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她二十多岁,原本从事监狱新闻报道。长期接触重刑犯后,她对“罪犯”二字已经形成了清晰而冷硬的判断。在她看来,能够被判处死刑的人,必然犯下了极其严重的罪行。
第一次见证执行时,她甚至觉得现场并没有想象中可怕。死刑犯躺在执行室里,工作人员按照程序核对身份、连接设备、注射药物。一切安静得近乎机械,既没有电影里的喧闹,也没有激烈挣扎。
她后来回忆,自己当时更像一个旁观者。那种冷静,甚至带着几分事不关己。她曾在日记里写下类似的感受:面对陌生人的死亡,自己没有明显不适。
亨茨维尔的监狱有着特殊地位。自1924年起,得克萨斯州的死刑执行长期集中在这里进行,因此它被称为“世界死刑之都”。莱昂斯的工作,就是以官方见证人、记者或相关工作人员的身份,进入执行现场,记录死刑犯生命中的最后时刻。
十二年里,她见证的执行次数接近三百次。数字听起来惊人,可真正改变她的,并不是数字本身,而是那些原本互不相干的人,逐渐从一份份档案变成了有面孔、有声音、有家庭关系的具体人物。
有个死刑犯戴着眼镜,临刑前仍然保持着平静的姿态。莱昂斯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这个人竟有几分像自己的亲戚。另一个女性死刑犯有一双很小的脚。这样的细节,说明她已经不再只把他们看成判决书上的名字。
执行过程往往比外界想象得更安静。有人祈祷,有人诵读《圣经》,有人向亲属道歉,也有人把最后的话留给受害者家属。愤怒和挣扎并不常见,更多时候,现场只剩下仪器声、工作人员的脚步声,以及临刑者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你还认为死刑只是惩罚吗?”她曾在日记中反复追问自己。
这个问题并没有立刻得到答案。她一度坚信,死刑是对严重犯罪最直接的回应。可当她与一些死刑犯多次接触后,法律条文之外的部分开始浮现:他们的成长经历、家庭关系、精神状态,以及犯罪之后漫长的悔恨。
其中一名死刑犯名叫纳波莱昂·比斯利。1994年,他在得克萨斯州参与杀害一名联邦法官的岳父,案发时只有17岁。2002年,比斯利被执行死刑。莱昂斯曾对这个年轻人抱有复杂感情,她相信他的生命并非只能停留在犯罪那一刻。
可另一面同样无法回避。受害者家属失去的是无法挽回的亲人,案件造成的伤害也不会因为罪犯年轻而自动消失。莱昂斯既无法轻易替死囚辩护,也无法把他们简单归入“罪有应得”四个字。
这种拉扯持续了很久。她有时认为自己应该保持制度要求的客观,有时又觉得,一个人在死亡面前表现出的恐惧,不该被完全忽略。她甚至会因为某些死囚的遭遇难以入睡。
真正让她发生变化的,是成为母亲之后。怀孕期间,她开始担心那些遗言、哭声和忏悔会不会影响孩子。过去她能够把工作和生活分开,后来却发现,执行室里的记忆已经渗入家庭生活。
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压抑感更加明显。她不再只是观察别人的死亡,也开始从母亲的角度理解生命的脆弱。那份职业要求她保持距离,而母亲身份却不断把她拉回具体的人和家庭。
2011年前后,莱昂斯离开了得克萨斯州刑事司法系统。离职并没有让记忆消失,许多死刑犯临终前说过的话,仍会突然出现在她脑海中。于是,她把多年来的记录整理成书,书名为《死囚的最后时刻》。
这本书不是小说,也不是为死刑制度辩护或发起控诉。它更接近一份来自执行现场的记录:死刑犯怎样度过最后一天,家属和工作人员如何面对那一刻,制度又怎样以程序化方式完成一项不可逆的判决。
书中没有把作者塑造成拯救者。她既没有站在高处宣讲正义,也没有刻意替死囚洗白。她记录那些人在最后时刻的言语、神态与沉默,把法律的冷峻和个体的复杂同时放在读者面前。
“我见到的不是一个数字。”这句话可以概括她后来最重要的变化,“那是一个人在死亡前留下的最后痕迹。”
《死囚的最后时刻》后来在中国出版,并有繁体中文版。书里的材料并不靠猎奇取胜,真正刺眼的地方,恰恰是执行过程中的平静:签字、确认、注射、等待,以及一个名字从活人名单中被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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