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冷冷清清,销售比看房的人还多;二手房挂牌量堆积如山,业主一降再降,成交却依然缓慢。这样的画面,让不少人恍惚间又回到了2015年前后那段行业至暗时刻。
彼时市场信心也接近冰点,谁也没有想到,一轮棚改货币化和一揽子宽松政策组合拳下来,房价在此后几年间被重新点燃,甚至在三四线城市完成了一轮翻倍上涨。
如今救市信号密集释放。房贷月供收入比上限被抬高到50%、总债务收入比上限放宽至60%,最长贷款年限拉长到40年,二手房抵押过户流程也被大幅简化。证监会那边同步松绑,房企融资端口重新打开。
河南在9月初一口气抛出十五条房地产新政,全国不少省份也在跟进。中国建设报9月8日刊发的专家文章,甚至开始讨论推行现房销售对推动房地产高质量发展的意义。
表面看,这套动作和十年前的救市脚本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于是问题就来了:这一轮房地产的调整,会不会像2015年那样出现V型反转?答案恐怕没那么简单,需要回到行业的底层逻辑来看。
播客节目《高能量》产业观察系列曾专门就此对谈过兔主席。这位毕业于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著有《房地产转型与重塑》的观察者,把中国房地产走到现在的深层原因讲得相当透彻。
综合型大规模地产开发商能够长期占据资本市场的核心位置,这在全球范围内并不普遍,而是中国独有的现象。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地方政府高度依赖土地财政,房地产的直接税收加上土地出让收入,一度贡献了地方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以上。这套模式本身就是在透支未来的增长——今天多卖一块地,明天可用于出让的地就少一块。
对购房者而言,绝大多数人都需要靠借钱完成购房,本质上都是在加杠杆。哪怕是自住需求,也天然带有一定的投资属性,否则完全可以选择租房。
商品房预售制度的本质,则是居民用自己的信用向银行贷款、再把这笔钱输送给地产商。
这条链条一旦顺畅运转多年,就会形成惯性——房企借贷拿地、施工方垫资建设、地方政府举债搞基建,全程依靠杠杆支撑。它能否持续,唯一的前提就是房子能顺利卖出去,让整个链条完成资金回流。
房地产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挤出效应。它的高额回报吸引资金源源不断涌入,挤占了本应流向实体经济的信贷资源。房价大幅上升之后,大量非房地产企业也把巨额资金投进楼市,形成了典型的"脱实向虚"投资结构。
与此同时,高房价直接压缩了购房和租房家庭的可支配收入,迫使人们减少非居住性支出,最终催生出一种带有物质主义色彩的社会文化氛围——这就是所谓的"房奴效应"。
值得警醒的是,没有任何一个发达国家是依靠房地产业发家的。对这个行业依赖时间一长,就容易把GDP高速增长的幻觉当作客观真实。而一旦风险开始释放,其消化过程是社会性的,需要居民、企业、金融机构、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共同承担。
相比之下,美国在国内出现问题时惯于以印钞化解危机,但真正首当其冲承担代价的往往是贫困家庭,高通胀会进一步恶化不平等状况。
理解了这套底层逻辑,再来看如今为什么很难简单复制2015年的行情。
2015年之后楼市持续火热,行业杠杆模式被无限放大,多数房企在乐观情绪中持续加杠杆扩张。三道红线出台之后,房企国内融资通道被严格约束,但习惯了高速扩张的企业并没有真正调整发展路径,而是转向海外,通过发行美元债在低利率环境下继续维持规模。
2022年之后美联储为了压制通胀开启激进加息,联邦基金利率从接近零一路抬升至4.25%以上,海外融资的舒适期戛然而止。
旧债到期无法顺利置换,融资成本又大幅飙升,国内外两条通道同时收紧,房企资金链的断裂几乎成为必然。这才是过去几年大量房企出险、项目停工的真正根源,它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市场波动,而是一次由内外部政策与资金环境双重突变引发的深度调整。
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压在楼市头上的两大不利因素开始明显反转。美联储结束加息周期并陆续降息,房企海外融资压力显著缓解。国内政策方向也从严控杠杆、防范风险,全面转向托底市场、稳定行业。
