来看。协议上写着,孩子归林晚,赵东明每月出八百块抚养费,直到孩子十八岁。那十万块嫁妆,赵东明分三年还清,每年还三万五。
“十万块你分三年还,”林晚说,“你拿什么还?你那辆车跑了两年了,值不了十万。”
“我把车卖了。”赵东明说,“卖了六万八。剩下的我打工还。”
林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赵东明真会把车卖了。那辆货车是他的命根子,当初娶她的时候贷款买的,跑了两年刚回本。他天天擦车,比对她上心多了。
“车卖了,你干什么?”
“去工地上开渣土车。”赵东明说,“一个月七千。够花了。”
林晚看着他。赵东明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他的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黑夹克换成了一件旧棉袄。看着像是变了一个人。
“你怎么想通的?”林晚问。
赵东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和我妈。我妈天天念叨你,说你不懂事,说你心狠。后来有一天我喝多了,她叨叨个没完,我推了她一把。她摔在地上,腰扭了,躺了半个月。”
他顿了顿。
“那半个月我照顾她。做饭洗衣,端屎端尿。累得够呛。有一天晚上我给她擦身子,她忽然哭了。她说,东明啊,妈现在才知道林晚在咱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赵东明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晚晚,我以前觉得,女人生孩子带孩子做家务,都是天经地义的。我妈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姐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我从来没觉得你辛苦。你跟我说你累,我觉得你矫情。你跟我说刀口疼,我觉得你装的。”
他吸了吸鼻子。
“直到我自己伺候了我妈半个月,我才知道那些活有多累。我妈一百四十斤,给她翻身我腰都快断了。你比我瘦四十斤,你还带着刀口。我……”
他说不下去了。
刘桂芬在旁边抹眼泪。
林晚看着他们,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那些日日夜夜,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换尿布。刀口疼得直不起腰,孩子哭得哄不住,她坐在床上抱着孩子,娘俩一起哭。那时候赵东明在隔壁打游戏,刘桂芬在客厅看电视。没有一个人进来问她一声。
“赵东明,”她说,“你照顾你妈半个月就受不了了。我照顾孩子一个月,刀口还往外渗血。你妈跟我说,‘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河洗衣服’。可你妈生你的时候是顺产,我是竖剖。竖剖要缝七层。你知道吗?”
赵东明摇头。
“你不知道。你从来没问过医生我的伤口怎么样,从来没看过我肚子上的疤。你连我吃什么药都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小床边。孩子醒了,正在伸手蹬腿。林晚把她抱起来,孩子的小脸贴在她脖子上,暖烘烘的。
“赵东明,协议我签。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孩子你可以看,一个月看两次。但不能带她回你家。你妈也不能来看她。等孩子大了,她想不想见奶奶,由她自己决定。”
刘桂芬的脸色变了:“晚晚,我是孩子奶奶——”
“你是我婆婆的时候,你没把我当儿媳妇。现在你不是我婆婆了,孩子奶奶这个身份,你也先放放吧。”林晚看着她,“刘桂芬,我不是跟你记仇。我就是不想让我闺女跟你学。学你那样,生了闺女就低人一等。”
刘桂芬的脸涨红了,又白了,最后变成一片死灰。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东明把协议推到林晚面前。林晚拿起笔,签了字。
“抚养费你每个月打我卡上。”她说,“嫁妆钱你慢慢还,我不催。但你要是敢拖欠抚养费,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知道。”赵东明站起来,看了一眼孩子。孩子也看着他,黑眼珠亮亮的,小手攥着林晚的衣领。赵东明的眼圈又红了。
“她……叫什么名字?”
“林知意。”
赵东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名字。”
他和刘桂芬走了。货车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抱着孩子。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冬天尾巴上的凉意。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像是挥手。
她低头看了看女儿。小知意也在看院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都好奇。
“宝宝,”林晚说,“你爸今天像个大人了。”
她转身回屋,把门关上。屋子里暖烘烘的,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把孩子放在小床上,自己去倒了杯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上。
林晚看了一眼那张纸,心里忽然轻松了。
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条短信。
“妈,签了。”
过了一会儿,她妈回了一个字。
“好。”
第七章 站起来
出了月子的林晚像是换了个人。
她给自己定了时间表。早上六点起床,给孩子喂奶换尿布,然后做早饭。八点她妈过来带孩子,她骑车去学校上班。中午回来喂奶,下午再去学校,晚上回来带孩子。她妈心疼她两头跑,说要不把孩子放娘家,她晚上去接。林晚不同意。
“妈,你白天帮我带已经够辛苦了。晚上我自己来。”
“你夜里睡不好,白天怎么上课?”
