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客厅地板上跟一只拖鞋较劲。那只拖鞋卡在沙发底下,我够了两下没够着,索性趴下去,整个人像条泥鳅似的往缝隙里钻。
“叮咚。”
我脑袋磕在沙发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一面揉着后脑勺一面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这破出租屋,搬进来半年,门铃就没被人按过响。
我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顺手扯了扯皱巴巴的T恤下摆,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映出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
她站得很直,两只手紧紧抱着什么东西,贴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宝贝,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拉开门,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宋诗雨。
昨天下午还蹲在消防通道里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个实习生。
我脑子里还存着她那张哭得快化了妆的脸,结果眼前这张脸干干净净,半点儿哭过的痕迹都没有。
就是眼圈乌青,像一夜没睡,那双眼却亮得吓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红皮户口本。
还没等我开口,她就先出了声,嗓子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昨天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手里的钥匙“咣当”一声脱了手。
那半句“我开玩笑的”卡在嗓子眼里,跟着那半块隔夜馒头一起,堵得我上不来气。
01
我叫马英逸,三十一岁,汽配厂质检员。
这工作的内容就是每天拿个游标卡尺量零件,量完了往旁边一放,日复一日,手都量出了肌肉记忆。干了六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哪个零件公差超标。
日子过得就像这个厂子里的传送带,不快不慢,按部就班。
早八点打卡,下午五点下班,回家路上买一份盒饭,喂猫,刷手机,睡觉,第二天重复一遍。
我妈总打电话催我找对象,我就用忙和厂里没合适的来搪塞她。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不想找,是觉得这事儿麻烦。
相亲见过几个姑娘,坐下来话题都是房和车,我那个三十来平的破出租屋,连台空调都是二手的,拿什么跟人家谈。
我拉扯着那段记忆走神的时候,宋诗雨正蹲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那地方平时没人去,门永远关着,是厂里抽烟的人偷偷藏烟屁股的角落。
我本来是去找她签一张质检单的,转了一圈没见人,保洁大姐朝那边努了努嘴。
我推开那扇防火门,铁门“吱呀”一声响。
她就蹲在楼梯台阶上,背靠着墙,两条胳膊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地上扔了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已经被泪泡烂了。
“哎,”我走过去,“怎么了?”
她没抬头,声音从胳膊缝里闷闷地钻出来:“没事。”
我站在旁边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把她脚边的纸巾捡了起来,塞进兜里,又掏出一包没开过的纸巾递过去:“用这个吧。”
她这才抬起头来。妆已经花了,眼线晕成一片黑,鼻头蹭红了一大块,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接过那包纸巾,抽了两张胡乱擦了擦脸,哑着嗓子说:“谢谢马哥。”
我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等着。厂里这种事儿我见多了,刚来的新人受不了流水线的枯燥,躲起来哭一场,哭完了还得回去接着干。
“马哥,”她又开口了,“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说:“哪有,谁还没个哭的时候。”
她苦笑了一下,垂着头,手指头绞着那张纸巾,绞得稀烂:“我男朋友跟人跑了。”
我愣了一下。
她接着说:“谈了四年,说分就分,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我。他说他累了,说跟我在一起看不到头。”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哈气一样的叹息:“完了,我没人要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揪。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不得女人哭,眼泪一掉,我就不知道该把两只手往哪儿放。
我定了定神,想着安慰她两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嘴比脑子快,随口就甩出去一句:“没人要?那我娶你啊。”
她愣住,抬眼看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上有点发臊,赶紧补了一句:“开玩笑的。”
她看了我两秒,那两秒长得像过了一整个冬天。然后她“噗”一声笑了出来,笑中还带着点儿眼泪花子,摇摇头说:“马哥你真是个好人。”
我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行了,别哭了,回去上班吧。”
她站起来,拿袖子擦了一把眼角,冲我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一个人站在那道灰扑扑的楼梯间里,瘦得像根竹竿。
我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这姑娘也不容易。
那天晚上下班,我骑着电动车经过菜市场,看见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还亮着灯,莫名其妙买了一袋。回家放到桌上,才想起自己其实不太爱吃这个。