国企下场收购存量商品房转化为保障房,房企白名单制度落地为合规稳健的企业输送信贷,降准降息、降低首付、放开限购限售等措施陆续铺开。整套调控的核心不是重新吹大泡沫,而是精准疏通资金链条,让良性资金重新流回行业。
但这并不意味着房价会再来一轮翻倍上涨。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6年7月70个大中城市新房价格同比下跌3.2%,已是连续第37个月同比下跌,只是跌幅明显收窄。上海是少有的例外,7月同比上涨3.0%。整体上市场正在筑底企稳,但支撑2015年那轮暴涨的底层条件已经基本消失。
先看人口和城镇化。2015年前后,大量农村人口正在向城市集中,城镇化率还在快速抬升,源源不断的进城人口构成了刚需的基本盘。
现在全国总人口增速放缓,城镇化进程逐步趋稳,人口从中小城市向核心城市继续迁移,多数三四线城市的刚需增量已经明显不足。库存不缺、需求却在流失,供需结构与十年前正好倒了过来。
再看居民资产负债表。经过多轮楼市行情,多数家庭手里已经背着房贷,继续加杠杆的空间和意愿都已大幅收窄。
房价收入比长期偏高,普通家庭掏空积蓄才能凑出首付,购房热情也就很难被彻底点燃。市场情绪也变了,越来越多的购房者不再盲目跟风,投机炒作的土壤在事实上已经瓦解。
供给端的结构也不同了。2015年市场以新房为主,房源相对稀缺,涨价预期一旦形成很容易在开发商之间形成联动。而如今二手房已经成为市场主力,2026年上半年多个重点城市二手房成交量早已超过新房,海量业主自发挂牌,议价空间充分,很难出现统一涨价的局面。
政策端的意图同样清晰。当下要维持的平衡是——既要盘活存量资产,又不能给市场留下"要重新全面放开房地产"的误解。房地产改革和金融结构调整两件事情是同步推进的。
2023年3月,国内正式将消费基础设施纳入公募REITs发行范围,优先支持百货商场、购物中心、农贸市场等城乡商业网点项目,写字楼、数据中心、冷链仓储、产业园区、长租公寓等板块也被逐步打开。
这背后其实是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新旧地产模式的差异,在于开发商是在不断卖房子,还是在提供一份可持续的服务。最贴近居住服务、最能把握消费者心理需求的部门,往往会成为房企转型的起点。
从所有制角度看,未来公租房、廉租房、经济适用房、安居安置房这类保障性住房,很可能更多由公有制企业牵头承建,因为它带有明显的公共职能属性,不能单纯以盈利为目的。
地方国企也可以在土地二级开发的收益闭环里承担更多角色,同时提供相应的公共服务。非公有制企业则可以在细分赛道深耕专业化服务,例如酒店行业早已实现物业持有方与运营方分离,房地产的其他细分领域同样可以借鉴。
当然,也确实有一部分从业者习惯把自身经营管理的问题归结为所有制问题,而回避对业务战略的反思。在经济持续上行的阶段,很难分清一家企业展现的到底是企业家精神,还是仅仅比同行胆子更大而已。
同样面对土地资源稀缺的约束,不同经济体走出了完全不同的道路。香港地产商的逻辑是让刚性需求不断积累,随着需求堆高,价格自然被推着往上走;新加坡则在1964年推出"居者有其屋"计划,李光耀政府主导承建了国内80%以上的住房,住房几乎不能自由买卖交易。
两条路径的差别,直接决定了两地居民今天的生活成本和资产结构。中国显然不会照搬任何一方,但如何在盘活市场和守住民生底线之间找到平衡,是眼下调控必须回答的问题。
回过头看资本市场也能得到不少启发。从2010年到2020年前后有一段时间,A股和港股市值最高的公司几乎都是开发商,那正是中国大规模城市建设的高峰期。
此后市值最高的位置逐渐让位于互联网平台,说明经济结构正在转型。这些头部企业其实就是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一个缩影,房地产在整个国民经济中的角色,也会随着这种缩影的变化而重新被定位。
回到最初的问题——房地产时代还有没有回头的可能?如果指的是政策端愿意托底、行业不会硬着陆,那么答案是肯定的,市场底部的确正在被逐步夯实。
但如果指的是重演2015年那一轮全民抢房、闭眼买房稳赚的疯狂行情,从人口、杠杆、供需、政策取向到国际资金环境,各项条件都已经不再具备。
对普通人来说,这或许反倒是一件好事。市场进入稳字当头的阶段之后,刚需购房者面对的是更充足的房源、更真实的价格、更从容的议价空间。
房子回归居住属性,投机的水分一点点被挤出,那些真正想安家的人,反而拥有了过去多年都难得一见的窗口期。至于把房地产当作投资工具的旧思路,能不能翻篇,接下来这几年会给出答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