“熬得住。”林晚说,“我熬了一个月了,不差再熬几个月。”
她妈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回学校第一天,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林晚知道那些眼神是什么意思——同情、好奇、幸灾乐祸。镇子就这么大,谁家的事都瞒不住。赵东明打她的事早就传遍了,走在街上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林老师,你回来了?”校长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倒了杯水,“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林老师,我跟你说个事。你这学期带三年级,课表排好了,跟以前一样。你要是身体吃不消,随时跟我说。”
“谢谢校长。”
校长犹豫了一下,又说:“林老师,你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咱们镇子小,人嘴碎。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搭理他们。”
林晚点头。
她第一天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底下三十多个孩子瞪着眼睛看着她。有个小女孩举手问:“老师,你去哪儿了?我们以为你不教我们了。”
林晚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小脸,忽然笑了。
“老师去生宝宝了。”她说,“现在回来了。”
“老师你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另一个孩子问。
“妹妹。”
“那老师你喜欢妹妹吗?”
“喜欢。”林晚说,“特别喜欢。”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教室里一下子热闹了。林晚拍了拍手:“好了,翻开课本,咱们接着讲古诗。”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白天上课,晚上带孩子,周末回娘家。她妈帮她带孩子,她爸种地,她哥在工地。一家人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踏实。
赵东明的抚养费每个月准时打过来,八百块,一分不差。嫁妆钱也还了第一笔,三万五,打在卡上。林晚收到短信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以为赵东明会拖,没想到他还算守信。
她爸说:“这人啊,得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林晚没接话。
她倒是听说了赵东明的事。他在县城开渣土车,一个月七千,租了间平房一个人住。刘桂芬还在老家,腰伤好了之后,去镇上的手套厂找了个活,一个月挣两千多。赵东梅偶尔回去看看她,但赵东梅自己也有两个孩子要带,顾不过来。
这些事是赵东丽告诉她的。赵东丽偶尔来看林晚和孩子,带点水果或者小孩衣服。林晚本来不想理赵东明家任何一个人,但赵东丽是真心对她好,当初在那个家里,赵东丽是唯一一个没给她脸色看的人。
“嫂子——林晚姐,”赵东丽改了口,“我哥现在变了不少。不喝酒了,也不打游戏了。每个月发了工资先给你打抚养费,剩下的自己留一千,其余的都存着。”
“跟我没关系。”林晚说。
赵东丽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恨他。”
“我不恨他。”林晚说,“我就是不想再见到他。”
赵东丽没再说什么,抱了抱孩子就走了。
林晚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上班,带孩子,还她妈的钱。等钱还清了,等孩子大一点,她就带女儿去县城上学。她攒了点钱,打算在县城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日子虽然紧,但有盼头。
直到她遇到了周远。
周远是县医院的外科医生,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戴一副眼镜。他是她哥的工友介绍的,说人好,技术好,就是离过一次婚,没孩子。
“妹,你要是不想见就算了。”她哥说,“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苦了。”
“见见吧。”林晚说。
她妈知道了,高兴得在厨房里剁了一下午饺子馅。
“晚晚,你终于想通了。”
“妈,我就是见见。成不成的另说。”
“成不成的,先见见。”她妈把饺子下到锅里,“你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
林晚没说话。她想起赵东明说的那句话——带着孩子没人要。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怕那句话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半年,挣工资,还贷款,日子过得挺好。她不需要男人来拯救她。但她也不想一个人过一辈子。她想要一个人,能跟她说说话,能在她累的时候搭把手,能在下雨天给她送把伞。
就这些。
见面的地方在县城的一家小饭馆。林晚进去的时候,周远已经坐在那儿了。他看见她,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是林晚?”
