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是诗词里最阔的一笔水。江河太急,池沼太小,只有湖,平铺着,静躺着,把天收进去,把山抱进来,把人的心也一并化开。古人写湖,写的不只是一片水,是水面上那点开阔,是风来时满湖的碎银,是船行过处拖出的一线白浪。湖在中国的诗里,是天地留给人间的一方明镜,照得出山色,也照得出人心。
杜甫的湖,浮着乾坤:“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从前听说过洞庭湖的水,如今登上岳阳楼。吴楚被湖分开,东南各在一方;天地日月,都在湖上日夜浮沉。杜甫写这首《登岳阳楼》,是晚年漂泊到洞庭。吴楚东南坼——湖大得能开疆裂土;乾坤日夜浮——湖深得能载起天地。杜甫写湖,写的是大:他一生漂泊,到了洞庭,才看见这世上还有这么大的水;自己的病,自己的愁,放进湖里,都不够一浪。最阔的湖,不是水有多深,是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李白的湖,赊着月色:“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南湖的秋水,夜里没有烟雾;能不能顺着水流,直上青天。姑且向洞庭赊一点月色,把船划到白云边上买酒。李白写这首《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是陪人游湖。南湖秋水夜无烟——夜里的湖,干净得像洗过;耐可乘流直上天——李白看见这样的湖,第一个念头是上天。李白写湖,写的是仙:别人在湖边赏景,他在湖边赊月买酒;水不是水,是登天的路;月不是月,是酒钱。最仙的湖,不是景有多美,是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杨万里的湖,六月西湖:“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到底是西湖的六月,风光和别的时节都不一样。接天的莲叶,绿得没有尽头;映日的荷花,红得格外鲜明。杨万里写这首《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是清晨送人出西湖。毕竟西湖六月中——六月,一年里最热的时候,也是西湖最好的时候;风光不与四时同——别的时节比不了。杨万里写湖,写的是盛:西湖的好,不在温吞的春秋,在六月里那点浓得化不开的绿和红。水养出了莲,莲撑起了夏,夏成全了湖。最盛的湖,不是四季常绿,是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欧阳修的湖,轻舟短棹:“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轻舟短桨,西湖真好;绿水弯弯曲曲,芳草长满长堤;隐隐约约的笙歌,处处跟着。欧阳修写这首《采桑子》,是晚年居颍州西湖。轻舟短棹西湖好——船不大,桨不长,湖却正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水是绿的,堤是青的。欧阳修写湖,写的是闲:他不是来看湖的奇,是来走湖的缓;船慢慢地划,歌远远地听,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西湖的好,好在一个闲字;闲下来,湖才显出水色。最闲的湖,不是舟有多大,是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
张孝祥的湖,一点风色:“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素月分辉,明河共影。”洞庭连着青草湖,临近中秋,更没有一点风色。如玉镜琼田的湖面,三万顷广阔,素月分着清辉,银河共着倒影。张孝祥写这首《念奴娇·过洞庭》,是夜过洞庭。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中秋前的湖,静得连风都没有;玉鉴琼田三万顷——湖面像玉做的田,一望无际。张孝祥写湖,写的是净:他刚被贬官,路过洞庭,看见这面净湖,心里的浊气都散了。湖面越净,人心越明;三万顷的静,托着天光,也托着一身清白。最净的湖,不是水有多清,是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
潘阆的湖,长忆西湖:“长忆西湖,尽日凭阑楼上望。三三两两钓鱼舟,岛屿正清秋。”常常想起西湖,整日靠着栏杆,在楼上远望。三三两两的钓鱼舟,岛上的清秋正浓。潘阆写这首《酒泉子》,是离了西湖之后回想。长忆西湖——人离开了,湖还在心里;尽日凭阑楼上望——望的是水,想的是旧日。潘阆写湖,写的是念:西湖不是去一次就完的,是走了之后,还会一遍遍想起来的;三三两两的船,正清秋的岛,都成了心里的画。湖这种东西,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想起来的时候,满眼都是水色。最难忘的湖,不是去时多欢,是长忆西湖,尽日凭阑楼上望。
湖铺在大地上,可它的阔,能阔到人心底去。从杜甫的乾坤日夜浮,到李白的洞庭赊月色;从杨万里的西湖六月中,到欧阳修的轻舟短棹;从张孝祥的更无一点风色,到潘阆的长忆西湖,中国人写湖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那点把心事放进水里、让天地来宽一宽的本事。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面湖:烦时看看水,倦时听听风;船行千里,归来仍是满湖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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