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种在太行山的一个月|农家|太行山|杂粮|梯田|玉米|王金庄|种植

在一线城市工作一段时间后，我很快离职并决定要回到村里。或许是因为我意识到，城市意味着一直生活在钢铁森林的格子间里，这种生活方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

八小时的打卡上班和八小时睡眠之外，在无形中最消磨人的是通勤与饮食——大部分时间是外卖。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总觉得很累。生活似乎有点不对劲。于是在五月，通过食通社的实习生计划，我又回来了——回到山里，回到村里。以一个实习生的身份，来到王金庄。从上海到河北，我好像绕了一圈，又回到我最信任和依赖的土地身边。

初到王金庄

北方村庄带给我的冲击与新奇的感受是一波接一波的。

刚下邯郸高铁，我第一次见识到了北方的春天。这里的空气里飘着像雪一样的物质，其实是杨絮和柳絮。

那天我还没有去到王金庄，第一餐饭是在河北涉县旱作梯田保护与利用协会派来接我的芳姐家吃的。她为我准备了极具当地特色的抿节饭。这种面食最大的特点是粗粮细做，要将普通的杂粮面粉通过特制的抿节床制成细条。芳姐还根据当地传统添加了不同的豆子等花样。在她手中，当地盛产的粗粮变成了口感独特的美味。对于第一次吃第一次见的南方人来说，这餐饭相当新鲜。

托协会里大家的照顾，这一个月的时间我尝遍了当地吃食：抿节饭、花椒叶炒蛋、豆面汤、豆子饭、糖三角、葱油饼，还有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菜肴。在景峦阿姨家吃的红薯，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还有王金庄的馒头，我头一回吃时以为就是普通的白面馒头，结果扎实得咬下去要使劲嚼几下才能咽下去。

◉在王金庄每餐饭都具有当地特色。

在王金庄，米面是最珍贵的。当地土地贫瘠、水源短缺，很难种植小麦。王金庄山高石头多。为了与山争地，在没有机械化的年代，王金庄人就地取材，用山石筑堰，最后再进行填土。当地土比黄金还金贵，修建梯田时甚至要从外面运土回来。这是王金庄人做出来的奇迹，是现代版的愚公移山。中国河北涉县旱作石堰梯田系统，在2022年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列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录。

◉王金庄的梯田。图源：食通社

也因为如此，能种植的梯田土地非常珍贵，所以村里人会在同一块梯田里套种多种作物，多是粗粮杂粮。一般来说，梯田中部是谷子玉米等高杆粮食作物，外侧则种植一排排的花椒树，树与树之间还可能穿插种植各种豆类作物。这种“一田多种”的模式是当地人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农业智慧。

◉梯田内种着玉米，外面则种上了花椒树。图源：食通社

我总调侃说自己来错了季节。要是八、九月份来，满山的枣子、豆子、葡萄、稻谷、柿子都熟了，那才是王金庄最好的时候。

这里的饮食习惯同样带着从前艰难岁月里留下来的痕迹。蛋白质主要是豆子提供的，肉吃得少，不是吃不起，是吃不惯。如果要上地干活，那午饭多是凑合的，带点干粮、挂面在地里对付一顿，当天可能只有晚饭才正正经经坐下吃。但就算这样，他们也能变着花样把粗粮做得好吃。

藏粮于地的智慧

王金庄的吃食，说朴素是真朴素，说讲究也是真讲究。穷过的人知道什么能活命，也懂得怎么尊重粮食。村里人不说“有机”这个词，只说市面上的菜没自己种的好吃。城里人讲"有机"，是消费；他们讲"自己种的好吃"，是日子。

关于王金庄，村里人常说一句话：这里从来饿不死人。起初我不太明白，后来才晓得，几乎家家户户都囤着几千斤粮食和作物种子，像给日子上了一道保险。

协会还办了个种子银行。梯田上种植的农作物都能在里面找到种子，而且都是传统的农家品种。村民想要种植某个品种，都可以来这里借。有借有还，确保种子——这种最根本的东西——能在村里流通、保存、延续下去。我问过一位阿姨，为什么要存这么多。她说以前穷怕了，现在条件好了，但还是习惯多留一点。无论碰上什么天灾人祸，王金庄人总活得下去。这智慧听起来朴素，却是顶顶要紧的。