我盯着那袋栗子看了半天,骂了自己一句有病,扔进冰箱里去了。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快中午,被手机闹钟吵起来,又摁回去,翻了个身蒙头继续睡。
说到底还是被那袋该死的栗子害的。
我夜里醒了三次,每次脑子里都乱糟糟地翻涌着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宋诗雨蹲在消防通道里哭,我走过去递纸,她抬起头来,脸上干净得什么也没有,只说了一句话,说我站在那儿干什么。
然后我就醒了,发现后脑勺枕头都湿了一片。
我起来喝了口水,把这事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多虑了。一个实习生而已,哭一场就过去了。
正蹲在沙发前找拖鞋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早上的光线不是太好,但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宋诗雨。
她站在楼道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两只手紧紧地抱着什么,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没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昨天那句玩笑话像一记闷棍兜头砸下来。我想都没想就想把门关上。
但她的手比我先一步,按在了门框上。力气不小,指关节都泛了白。
“别关门。”她说。
我僵在门口,她的手从门框上挪开,然后当着我的面,把怀里那样东西举了起来。
一个户口本,红皮的。
我喉咙里堵着什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还算数吗?”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的脑子也像那盏灯一样,灭了亮,亮了又灭,最后彻底黑了下去。
“我……”我开口想说话,嘴巴张合了两次,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说话。她垂下眼睛,嘴角扯出一个笑,笑里什么都没带:“我开玩笑的。”
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后脑勺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出三四步,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白光。
那个消防通道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姑娘,她蹲在那里,说自己没人要了,说她慌了。
我知道那个滋味,因为我妈当年也有过那种时候。
我爸走得早,那年我才六岁。
我妈带着我,什么也没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蹲在火车站候车室角落里哭,哭完了还得把我拉起来,说“走,妈带你换个地方”。
她跟我说过,那阵子最难的不是日子苦,是没有人可以说一句“没关系,你先吃点东西”。
我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背影,腿比脑子快了一步。我冲上去,一把拽住了她胳膊。
她回过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却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喘了口气,说了一句话:“你,吃饭了没?”
她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钟,她没说话,眼泪先一步淌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哑着说:“没吃。”
“上来吧,我给你下碗面。”
03
那碗面,我煮得确实有点寒酸。
挂面,葱花,打了个蛋,是冰箱里翻出来的最后一颗。
端上桌的时候她正坐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姑娘。
她捧着那碗面,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夹起一筷子,吸溜了一口,嚼了嚼,眼泪又开始掉,掉进碗里,跟面汤搅在了一起。
我有点慌,赶紧把纸巾盒推过去:“怎么了?咸了?”
她摇摇头,低头扒拉了两口,声音闷闷的:“马哥,你千万别对我这么好,我会赖上你的。”
我被她这句话逗得有点哭笑不得,说:“我就不信你赖我家能吃穷我。”
她吸了一下鼻子,没再接话,埋头把一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空得像洗过一样。
我看她这副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又想起昨天在消防通道里那张哭花了的脸。
她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从那个随身带着的布袋包里掏出一个红皮户口本,轻轻放在桌上。
我盯着那个户口本,心跳漏了一拍。
“你要是不想结,”她看着那个红皮本子,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从外面把门带上,你还能睡个回笼觉。”
她说着,手指却紧紧攥着那本子的边角,指关节都泛了白,出卖了她那刻意维持的平静。
我看着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一直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探询,像一只被淋湿了的猫,站在屋檐下朝人张望,想看又不敢靠近。
我脑子里翻江倒海。
我跟她认识满打满算才一个月,平时在厂里见面也就是打个招呼,点点头。
连“认识”都算不上深入了解,突然就跳到领结婚证这种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但是那个画面又跳了出来:我妈蹲在火车站候车室里,旁边蹲着六岁的我,她哭得肩膀直抖。
我看见的不是宋诗雨,是我妈。是那个走投无路的女人,蹲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我把户口本攥起来,“去民政局。”
她愣住了,眼睛一下瞪圆了:“你说什么?”