“嗯。”
“我是周远。”
他给她倒茶,手很稳。林晚注意到他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一双外科医生的手。
“你哥说你有个女儿。”周远开门见山。
“嗯,六个月了。”
“叫什么?”
“林知意。”
“好名字。”
林晚看着他。周远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嫌弃,也没有那种刻意的殷勤。就好像她说的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离过婚。”周远说,“没孩子。我前妻是护士,觉得我不顾家,跟人走了。我不怪她。外科医生确实不顾家,手术排得满,半夜被叫去医院是常事。”
“你为什么来见我?”林晚问。
周远想了想。
“你哥说你一个人带孩子,工作还没落下。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林晚笑了:“就这样?”
“就这样。”周远也笑了,“我不图别的。我就想找个能过日子的人。你带孩子,我不介意。我工作忙,你不介意就行。”
林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涩,但回甘。
那天他们聊了两个小时。聊孩子,聊工作,聊县城哪家小饭馆好吃。周远说他喜欢吃辣,林晚说她也喜欢。周远说他周末偶尔去钓鱼,林晚说她会做红烧鱼。
走的时候,周远送她到车站。
“下次你带孩子出来,”他说,“我请你们吃饭。”
“好。”林晚说。
她上了车,从车窗里看见周远站在站台上,朝她挥手。他的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林晚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从眼前掠过,忽然觉得心里很轻。
她拿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短信。
“妈,人还行。”
她妈秒回。
“那就处处看。”
林晚笑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闭上眼睛。车子颠簸着往镇上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她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她趴在赵东明家的地板上,刀口往外渗血,嘴角流着血,手机攥在手里。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
可现在,天没塌。她站起来了。
第八章 周远
周远第一次见小知意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林晚抱着孩子去了县城,约在人民公园。周远提前到了,手里提着个袋子。林晚远远看见他站在公园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大概是手术排得太满。
“来了。”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林晚怀里的孩子,“这就是知意?”
小知意正睁着眼睛东张西望,看见周远,愣了一下,然后嘴一瘪,哭了。
“她认生。”林晚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孩子,“知意,不怕,这是周叔叔。”
周远把袋子递过来:“给她买了点东西。”
林晚打开一看,是一套小衣服,粉色的,上面印着兔子。还有一盒磨牙饼干。
“你怎么知道她爱吃这个?”
“我问了你哥。”周远挠了挠头,“他说你闺女最近逮什么啃什么。”
林晚笑了。这人看着木讷,心倒是细。
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小知意在林晚怀里拱来拱去,过了一会儿不哭了,偷偷扭头看周远。周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小铃铛球。他摇了摇,铃铛叮当响。小知意的眼睛亮了,伸手去够。
“你专门买的?”
“嗯。我看网上说,小孩喜欢这种能抓能摇的。”
林晚看着他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逗孩子。铃铛球掉地上了,他捡起来擦干净再递过去。小知意一把抓住,塞进嘴里啃。周远赶紧说:“别啃,脏——”
“没事。”林晚说,“她就是磨牙。”
周远松了口气,在长椅上坐下。
“林晚,”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前妻找我复婚。”
林晚愣了一下。
“她跟那个人分了。那个人骗了她,结了婚才知道他外面还有两个。她回来找我,说想重新开始。”
“你怎么想?”
周远看着小知意。小知意正专心致志地啃铃铛球,口水流了一下巴。
“我跟她说了,不行。”周远说,“我这个人,认准了一条道就走到黑。她当初走的时候跟我说,我这种人就不配结婚。我记着呢。”
林晚没说话。
“我跟你说这个,是不想瞒你。”周远转过头看她,“我离过婚,你也离过婚。咱们都是受过伤的人。我不要求你马上信我,但你得知道,我不是那种来回摇摆的人。”
林晚看着他。周远的表情很认真,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稳。
“周远,”她说,“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要是跟我在一起,就不能让我再受一次委屈。我这个人,傻过一次了,不会再傻第二次。”
“我知道。”周远说,“我也不会让你再受委屈。我要是做不到,你随时走。我不拦你。”
林晚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小知意把铃铛球扔了,正伸手要周远抱。周远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笨手笨脚地抱在怀里。小知意在他胳膊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闹了。
林晚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公园里坐了很久。周远抱着小知意,林晚在旁边看着。公园里有很多带孩子的人,有推婴儿车的,有牵着手走路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林晚想起她以前在赵东明家,从来没去过公园。赵东明嫌麻烦,嫌人多,嫌花钱。她带着孩子一个人去,又怕孩子哭闹哄不住。所以她从来没去过。她女儿长到六个月,第一次逛公园是周远陪着来的。
“周远,”她说,“你知不知道我离过婚的事?”