◉王金庄在梯田协会里设立了种子银行，里面保存着上百种农家品种。图源：食通社

为了守住老祖宗留下的根基，也为了保留住更多的文化与传承，由当地人自发组织起来的协会，正研究生态农业种植，把村内外的资源链接起来，让财富在这片土地上多流动一些，给大家的生活找到更多方法。

◉王金庄建成了繁育基地，尝试以生态种植的方式发展本地农产品。图源：食通社

村里的热闹与散漫

婚礼是我在村里经历过最热闹的事，最能直接体现出人情味和乡土情结的场景就是这种飨宴了。景峦阿姨带我去参加她外孙的婚宴，我很高兴地去了。河北农村的喜宴和南方很不一样，冷盘多，热菜少，多是熟食拼盘和简易做的果子，还有最实在的大锅菜。我印象最深的一道菜是花生酱拌鸡蛋干，说不上好吃不好吃，就是独特，觉得大家吃的菜很新奇。

◉王金庄的喜宴。

席间我听长辈们聊起，厚重朴实的民俗文化都随着时间与现代化的进程被不停磨损，尤其是在疫情之后，所有婚丧嫁娶的礼节都一切从简了，原本喜宴要办上三天，而现在已经简化成两天了。

第一天是正日子。那天下了点小雨，但村里小媳妇们组成的仪仗队，跟着婚车从村口一路上吹吹打打，喧闹的音乐回荡在整个村子里。第二天是答谢宴，专门用来招待第一天帮忙而没顾上吃饭的乡邻。我跟着景峦阿姨又蹭了第二天的饭，灯光昏黄昏黄的，大家围坐在桌前，喝着丛台酒划拳聊天，气氛松快得很。听同桌的人说，这酒名字来源于邯郸的战国古迹“丛台”，是王金庄最常见也是最受乡邻欢迎的美酒。

◉迎亲仪式。

山里的生活有着自己的张弛弧度，勤劳的人们并不总生活在紧锣密鼓的抢收抢种中。雨天没法干活的时候大家闲在家里看看电视聊聊天。雨天的王金庄真是美得不像话。王金庄是个石头村，等云销雨霁的时刻，云雾就笼罩石头房子上，这时候光坐着发呆就是顶好的享受。

◉笼罩在山间的云雾。

乃元叔作为我的访谈对象之一，是我在村里最早熟悉的人。有一次我跟着乃元叔去田里看玉米苗，观察到他日常生活的一个切片。只要还在村里或者是在出了村头不远的地方，路上的每一个人他都能打上招呼，大家用家乡话闲聊两句简单寒暄后又匆匆离去。若是在田里碰上，那就更有的聊。我们遇到了一位阿姨，两人隔着一层梯田，边干活边聊天，干得累了就直接坐到田垄上抽烟聊天。对于叔叔来说，种地是一种自由，不像从前为别人做工的时候，什么时候休息还得听别人吩咐。在地里干活，想休就休，想种就种，乐得一个自在。

◉曾经王金庄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驴，往返梯田到各样农活几乎都离不开驴的帮助。

山里的人与情

在王金庄，夜不闭户是常态。这里的人对外人没有多少戒备，见了面就笑，上了年纪的阿姨最爱拉着我问，是谁家的小闺女、多大了。那种打量的目光直白、热忱。

梯田协会经常有各类学者前来，我也总跟着四处跑。有一次走在板桥街口，看见一位伯伯蹲在地上整理刚背下来的药材。我们凑上去聊了几句，他听出我们有买的意思，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山里的东西不值钱。”说着起身回屋，翻出几个塑料袋，给我们一人装了一小包，交代说这个治失眠。说来也怪，我在王金庄几乎没失眠过。山水土地有灵气，这话以前我不太信，现在信了。

王金庄作为一个千人大村，日子其实是散的。打零工的小媳妇、在村里村外上学的孩子、闲散孤寂的老人、拼命挣钱养家的年轻人，各过各的，但又捏在一起。乡土社会中的人情味，无时无刻不细节里透露出来，大家都有着最为热情淳朴的心：才见过几面的邻居阿姨，看见我在买烤串，说要请我吃。帮我从城里捎肉的超市老板，多一分钱都不收。总喊我去家里吃饭的婶子，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