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河内,一场看似平静的人事交接,把一位五十八岁越南男人半生的野心,写成了另一个人的开场白。2026年9月11日,越南首富范日旺(Phạm Nhật Vượng)宣布:把VinFast全球CEO的位子,交给1993年出生的长子范日冠英。
这是VinFast成立九年来的第五任CEO,也是范氏家族第一次让"自家人"直接坐上驾驶座。同一天,他的二儿子范日明皇接过网约车公司GSM的全球CEO一职。
父亲留守Vingroup董事会,两个儿子一个开车、一个跑运营,父子三人像分工明确的赛车队。范日旺为什么急着把方向盘递出去?
我个人的判断很直接:这不是退休,是止损。据 GuruFocus 基于 VinFast 财报(2026 年 6 月 8 日发布)的数据,VinFast 今年第一季度净亏损高达 28.1 万亿越南盾,约合 11.2 亿美元,同比扩大 58.9%。9 月 11 日 Vingroup 宣布家族人事交接。
市值从最疯狂时的近千亿美元缩水到75亿美元上下。一台电动车能烧的钱,比范日旺当年在乌克兰卖过的方便面加起来还多。
这盘棋越下越重,做父亲的,得给儿子腾出决断的空间,也得让自己有回旋的余地。而在东八区的中国山东,同样是九月的清晨,济南、青岛、烟台的高架桥上车流像退不下去的潮。
山东省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里写着一行冷冰冰的数字:过去五年,全省汽车保有量从2552万辆爬到3230万辆,新能源汽车从45万辆蹿到356万辆。同样一亿人口,一边是六百多万辆汽车在爬坡,一边是三千二百多万辆铁流在换挡。
差的到底是什么?我认为差的不是钱,也不是人,是四十年时间里一寸一寸铺出来的产业地基。
要读懂越南汽车的今天,绕不开范日旺的昨天。1968年8月5日,范日旺出生在河内一个普通家庭。
父亲在越南人民军防空部队服役,母亲摆过路边茶摊。少年时的他赶上了越南战后的物资匮乏,1987年考进莫斯科地质勘探学院学"地质经济工程"——一个跟汽车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
苏联散架的那几年,很多越南留学生仓皇回国,范日旺却做了一个反常识的选择:他没回河内,揣着一万美元一头扎进了刚独立的乌克兰哈尔科夫。他看中的不是矿藏,是越南人最熟悉的东西——方便面。
1993年,他创办Technocom公司,租了间破厂房,做起了Mivina牌干燥食品。他懂东欧人的胃,也懂东欧人的钱包。
十几年做下来,Mivina成了乌克兰的国民品牌,2010年被雀巢收购,价格没公开,但足够让范日旺变成越南历史上第一个美元亿万富翁。一个卖方便面的人,凭什么后来敢造车?
我倒觉得,答案就藏在这段乌克兰岁月里——不是钱,是那种从废墟里嗅出机会的直觉,加上"越是没有的越要自己做"的执拗。这种性格,注定他不会满足于当一个越南地产大亨。
2000年前后,范日旺把资产陆续搬回越南,从芽庄的度假酒店起家,一路做到住宅、商场、医院、学校,硬生生垒出越南最大的私营集团Vingroup。2017年,他做了整个东南亚商界最大胆的决定:造车。
VinFast工厂选在海防市吉海岛,一片填海造出来的滩涂上。破土动工到第一辆车下线,只用了二十一个月——放到全球汽车工业史里都算奇观。
2023年8月,VinFast通过SPAC合并方式登陆纳斯达克,代码"VFS",一度市值冲上千亿美元,短暂超过福特和通用。越南街头都在传:一个卖方便面的老板,把越南汽车送上了华尔街。
但市场从不讲情面。到2026年上半年,VinFast已经换过五任CEO——通用汽车前高管James DeLuca、欧宝前掌门Michael Lohscheller、带公司上市的黎氏秋水,最后是范日旺自己短暂兼任。
据商业时报(Business Times)2026年9月12日报道,VinFast正打算转型为"轻资产"公司,把重心从北美收回到东南亚和印度。目前它在越南、印度尼西亚、印度共有四家工厂,产品在16个国家销售。
我的看法很鲜明:VinFast不是败在技术,是败在时机。它闯进全球EV赛道的时候,比亚迪、特斯拉已经把成本曲线压到了它够不着的地方;它想学中国的垂直整合,却没有中国那张产业链大网托底。
范日旺敢造车的胆气值得敬佩,但商业世界从来不给"敢"多打分——它只给"能"发工资。三十三岁的范日冠英能不能扛得起来?
