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清城。三月里,城西的开发区还光秃秃的,黄土路被大车压出两道深沟,风一吹,漫天黄尘,呛得人直揉眼。加代这边接的活儿,是开发区管委会的职工楼,三栋,框架刚起到三层。工地上搭着一排活动板房,蓝顶白墙,门口停着两辆翻斗车和一台搅拌机,柴油味混着新浇水泥的腥气,闻着发冲。
清城这地方,挨着北江,水路陆路都通,前几年开发热,基建的活儿像雨后笋,谁手快谁吃肉。陈洪奎就是在这阵风里起来的,原先是个小包工头,后来底下人越聚越多,掺着几个懂闹事的主儿,慢慢成了气候。镇上的人提起他,都不敢大声,说这人面子大,派出所里也有人叫他声哥。常鹏头回来踩点,回深圳跟加代说:“代哥,这摊水有点浑,咱接活儿归接活儿,别让人当软柿子捏。”加代当时只说了句:“浑水才见真章。”
马三是头天傍晚到的,带着两个从广州跟来的工程师,一个姓吴,一个姓郑,都是戴眼镜的瘦高个,背着手在工地上转,量尺寸,记数字,鞋面上全是黄泥。板房里点了盏碘钨灯,白得晃眼,照得人脸上没气色。马三把两碗泡面递过去,说:“吴工,郑工,凑合一口,明儿个咱把围墙打起来。”两个工程师笑笑,接了。
夜里,马三坐在板房门口抽了半根烟,跟常鹏通了个电话。常鹏在电话里说,清城这地界,基建的活儿不好干,有个叫陈洪奎的,是本地一霸,手底下养着百十号人,专门抢别人的工程,谁不服就带人围谁。马三啐了一口:“还有王法没有?”常鹏说:“王法有,可他后台硬,前几回闹起来,都让他花钱摆平了。代哥让咱先盯着,他不动,咱不动。”
那一夜,马三没睡踏实,后半夜起来绕着板房转了两圈,手里拎根镐把。他跟守门的兄弟说:“明儿个要是不太平,咱先护人,后护料。料砸了能再买,人伤了,代哥得心疼。”兄弟们笑笑,说三哥你这嘴,白天贫,夜里倒认真。马三说:“贫归贫,事儿得顶住,咱是代哥的人,丢不起这人。”
老焦是陈洪奎的司机,开了六年大货,脸黑,话少,眼角有道旧疤。陈洪奎欠他三个月工钱,一共九千六,说好上月底结,拖到如今。上月底发饷那天,工棚外头,十几个工友排着队领钱,轮到老焦,陈洪奎把花名册翻了翻,说:“老焦,你那车上月刮了道印子,修理费从你工钱里扣八百。再说了,工程回款慢,大家理解理解,这个月先发一半。”老焦张了张嘴,陈洪奎把保温杯一墩:“怎么,不服?不服明天就别来了。”老焦站了半天,讪讪退了。旁边几个工友看不过,陈洪奎瞪一眼,没人敢吭声。那一半工钱,老焦拿到手四千八,剩下的,陈洪奎说“下月”。
上礼拜,老焦在镇上“老地方”饭馆吃排骨面,碰上常鹏带着人在隔壁桌喝酒。常鹏看他面生,穿得旧,一个人扒面,递过来一碗卤蛋,说:“师傅,吃口热的,外头风大。”老焦愣了下,接了。两人聊了两句,老焦才知道,常鹏是加代的人,这工地也是加代的。常鹏问了句“你给谁开车”,老焦说了陈洪奎的名字,常鹏点点头,没多问,端着杯酒去敬别桌了。老焦没多说,扒完面走了,心里却记下了这碗卤蛋——这么些年,工地上的人,没人给他递过东西。他后来跟常鹏的人又碰过一回,常鹏的人留了句话:“师傅,哪天想换个主儿,言语一声。”老焦没应,也没拒绝。
三月十号,曾财从深圳给加代打了个电话。曾财说:“代哥,清城那个陈洪奎,我托人摸了底,他账上窟窿不小,虚报材料、吞工程款,加起来三百多万,材料商那边欠着一屁股。我先把这份底递到市清债办和管基建的口子,等他一闹,官面正好办他。”加代说:“财哥,你这手早,掐得准。”曾财笑:“咱做生意的,不掐准,钱就打水漂。你那边,护好人和料,剩下的,交给我和官面。”加代挂了电话,跟常鹏说:“鹏,盯紧老焦那辆车,那师傅,关键时刻能用。”
