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四月初三,深圳罗湖的夜里闷得人发慌,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楼下的炒粉香。孙立军蹲在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的走廊上,后背贴着墙,左手缠着厚纱布,右手攥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指节发白。他娘周秀英在里头病房昏着,头上裹着纱,监护仪滴答响,护工坐床边削苹果,皮儿一圈圈垂下来。立军蹲到腿麻,换了个姿势,把废了的手搁在膝上,盯着走廊尽头的那盏灯,灯管偶尔嗡一下,像谁在叹气。
半小时前医生从里面出来,摘了口罩,冲立军摇摇头:"人保住了,颅里那块淤肿消了就成。你这两根指头,接不回去了,当时伤得太重,筋脉没接上。"立军听着,把缠纱布的手举到眼前,那两根指头没了,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照自己脸就是一巴掌,啪的,嘴角抽了下,眼眶里的水硬是憋着没掉。
事情是头天傍晚出的。周秀英从东北来深圳看儿子,在罗湖草埔租了间小房,白天在楼下摆个针头线脑的摊,挣个零花。邓九成的人找上门,为的是立军那个货运档口绕开了九成的中介,直接从布吉农批拿货,断了九成每月的抽成。来的是三个汉子,领头叫疤良,进门不分说,先掀了周秀英的摊,针头线脑撒了一地。老人家拦,被疤良一把推下台阶,后脑磕在水泥沿上,当场就昏了。疤良踩住散了一地的针线,冲闻声赶来的立军呸了一口:"你个北佬,绕开九成哥的线,活腻了。"立军红着眼扑过去护娘,疤良手里那把小砍砍照他手上落了一下,两根指头当场就废了,接不回去。邻居阿婆在窗里看见,吓得把窗帘拉上,没敢出声。
周秀英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六十岁的人,头回坐火车到深圳,就为看一眼儿子。她在东北老家守了立军爹十年,立军爹走后,一个人种两亩地,攒下这趟的路费。立军来深圳三年,从扛包干到有个小档口,原想着接娘来享几天福,没承想福没享着,先受了这一场。
立军抱着娘拦了辆三轮去到医院,挂号、拍片、缝针,忙到后半夜。他蹲在走廊,把那只废了的手揣进怀里,怕人瞧见。传呼是这时候回的,加代回的。
立军给加代打了传呼。加代在福田的营业点,接到传呼是晚上九点十二分。他没多问,挂了电话就往罗湖走,常鹏开车,马三和丁建跟着。
加代到的时候,立军还蹲在走廊上。加代蹲下来,平视他:"立军,你娘的事,我兜。你手的事,我算。你别抽自己了,抽解决不了问题。"立军眼泪下来,把纱布手往加代面前伸:"代哥,这手废了,往后咋跟你跑车。"加代把他的手按下去:"手废了,人还在。你娘还在。这就够。"立军还想说啥,嘴张了张,没声。他这辈子硬气,这回,是叫人把底气削没了。
加代站起来,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一个电话一个人,开始调度。窗外头罗湖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走廊这盏白晃晃的。马三和丁建一左一右站着,谁也不出声,等代哥把话一句句落下去。
第一个电话打给曾财。加代说:"财哥,邓九成在布吉农批的货源,你熟不熟。"曾财在电话里笑:"代仔,他那点货我门清,每月八十吨干货,走三家的档口,抽一成半。你要断他这条,我把那三家档口的老板约出来,明早喝个茶,货转给立军的档口走,价我压一分,他们乐意。"加代:"明早十点,你定地方。立军的手废了,这账得从货上找回来。"曾财:"成。"
