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中南海怀仁堂,李达从周恩来手中接过上将军衔。很少有人注意到,24年前,他还是红五军团中的一名基层军官。与他一同走上授衔名单的旧日战友,许多已经倒在了长征路上,或牺牲于西北战场。
红五军团的起点,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红军部队。
1931年12月14日,江西宁都。国民革命军第26路军内部,一场改变命运的起义突然爆发。这个部队原属冯玉祥西北军,后来被蒋介石改编,调往江西参加“剿共”。九一八事变后,官兵多次要求开赴抗日前线,却始终没有得到批准。
宁都城内,赵博生、董振堂、季振同等人秘密联络。那天晚上,赵博生向部分军官说明起义计划,态度十分明确:“我们不能再打自己人,要到抗日前线去。”
这支部队有一万七千多人,除少数部队未参加外,大部分官兵随即起义。12月16日,起义队伍离开宁都,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季振同任总指挥,董振堂任副总指挥,赵博生担任参谋长。
人数增长固然重要,更难的是思想转变。
起义官兵大多出身旧军队,军官中有人对土地革命并不了解,甚至有人试图离开。红军方面没有简单把他们当作“投诚部队”使用,而是派出政治工作人员,改善部队待遇,开展教育和整训,逐渐建立起新的组织关系。
董振堂的变化很能说明问题。1932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并把个人积蓄交作党费。有人劝他留下部分钱款,他回答:“既然参加革命,就不能只挑容易的事做。”
这句话未必是完整原话,却符合他后来在战场上的选择。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长征。红五军团承担了掩护主力、阻击追兵的任务。这个位置看似在队伍最后,实际上最危险:前方部队已经远去,后卫必须不断停下来作战,稍有迟缓,就可能被敌军包围。
湘江战役中,红五军团第34师担负断后任务。师长陈树湘时年29岁,部队在湘江东岸苦战数日,为中央红军渡江争取时间。主力渡过湘江后,第34师却被敌军截断,官兵大部牺牲。
陈树湘腹部负重伤后被俘。押送途中,他不愿受辱,最终壮烈牺牲。第34师六千余人几乎损失殆尽,红五军团也由一万多人锐减到不足五千人。这个数字,记录的不只是战损,更是红五军团作为后卫部队所承担的代价。
有意思的是,损失最重并没有让这个军团失去作用。1935年5月,中央红军渡过金沙江时,红五军团奉命阻击尾追之敌。阻击时间一再延长,从数日变成更长时间,部队在兵力、弹药都不占优势的情况下死守阵地。
董振堂反复强调,未接到命令不能撤。红五军团以极大伤亡拖住敌人,使中央红军主力得以渡江。此后,“铁流后卫”这个称呼,便与他们紧紧连在一起。
但真正让红五军团付出毁灭性代价的,是长征结束后的西路军行动。
1936年10月,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会师后,红五军团第五军奉命西渡黄河,参加西路军行动。1937年1月,高台守城战中,董振堂率部与数倍于己的马家军激战。守军粮弹渐尽,援军难至,突围机会越来越小。
董振堂没有离开。他长期带兵,清楚高台失守可能造成的后果,也知道这支部队已很难完整突围。1月20日,敌军攻入城内,董振堂中弹牺牲,时年42岁。红五军团最重要的领导者之一,就这样倒在了西北荒原。
赵博生也没有走到长征。
1933年初,他在江西南城附近的战斗中牺牲,年仅36岁。作为宁都起义的主要组织者,他原本有旧军队的资历,也有较强的军事能力,却把生命留在了红军发展最艰难的阶段。
季振同的遭遇更令人惋惜。1932年,因所谓“反革命”案件牵连,他受到审查并被判处死刑。毛泽东曾反对立即执行,认为季振同对宁都起义有功。后来,季振同被改判监禁,但在长征前夕仍被错误处决。多年以后,这一冤案得到平反。
红五军团还有一位不能绕开的政治工作者——刘伯坚。他曾任红五军团政治部主任,重视部队整顿和思想建设。长征中,他在战斗中负伤被俘,1935年牺牲。临刑前留下的文字,显示出一名革命者在绝境中的镇定。
这些主要干部相继牺牲,使红五军团出现了一个特殊现象:军团长、军长、政治部主任等高级干部,大多没有等到全国胜利,更不可能参加1955年的授衔。
李达却活了下来。
他没有显赫的起义身份,也不是红五军团最早的领导者。长征期间,他在行军、作战和参谋工作中逐步成长。抗日战争时期,他担任八路军第129师参谋长,和刘伯承、邓小平共同开展根据地建设;解放战争时期,又担任第二野战军参谋长,参与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等重大军事行动。
从基层军官到上将,靠的不是某一次偶然的提拔,而是在一次次战争中积累下来的指挥能力。更重要的是,他成了红五军团那段历史少数仍能亲自讲述的人。
授衔时,李达获得上将军衔。这个职位看起来与当年的军团长相差悬殊,却恰恰说明战争对个人命运的重塑有多么剧烈:有人牺牲在革命尚未取得胜利之前,有人带着战友未完成的事业继续前进。
红五军团的番号后来消失了,但宁都起义、湘江阻击、金沙江后卫战和高台守城,仍构成这支部队最清晰的历史轨迹。它从旧军队中来,在最艰苦的战场上完成改造,又以大批将士牺牲的方式,留下了红军史上极为沉重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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