三月十二号,天没亮,雾还很重,黄土路白茫茫一片。常鹏在板房外头转,远远听见国道上来了车声。先是两辆,再是五辆,一辆接一辆,横七竖八堵在工地大门口。到七点半,数清楚了,三十五辆,大半是翻斗和农用车,还有几辆面包,车头对着车尾,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车上的人往下跳,有人掀开后备箱,往外拿家伙:小砍砍、钢管、镐把,还有两张弩,弩弓用布裹着,解开来,弦绷得紧紧的,在雾里泛着冷光。人越下越多,数到百十号,把大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把钢管敲得哐哐响,像给这场面敲锣,声音在雾里闷闷地传,听得板房里的人心头发紧。吴工和郑工在板房里听见动静,扒着窗看,脸都白了。
陈洪奎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穿件皮夹克,手里端个保温杯。他走到大门口,朝板房方向看了一眼,对身边一个光头说:“围起来,别让他们的人从后门土坡溜了。土坡那头也放两个人,看着野道。今天这工程,姓陈的要么接,要么谁也别干。”
光头应了,带人散开。工地大门被三辆车斜着堵死,活动板房前头站了二十来号,后门的土坡上也影影绰绰有人影。风把黄尘卷起来,迷了眼,远处的车灯还亮着,像一群蹲着的野兽。雾还没散尽,车灯把黄尘照成一柱一柱的,分不清哪是车,哪是人,整个工地像泡在一锅浑汤里。
加代是八点到的,坐一辆吉普,直接上了工地后头那座没盖好的三层楼顶。从顶上看下去,整个工地尽在眼底:大门、板房、土坡、国道,一目了然。他带了部对讲机,腰上别着,风衣下摆叫风吹得翻起来。丁建在楼下看见他上去,没说话,转身去大门。
丁建带八个人守在大门内侧,手里都有家伙,钢管为主,腰后别着小砍砍。他一句话不说,把人排成两排,堵住门洞,脚下一袋袋水泥码着,当掩体。
马三带四个人守活动板房,护着吴工和郑工。板房门口堆了几袋水泥和一圈钢筋,刚好当掩体。马三把两个工程师往里推:“你俩待里头,别出来,外头飞家伙,砸着眼镜片可不好玩。”两个工程师缩进里屋,隔着窗看外头。马三又对身边兄弟说:“咱今儿护的是俩读书人,死也得让他们全须全尾的。”马三回头冲板房里喊:“吴工,郑工,你俩把图纸收好,一会儿要是有碎石飞进来,拿水泥袋挡挡。”两个工程师应了。马三又跟身边兄弟说:“咱今天守的不是几间破板房,是代哥的招牌,招牌脏了,咱拿脸往哪儿搁。”
常鹏带六个人在外围,开车在国道上转,专封后路。他给加代回话:“代哥,后头土坡那条野道,我让人盯了,陈洪奎的人要是从那儿跑,我截。他三十五辆,我记着数呢,少一辆我找他。”
加代在对讲机里说:“建守门,三守房,鹏封路。我在这儿看。他动,咱再动。别先出手,让姓陈的先亮底。咱是干活儿的,不是闹事儿的,这个道理,得让官面先看见。”
加代在楼顶上,把对讲机贴着耳朵,听底下动静。他看见陈洪奎在车边踱步,保温杯换到了左手,知道这人心里也没底,只是仗着人多撑着。他对常鹏说:“鹏,你盯着土坡那条道,老焦那辆车在不在,也报一声。”常鹏回:“代哥放心,老焦的车停在后头,人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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