说实话我不太乐观。一家还在每季度亏十亿美元的公司,交给一个从未独立执掌过大厂的年轻人,父亲兜底的成分远大过儿子成才的成分。
个人的账先算。越南工薪族2024年月均收入折合人民币约2200元,一辆当地中档家轿要5.5亿越南盾——一对双职工夫妻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年多。
而山东省2024年人均GDP约合1.35万美元,是越南的近三倍。这不是差一档,是差一个时代。国家的账更狠。
越南对汽车征收阶梯特别消费税,排量越大税越重,从35%一路顶到150%,河内、胡志明市的注册费能干到车价的12%。同一款丰田卡罗拉,在越南要比在泰国、马来西亚贵出一大截。
越南工商部自己都承认:除VinFast外,本土乘用车零部件本地化率长期只在10%到20%之间徘徊——发动机、变速箱、芯片、连塑料内饰都要进口。2025年整车CBU进口攀升到20.56万辆,进口金额同比大增31.1%,达47.4亿美元。
这笔钱本该变成本国的工厂、岗位、税收。关于这一点我想多说几句:一个国家的汽车工业,不是靠一家明星企业撑起来的,是靠上万家零部件厂商、几十所工科高校、几百个产业园区一起托起来的。
越南想跳过这个"笨功夫"阶段直接冲电动车,路径听起来性感,做起来伤筋动骨。范日旺把整条链条塞进海防一座岛上,看似整齐,其实脆弱——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整台车都得停下来。
而中国靠的是长三角"4小时产业圈"——上海的芯片、常州的电池、宁波的一体化压铸机,一家整车厂四小时车程内能把配套凑齐。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零部件本地化率超过95%,就是这种生态的产物。
有意思的是,越南还在为"怎么让更多人买第一辆车"发愁时,山东已经在琢磨"怎么让人换第二辆、第三辆车"。新能源汽车购置税减免政策延续到2027年12月31日,2024至2025年财政部、商务部连续两轮推出汽车以旧换新补贴。
2025年全国新能源汽车销量占汽车总销量47.9%,乘用车市场新能源渗透率突破50%。山东境内既有中国重汽、潍柴动力这样的商用车与动力总成龙头,也集聚了比亚迪济南工厂、吉利以及一批"三电"配套企业。
潍柴在2024年推出本体热效率53.09%的世界首款柴油机,把一滴柴油的能量榨到极限。这种"隐形冠军"式的技术积累,才是真正让越南追不上的东西。
再看基础设施。山东省高速公路通车里程截至2024年底突破8400公里,高铁运营里程超过2800公里,普通国省道织成密网。
越南南北高速主动脉直到2025年底才凑到通车里程约2000公里——这条纵向瘦长国土上最重要的一条路,走了三十年才拉通。路没铺开,油钱再便宜,家庭户里能买得起车的人再多,也开不出速度来。
我个人认为山东的三千二百万辆存量,不完全是荣耀,也是负担。拥堵、停车、排放、老旧车退出,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工业化就是这样:你追着买车的时候羡慕别人,等你真买了三千万辆,才发现真正难的不是买,是养、是修、是换、是消化。中国现在走到的位置,是一场"过剩繁荣"和"结构升级"的赛跑。山东省"十五五"规划要啃的,正是这块。
回到范日旺。据福布斯2026年数据,他个人身家约341亿美元,稳坐东南亚首富。当他把VinFast全球CEO的位置正式交给三十三岁的长子时,越南媒体拍到他站在自家开发的Vinhomes Ocean Park园区湖畔,白衬衫,背后是自家造的电动车缓缓驶过。
一个人可以在三十年内从卖方便面变成造汽车,但一个国家的汽车工业,没那么容易靠一个人拧出来。范日旺半生下的这盘棋,也许要等他儿子、甚至孙子那一代才能真正落定。
而一万公里外的胶东半岛,三千多万辆汽车的洪流仍在每天清晨如约涌上高架桥。这两幅画面同时存在于2026年的亚洲,像一面镜子的两面。
我常想,人和国家其实很像。个人的奋斗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能造就一个范日旺;但一亿人的日子好不好过、一亿人的车轮转得快不快,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英雄。
靠的是几十年铺下的路、织好的网、留住的产业、攒出的家底。范日旺再厉害也只能造车,而修路、通电、织网、育才这些不那么光鲜的活,得靠一代又一代人蹲下身子去做。
越南的汽车梦刚刚上路,山东的汽车路早已过了半程。前者提醒我们别忘了自己也曾从摩托车时代走来,后者告诉我们真正的富裕从不是买得起,而是买得起之后还能换得起、修得起、开得远。
轮子会老,路却越走越长。工业化最朴素也最无情的规律,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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