“知道。你哥说了。”
“你不介意?”
“我离过婚,你也离过婚,扯平了。”周远看着她,“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清楚。你前夫打你的事,你哥也跟我说了。”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
“我跟你保证,”周远说,“那种事,在我这儿不会发生。你要是哪天觉得我不好,你直接跟我说。动手的男人,我这辈子见一个打一个。我自己肯定不会做那种事。”
林晚看着他。周远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在看怀里的孩子。小知意睡着了,小脸贴在他胸口上,口水把他的夹克洇湿了一块。他没动,就那么坐着,怕把孩子弄醒。
“周远。”林晚叫他。
“嗯?”
“我们试试。”
周远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很淡,但林晚看出来了,他是真的高兴。
后来的日子,周远每个周末都来镇上。有时候带孩子去公园,有时候在家里做饭。他做饭比林晚好,尤其是红烧鱼,做得又辣又鲜,林晚能吃两碗饭。小知意慢慢跟他熟了,看见他就伸手要抱。
她妈对周远挺满意。有一次周远走了之后,她妈跟林晚说:“这人行。话不多,但有眼力见。上次来,看见你爸在修窗户,二话不说就爬上去帮忙。修完了也不吃饭,说医院有事就走了。”
“妈,你相中了?”
“我相中不算,得你相中。”她妈看着她,“晚晚,你觉得他怎么样?”
林晚想了想。
“踏实。”她说,“跟他在一起,我不怕。”
“那就行了。”她妈说,“女人这辈子,不怕比什么都强。”
第九章 因果
赵东明出事是在那年冬天。
林晚是从赵东丽那里听说的。赵东丽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林晚姐,我哥出事了。”
“怎么了?”
“他开渣土车,在工地上翻车了。腿被压住了,送到医院去了。”
林晚握着手机,愣了几秒。
“严重吗?”
“小腿粉碎性骨折。医生说要做手术,打钢钉。以后可能……走路会瘸。”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医院?”
“嗯。我妈也在。她哭得不行了。”
“我知道了。”林晚说,“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呆。小知意在床上睡着了,小脸蛋白嫩嫩的,嘴角还挂着笑。林晚看着女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给周远打了个电话。
“赵东明出事了。”
周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要去看他?”
“我想去一趟。”林晚说,“不是为他。是为了……把有些事说清楚。”
“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周远说,“我不是去见他。我是去接你的。你万一不舒服,我在外面等你。”
林晚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她把孩子交给她妈,坐周远的车去了县医院。到了医院门口,周远说:“我在车里等你。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走。”
“好。”
林晚进了医院。骨科病房在五楼,她坐电梯上去,在走廊里看见了赵东丽。赵东丽眼睛红红的,看见她,迎上来。
“林晚姐,你来了。”
“他怎么样?”
“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过。我妈在里头。”
林晚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赵东明躺在床上,一条腿吊着,打着石膏。脸上有擦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刘桂芬坐在床边,握着赵东明的手,头发白了一大片,整个人缩了一截。
林晚推门进去。
刘桂芬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皮耷拉着,像老了十岁。
“晚晚……”
“我来看看。”林晚说。
她走到床边,看着赵东明。他闭着眼睛,麻药还没醒,呼吸很重。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比另一条明显细了一圈。
“医生怎么说?”
