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我又醒了。

浑身酸痛,像被人拆了骨头又胡乱拼回去的。

手臂抬不动,腰也发木,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床垫里。

枕边的人却精神得吓人。

周洪生睁着眼,在黑暗里看我。

你怎么醒了?”我嗓子发干。

“就没睡着。”

我后背一凉。这两个月,他白天蔫头耷脑,一过半夜就眼睛发亮,像是换了个人。

我实在撑不住了。找了个周末,瞒着他去了老城区的薛氏医馆。老大夫给我号脉,号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你丈夫,给你吃过什么没有?

我一愣。

老大夫盯着我的脸,缓缓地说又说了一句话。

我的手心一下子凉透了。

那碗每晚端到我面前的热汤,那些他看我的眼神,那些他半夜里的清醒,全在这一刻变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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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是从两个月前开始不对劲的。

先是累。

每天下班回到家,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连上楼的腿都抬不动。

我以为是带毕业班太辛苦了,毕竟六年级的孩子正是闹腾的时候,一天下来嗓子冒烟、腿发软也是常事。

可我休息了一整个周末,不但没缓过来,反而更严重了。

然后是酸。胳膊、腿、腰,就连手指头的关节都透着酸。那种酸跟运动后的酸痛不一样,是钻到骨头缝里的那种使不上劲。

我跟我妈丁春兰打电话,随口抱怨了一句。

我妈在电话那头紧张得不行,非让我去医院查查。

我说去过了,查了血、拍了片子,啥也没查出来。

我妈还是不放心,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让我吃点好的补补,别省着。

我倒不是省。我就是吃不下。

奇怪的是周洪生的状态。

他在城南一家设备公司做技术员,天天对着图纸和机器,比我累得多。

可这两个月他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白天精神一般,一到晚上就兴奋得不正常。

我这边十点多眼皮就打架了,他却捧着手机看到十二点还精神抖擞。

有时候我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感觉他还在翻来覆去的,呼吸均匀,眼睛却亮亮的。

有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大半夜的,不困啊?”

他翻了个身:“精神好,不知道咋回事。”

那时候我真信了。

那阵子他还迷上了煲汤。

下班回家就钻进厨房,对着手机忙活一多小时,什么红枣枸杞乌鸡汤、山药排骨汤、老鸭冬瓜汤,换着花样来。

头一回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挺感动的。

他这人平时话不多,更不会整这些浪漫的事,难得主动照顾我一回。

我心里暖乎乎的,一连喝了三碗。

我问他:“哪学的?”

他说:“网上看的。你不是老说累吗,补补。”

我心里还想着,这木头脑袋总算开了窍。

可今晚上,我看着他给我盛的那碗汤,忽然发现汤面上浮着几颗黑褐色的碎渣,比红枣的皮要深,比枸杞的颜色要暗,说不清是什么东西。

我端起碗,凑近了闻了闻。除了肉香,还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我没喝。

02

第二天一早,饭桌上的气氛就不大对劲。

我昨晚歇得还算好,但早上起来胳膊还是酸。我揉着肩膀坐到桌边,林蔷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瞥了我一眼:“又没睡好?”

我说:“浑身酸,翻来覆去的。”

她“”了一声,把粥碟搁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年轻人,就是觉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早起来干三种活儿,也没喊过一句酸。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这话听着不太舒服,但我没接茬。

林蔷是周洪生的妈,今年五十五了,退休前在国营厂里做过出纳。

周洪生他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的。

老太太嘴上不饶人,但对周洪生是真的掏心掏肺。

她平时对我还过得去,就是说话总带着点挑剔的味道。

周洪生没吱声,低着头喝粥。

我从碗沿上方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明明昨晚睡得不比我早,怎么看起来不怎么累呢?

到了学校,我站在讲台上往黑板上抄板书,刚写到第三行,脑门儿就是一晕,黑板上的字在眼前歪了过来。

我晃了一下,赶紧扶住讲台边缘,还是没撑住。

周围的几个孩子叫了起来,坐在前排的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一下子跳起来拉住我的胳膊:“丁老师!丁老师你没事吧?”

办公室里,同事给我倒了杯热水,看着我煞白的脸直摇头:“欣瑶,你这得去医院查查。”

我说:“查过了,啥事没有。

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快六点了。

打开门,厨房里飘出一股肉汤的香气。

周洪生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拿着汤勺搅拌,听见声音回过头:“回来了?汤快好了。”

他说话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常。

可我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晚饭的时候,他又给盛了一大碗汤:“趁热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比平时涩了一点,但肉味盖着,说不上来哪里怪。

林蔷在一边说她下午去菜市场的事,什么白菜涨了五毛、老王家的闺女要结婚了,絮絮叨叨的没个完。我嗯嗯啊啊地应着,低头一勺一勺地喝着汤。

喝完了,周洪生接过我手里的碗,问:“还要吗?”

我说:“够了。”

他“嗯”了一声,拿着碗去了厨房。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这两月,是不是对我太上心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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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氏医馆”在城南老街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刻着三个掉了漆的大字。

没有招牌灯,就门口两棵老槐树,夏天遮得严严实实的。

我是跟着我妈去的。她前一天晚上特地跑来我家,硬塞给我一张老中医的名片。

“我一个老姐妹介绍的,说这家的薛大夫看妇科和疑难杂症特别灵。你抽空去,让大夫好好给你瞧瞧。”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名片,笑了笑:“妈,我又没什么大病。”

我妈脸色一凛:“你先去看了再说。”

薛根生大夫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

他给我号脉,两根手指搭在我手腕上,闭着眼睛,半天一动不动。

我看他,他眉头就锁一下,锁一下,再锁一下。

我心里跟着发毛,忍不住问:“大夫,我有什么问题?”

