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河内巴亭广场,胡志明宣读《独立宣言》时,越南南北之间的交通仍被山脉、河流和漫长海岸线切割着。这个国家后来完成了统一,却始终没有真正解决南北之间“连得上、运得快、负担得起”的问题。
越南南北高铁计划,线路大约1541公里,北端是河内,南端通往胡志明市。它并非普通铁路,而是一次涉及财政、产业、土地、技术和国家治理能力的整体考验。
问题恰恰在这里:修一条铁路不难,难的是让一个南北狭长、区域差异明显、铁路基础薄弱的国家,长期承担如此庞大的工程。
越南国土像一根狭长的扁担,东西最窄处不足百公里,南北却绵延一千六百多公里。河内和胡志明市分居两端,中部山地、港口和城市分布不均,铁路若要贯通,就必须穿越多种地形,并经过大量人口密集区域。
这意味着线路不是简单铺过去就行。征地、桥梁、隧道、车站和配套道路,每一项都可能推高成本。最初约560亿美元的估算,后来不断上调至约670亿美元。对越南而言,这已经不是单一部门能够承担的投资。
更棘手的是收益问题。河内至胡志明市虽然距离很长,但航空运输已经形成成熟网络,飞行时间约两小时,票价也相对便宜。高铁若要收回巨额建设成本,必须拥有稳定客流和较高票价,可票价一高,又会削弱普通乘客的选择意愿。
有人曾把账算得很细:项目建成后,年收入或许能够达到数十亿美元,但运营、维护、人员和能源费用同样惊人。巨额建设资金的偿还,更没有被完全消化。高铁不是通车那天就结束,而是几十年持续花钱的系统工程。
越南铁路的底子,也限制了升级速度。
法国殖民时期修建的南北铁路干线于1936年全线贯通,采用的是一米轨距。由于线路标准、桥梁承重和设备条件落后,列车运行速度长期不高,河内到胡志明市往往需要三十多个小时。
越南境内还存在米轨、标准轨和混合轨并存的情况。轨距不统一,带来的不是一个技术参数问题,而是车辆、信号、调度、货运和跨境运输全部受到牵制。旧系统没有彻底改造,新系统又迟迟无法形成,结果便是“修新线”与“补旧网”同时争夺资金。
有意思的是,越南并非没有外部帮助。
2006年前后,越南曾与日本讨论引进新干线技术。2010年,相关方案提交国会审议,报价约558.5亿美元。那一数字接近越南当年国内生产总值的一半,国会最终以赞成票不足半数否决了方案。
当时的分歧很直接。一方认为,铁路能够带动工业升级,另一方则担心债务、票价和客流。有人在讨论中说:“铁路可以建,但不能只看列车跑起来。”这句话,正好点中了项目的核心矛盾。
此后,越南又在日本、中国、韩国以及欧洲企业之间反复比较,希望同时获得技术、资金和更有利的融资条件。2024年,越南决定在部分跨境铁路上采用中国标准轨距,外界一度认为南北高铁的技术选择会更加明确。可技术标准确定,并不等于资金方案、建设主体和政治决策已经确定。
越南这种左右权衡,并非单纯的摇摆。它有地缘环境的现实压力,也有长期形成的外交习惯。但大型工程最怕目标频繁调整。方案一变,评估重做;融资一变,预算重算;承包方式一变,责任边界又要重新划分。
历史因素同样不能忽略。
从968年丁部建立大瞿越,到后来南北政权长期对峙,越南的国家形成始终伴随着区域权力的拉扯。17世纪郑阮纷争持续百余年,1954年至1975年,南北又处在不同政治体系之下。统一完成后,南北经济结构仍然不同:河内更接近政治和行政中心,胡志明市则拥有更强的商业、港口和外资基础。
因此,南北高铁既是交通项目,也是资源重新分配的工程。线路经过哪里,车站设在哪里,哪座城市优先发展,都会牵涉地方利益。对于财政能力有限的国家来说,这种项目一旦推进过快,容易形成“中央背债、地方受益不均”的局面。
越南大型基础设施的推进速度,也反复暴露出类似困难。胡志明市地铁一号线从规划到投入运营经历多年,隆城国际机场自2005年提出后同样历经反复调整。可见,难题不是某一届政府不想修,而是审批、征地、融资和执行之间缺少稳定衔接。
2025年12月,越南最大民营企业之一宣布退出南北高铁投资方案。此前不久,该企业还曾与德国西门子展开合作。无论这一事件最终如何落定,它都说明民营资本愿意参与,并不代表能够独自承担长期融资风险。若企业希望由国家提供大比例、长期甚至低成本贷款,财政部门自然会谨慎。
所以,越南南北高铁迟迟难以落地,表面看是670亿美元太贵,深层则是历史地理、旧铁路体系、区域差异和决策机制同时叠加。技术可以购买,列车可以引进,轨道也能够铺设,真正难以复制的,是一个国家持续几十年执行同一套方案的能力。
而这,正是那条横贯南北的铁路,最难铺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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