“说三个月不能下地。”刘桂芬的声音哑着,“以后好了,也不能干重活了。渣土车开不了了。”
林晚没说话。
刘桂芬忽然哭了起来。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晚晚,是报应。”她哭着说,“是老天爷在报应我们。你当初剖腹产第八天,东明打你,我站在旁边看着。现在东明腿断了,我天天在医院伺候他,端屎端尿,翻身擦背。我才知道,你当初有多难。”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晚晚,妈对不起你。”
林晚看着她。这个老太太,当初站在客厅里,抱着她女儿,说“哪有那么严重”。现在她跪在病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刘桂芬,”林晚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刘桂芬愣住了。
“你一辈子生了四个孩子,伺候你男人,伺候你公婆。你觉得女人就该那样。所以你看着我受苦,你觉得天经地义。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当初帮我说一句话,哪怕一句,你的儿子可能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刘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林晚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里有两千块钱。不多,给赵东明买点营养品。抚养费他暂时不用给了,等他好了再说。”
“晚晚——”
“但有一点。”林晚看着刘桂芬,“等他好了,让他把欠我的嫁妆钱还了。我不催他,但他得记着。”
刘桂芬点头。
林晚看了一眼赵东明。他还是没醒,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梦。
“你好好照顾他。”林晚转过身,“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刘桂芬在后面叫住她。
“晚晚。”
林晚停下脚步。
“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林晚说,“我有工作,有孩子,有房子。还有个对我好的人。”
刘桂芬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林晚出了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她走得很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站在电梯门口,使劲擦了擦眼睛。
电梯门开了。周远站在里面。
“我来接你。”他说。
林晚走进电梯。门关上了,她靠在墙上,没说话。周远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到了一楼,门开了。周远伸出手。
“走吧。”
林晚看着他的手。手很大,手指修长,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
他们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林晚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但很干净。
“周远。”
“嗯?”
“我好了。”
周远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
第十章 春天
第二年春天,林晚和周远领了证。
没大办,就在镇上摆了两桌,请了家里人。她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地张罗。她爸跟周远喝了两杯,说了句“好好待她”,就回屋了。她哥给周远递烟,周远不抽,她哥就自己点上了,拍了拍周远的肩膀,没说话。
小知意一岁了,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追鸡。她看见周远,伸着手喊:“抱——抱——”
周远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小知意搂着他的脖子,叫了一声“爸爸”。
周远愣了一下。
林晚也愣了一下。她没教过孩子叫爸爸。
“知意,你叫他什么?”
“爸爸。”小知意指着周远,又说了一遍。
周远抱着孩子,眼圈红了。他转过头,看着林晚。
“林晚,”他说,“我会对她好的。”
“我知道。”林晚说。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之后,林晚站在院子里。枣树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屋里传来周远哄孩子睡觉的声音,笨拙地唱着歌,调子跑到了天边。
她妈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晚晚,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嫁赵东明。”
林晚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要是没嫁过他,我不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会知道,女人可以一个人活。”
她妈看着她,笑了。
“你长大了。”
“妈,我都快三十了。”
“三十怎么了。”她妈说,“在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
母女俩站在月光里,看着那棵枣树。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呜呜的,越走越远。
“妈,”林晚说,“那六万块钱,我攒得差不多了。明年能还你。”
“还什么还。”她妈瞪了她一眼,“你留着给知意上学用。”
“那不行。说好了还的。”
“你这孩子——”她妈叹了口气,“行行行,你要还就还。你哥要翻修房子,正好用得上。”
林晚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天很大,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想起一年多前那个晚上,她趴在地板上,刀口往外渗血,手机攥在手里。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可天没塌。她站起来了,走出来了,走到了一片更亮的地方。
“妈。”她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她妈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屋里,周远终于把小知意哄睡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来,站在门口。
“睡了。”他小声说。
“嗯。”林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们娘俩站这儿干什么?外面凉,进去吧。”
“这就进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月光照在枣树上,照在新铺的砖地上,照在她妈脸上。她妈站在那儿,笑着看她。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背驼了,头发白了,可眼睛里亮堂堂的。
林晚挽住周远的胳膊,往屋里走。
“周远。”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晚笑了。她走进屋,关上门。屋子里暖融融的,小知意在小床上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笑。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中天。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新长出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说悄悄话。
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天快亮了。
春天来了。万物都在生长。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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