他睁开眼,打量了我几秒,问:“睡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容易醒,晚上总是醒两三回。”

“出了多少汗?”

“后半夜有点潮。”我犹豫了一下,“手心发热。”

“胃口呢?”

“还行,就是最近吃什么都不太香。”

薛大夫又问:“你平时吃什么药没有?补品啊、保健品啊,吃吗?”

我摇头:“不吃的,除了偶尔喝点汤。我丈夫最近天天给我煲汤。”

他没再接话,从抽屉里抓了张处方笺低头写。写了半天,把方子递给我:“先吃三副,三天以后来复诊。”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方子都是我不认识的字。

我揣好方子,正要站起来,他又补了一句:“这三天里,晚上不要再吃东西了。汤也不要喝。”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医嘱怎么怪怪的,就说:“大夫,那汤是补的,也不喝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说的是,汤和补的东西都先停一停,再看看。”

我心里虽然疑惑,但又觉得老大夫说这话必有用意。

晚上回家,周洪生照例又端了汤来。

我看着那碗汤,想想老大夫的话,说:“不喝了,我胃不太舒服。”

周洪生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怎么了?我特意炖了一下午。”

“大夫说了,让我这几天晚上别吃东西。”

“大夫?”他把碗放下,眉头拧了起来,“你去医院了?”

“嗯,单位旁边那个老中医馆,调理一下。”

他没再坚持,把汤端回厨房,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注意到他看手机的神情特别专注,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老大夫那句话:“汤也不要喝。”

他凭什么特意叮嘱这一句?

04

第二天早上,我在给周洪生叠被子的时候,摸到了枕头底下有东西。

硬硬的,一小撮,像沙子。

我掀开枕头,看见几粒黑褐色的碎末散在床单上。颜色比茶叶渣深,比泥土又细一些。有些被压扁了,贴在我的手心上。

我心跳快了几拍,用一个干净纸巾包起来,塞进口袋里。

下午请了半天假,我又去了薛氏医馆。

医馆里没有别的病人,薛大夫正戴着老花镜翻一册泛黄的旧书。

他看见我,倒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把书翻开一页,示意我坐下。

我把纸巾摊开放在他桌上:“大夫,我在他枕头底下摸到的。”

他盯了那些碎渣一会儿,又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仔仔细细地闻了好一阵。末了,他把碎渣放回纸巾里,推回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不好看。

“这你是哪儿来的?”

“我丈夫枕套底下。”

他沉默了很久,问:“给你开的那三副药,吃了?

我点头。

“有什么变化?”

“说不上来……好像晚上还是睡不踏实。”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后天带着你丈夫一起来。”

我愣了一下:“带他来干什么?”

“我也给他号一号脉。”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你回去之后,先什么都别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

走出医馆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晚风是热的。可我的手心是凉的。

我攥着那包碎渣,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念头:那些东西为什么会在他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周洪生又炖了汤。排骨冬瓜汤,飘着葱花和枸杞。

他给我盛了一碗,用勺子搅了搅递到我手上:“今天这个炖得时间长,喝了肯定好睡。”

我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几颗黑褐色的碎渣。跟我在枕头底下摸到的那种东西一模一样。我端起碗来,凑到嘴边,顿住了,怎么也喝不下去。

周洪生坐在对面看着我:“怎么了?凉了?”

“没,烫。”

我低下头,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那个味道在舌尖上弥漫开来,涩涩的,混着肉香,像有一层细小的沙粒黏在舌根上。

我放下碗,冲他笑了笑:“今天太油了,喝不动。”

他的目光在我碗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那明天换个清淡的。”

我“嗯”了一声,那顿饭再没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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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一早,我跟周洪生说:“下午你请个假,陪我去换药方。”

“什么药方?”

“那个老中医,说让我带你去,他顺便给你也号一下脉。”

他不干了:“我又没病,号什么脉?”他妈最近脸上总是一阵一阵发白,又怕冷又出虚汗,浑身没劲儿。

我本来心里还有点埋怨她说话难听,可见她这样,还是劝了一句:“妈,你也去医院看看吧。

林蔷摇头:“老毛病了,看不好。看了也是白花钱。”

周洪生听见我们说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妈,你哪儿不舒服?”林蔷不说话,摆摆手,进了里屋。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出周洪生看林蔷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着急和心疼。

下午,薛氏医馆。

薛老让周洪生坐下来,说给他也号个平安脉。

周洪生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伸出了手。

薛老的手指搭上去,又闭起了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

他没说周洪生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只问:“最近睡得怎么样?”

周洪生说:“还行,挺精神的。”

“精神好是好事。”薛老淡淡地说,“那你先回去吧,我跟你媳妇说下药怎么吃。”

周洪生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你先回吧,我拿了药就回。”

他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几乎是攥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死死盯着薛老:“大夫,到底怎么回事?”

薛老没有直接回答。他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你先坐下。”

我坐下了,但手还在抖。

他开口了:“你脉象虚弱得很,气血亏损严重。一般这么虚的脉,要么是大病了一场,要么是长期吃什么克气血的东西。”

“我什么也没吃。”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之后又说了一句话,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脑子里那片巨大的空白——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