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去世五年后,我第一次出了佛堂。
中秋宫宴上,驸马将我女儿的孩子带到我面前,满殿都夸她玉雪聪明、颇有皇家风范。
我正欲牵她的手,殿尾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心声:
原来娘亲的母亲长这样啊……和娘亲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亲切。
可是爹爹说了,那是姐姐的外祖母,我不能叫得太亲。
我的手顿时停住。
我不动声色地扫过大殿,终于在最末席看见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不起眼的旧衣,独自缩在柱影后。
驸马察觉我的视线,立即笑道:
“那是府中养着给县主作伴的孩子,出身卑微,不懂规矩,恐污了母后的眼。”
我没有理他。
因为那女孩抬头的一瞬,我看见了昭阳的眉眼。
同样的凤眸,同样的梨涡,连左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都生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我入宫四十年,斗倒过宠妃,送走过权臣,什么偷天换日的脏事没有见过?
可我从未想过,有人敢趁我避居佛堂,将外面的野种冒充长公主遗孤,再把真正的皇家血脉贬作伴读!
我缓缓放下茶盏。
“关宫门。”
今日这场中秋宴,一个人都别想走。
......
宫门轰然合拢。
殿内丝竹声戛然而止。
满殿宗亲命妇面面相觑,陛下也循着我的目光望向殿尾。
待看清柱影后那张小脸,他神色骤然一变。
“她……”
皇后显然也认出来了。
不等陛下把话说完,她便抢先笑道:
“方才隔得远,臣妾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这孩子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像昭阳长公主。”
她顿了顿。
“不过,也只是眉眼有些相似罢了。昭阳皇姐自幼金尊玉贵,仪态端方,这孩子畏畏缩缩,气度实在差得远。”
皇后将宝宁拉到身边。
“倒是宝宁,无论举止还是性情,都颇有昭阳皇姐当年的风范。到底是亲生骨肉,那份尊贵气度,是旁人学不来的。”
她与驸马沾亲,果然第一个坐不住。
驸马也发现不对,连忙附和:
“皇后娘娘说得极是。这伴读确实生得有几分像昭阳,宝宁第一次见她时,便觉得十分亲切,这才将她留在身边作伴。”
他说得情真意切。
若非我听见了那孩子的心声,或许真会被他糊弄过去。
“是吗?”
我淡淡打断他。
驸马额角渗出冷汗,不敢接话。
我没有继续逼问。
他们越急着解释,便越证明这孩子的来历有问题。
可在弄清真相之前,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起了疑心。
我看向柱影后的孩子。
“你叫什么?”
她慌忙跪下,额头贴地。
“回太后,奴婢叫阿蛮。”
奴婢。
昭阳的女儿,在自己父亲口中出身卑微,在我面前自称奴婢。
我心底杀意翻涌,面上却只淡淡道:“抬起头来。”
阿蛮迟疑着抬头。
驸马立刻赔笑:
“这孩子父母双亡,又酷似昭阳,臣不忍这才将她留在宝宁身边。”
话说得滴水不漏。
皇后也温声道:“驸马重情,母后该宽心才是。”
我没有拆穿,只命人端来一盘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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