第二个电话打给常鹏。加代说:"鹏,邓九成在罗湖有两间夜场,一间叫金百合,一间叫夜来香分号,你查他平时的客源从哪来。"常鹏在电话那头翻本子:"代哥,他这两间场子,一半客是布吉那边批发市场的老板带,一半是几个单位的年会包场,中间牵线的姓陶。"加代:"你明儿个去找陶爷,跟他说,往后那些包场,介绍到咱们福田的场子去,提成加两个点。再让马三去金百合门口站两天,发咱自己场子的优惠券。"常鹏:"懂了。"
第三个电话打给丁建。加代说:"建,邓九成手底下两支车队,一支跑东莞,一支跑惠州,各六辆东风,平时在线路上靠抢档口吃饭。"丁建在电话里只回两个字:"到。"加代:"你明早去东莞和惠州交界那两个修理厂,跟老板说,那十二辆车,但凡来保养、来修,先摁下,说有笔旧账没清,欠的工时费我替他垫,车先别放。合法的,按票来。"丁建:"到。"
加代挂了电话,回头又交代常鹏一句:"鹏,立军这头的三桩事,你记到本子上,哪样办到画个勾,别漏。"加代又让常鹏把立军档口这个月的货单接过来,由营业点代发,免得九成趁立军手上不了秤,再抄了他的老客。常鹏记下,又添了一行。常鹏翻开硬壳本,把货源、客源、车队三行写下,又在边上补了医药、护工、假指三样,笔尖顿了顿:"代哥,立军这回,是真寒了心。"加代嗯一声:"所以他娘和他手,得有人替他讨回来。"
马三在边上啃鸭脖,含糊地说:"代哥,咱不冲进去把九成办了?"加代看他一眼:"立军的手是废了,可九成的人一个没伤着。你冲进去,是解气,是把理送他手里。这回,我断他的钱,不断他的人。钱断了,他比挨揍疼。"马三咂咂嘴,把鸭脖放下了。
加代又安排:周秀英的医药,先交八千押金,后续两万他出。这两万八,加代从自己兜里掏,没动营业点的账,常鹏看在眼里,没多问。陪护找一个稳当的护工,常鹏去请,月钱加代发;立军的手,等消肿了装假指,费用他担。马三自告奋勇:"代哥,我表妹小慧在卫生院当过护工,让她来,靠得住。"加代点头:"成,工钱你跟鹏哥报。"
第二天天没亮,马三的表妹小慧就到了病房。是个利落的姑娘,扎个马尾,进门先给周秀英擦了脸,换了套干净病号服,把床头那堆水果拢整齐。立军蹲在床边,看小慧忙活,闷声说:"妹子,辛苦你。"小慧笑:"立军哥,代哥吩咐的,我哪敢不认真。"周秀英昏着,手在被角外面,立军把娘的手捧住,那三根指头在他掌心微微动。他想起娘刚下火车那天,拎着一麻袋小米,说军儿你在这边苦,娘给你熬粥。如今粥没喝上,娘躺在了这儿。立军把脸埋进膝头,没出声。他跟代哥跑车两年,从没掉过链子,这回,是娘替他挨了这顿。
邓九成不是个蠢人。他手下这摊,从布吉的干货中介,到罗湖两间夜场,再到两支运输车队,是拿十年工夫一寸寸攒起来的。头天砸了立军他娘,他原本算的是:立军档口小,加代在福田忙着自己的事,未必为一个手下的娘大动干戈,最多赔笔钱了事。可传呼一响,他听说加代亲自下了罗湖,当下就觉得不妙。当夜他做了两手准备:一边打医院院长熟人的招呼,想让周秀英的病历往轻里写,再备两万塞给经办护士,把伤人那桩按邻里纠纷压下去;一边托人去东莞找了家备用供货商,想锁三个月的货,防着加代断他布吉的源。他给那家供货商去了电话,对方满口答应,九成捏着话筒笑了一声,以为这局还有翻的余地。挂了电话,他跟身旁的大伙计说,加代要断我货,我先备好后路,看他断得断不得。大伙计点头,心里却犯嘀咕,加代这人,向来是先礼后断,真动了,后路也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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