“我说去民政局,”我走到门口,打开鞋柜换鞋,“你不是说想赖上我吗,那得趁我还没后悔。”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鞋,鞋带都系歪了。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心口那个被掐了一下的地方,又隐隐地跳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我从民政局门口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结婚证。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人有点发晕。我低头看着那个红本子,上头贴着我们俩的合照。我笑得有点僵,她也没笑,但眼睛弯弯的。
宋诗雨站在我身边,也低头看着自己那本。她伸手摸了摸那层塑封的皮,轻声说:“我有家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口气吹进了我胃里。
“走吧,”我说,“回家。”
她跟在我身后,走了一小段路,忽然伸手拉了拉我衣角。我回过头,她站在那里,背着光,脸上被阳光照出一层浅浅的绒毛。
“马英逸,”她说,头一次,没有叫马哥,“我有秘密没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秘密?”
她抿了抿嘴唇,又笑了:“以后再告诉你。”
04
宋诗雨住进我家的第三天,我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宋诗雨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土豆,切得歪歪扭扭的,一块厚一块薄。
我妈站在门口,提着一袋子菜,定定地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放下菜,二话不说,把围裙从她身上解了下来,系到自己腰上。
“姑娘,”我妈把她往外推了推,“你歇着去。”
宋诗雨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里,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妈从厨房探出半个头:“会烧开水不?”
宋诗雨赶紧点了点头。
我妈“嗯”了一声,缩回头,继续切土豆。
晚上三个人围着那张折叠桌吃饭,我妈全程没有提结婚的事,一句都没提。宋诗雨如坐针毡,夹菜的手都在抖,跟做贼似的。
我看不下去,往她碗里挟了一筷子肉:“吃啊,愣着干什么。”
她低头扒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兔子。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宋诗雨要帮忙,被我妈拦住了:“让他洗。”我妈说,“你跟我坐会儿。”
宋诗雨老老实实坐到沙发上,我妈坐在她对面,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我在厨房里竖着耳朵听,只听见我妈问了一句:“你爸妈知道吗?”
宋诗雨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知道。”
“他们怎么说?”
宋诗雨没回话。
我洗碗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等我洗完碗出来,只剩我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她去阳台透气了。”我妈说。
我“嗯”了一声,准备往阳台走,我妈叫住了我。
“马英逸,你给我坐下。”
我坐到她旁边,她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支。我妈抽烟抽了好多年了,戒不掉,心烦的时候抽得更凶。
“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她又吸了一口,“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就这么草率?”
“妈,我不是草率。”我说,“我见过她哭的那个样子,我就想起了你。”
我妈愣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她手忙脚乱地拍了拍,没拍掉。
她没说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了句:“你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就这一回,你自己掂量清楚。”
“我掂量清楚了。”
她没回头,停了两三秒,说:“那你就好好对人家。”
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嗓子里像卡了什么,说不出话来。
那天夜里我睡沙发,宋诗雨睡我那间卧室,我妈睡我那张床,我那个一米五的小床挤了两个人,倒也凑合。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卧室门口,听见里头低低的声音,不像哭声,像是在说话。
我贴着门板听了半天,没听清。
第二天一早,我妈走得很早,留了张字条压在茶几上。
“锅里有粥,冰箱里菜都洗过了。你媳妇儿还小,脾气软,你让着她点。”
我捏着那张字条看了好几遍,把字条折起来,塞进裤兜里。宋诗雨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里出来,问我:“妈走了?”
“嗯,走了。”
她站在那儿,头发睡乱了,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说:“那你今天还去上班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穿着我那件宽大的灰色旧T恤,脚下晃晃荡荡地踩着我那双塑料拖鞋。
阳光顺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裹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不去了,”我说,“陪你上街买双拖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大了一截的拖鞋,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趾头,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05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小半个月。
宋诗雨在厂里转了正,工作比以前忙了点,但每天下班不管多晚,她都会把那间三十平的小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衣服叠得四四方方,碗筷洗完码得整整齐齐,连我那根老是插不上的充电线,都被她用皮筋捆好,摆在抽屉里。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还是在家练出来的,总之,我住的这个原本透着霉味和烟味的出租屋,忽然有了一点儿人味儿。
我有时候看着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会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日子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不,那天下午,我刚走到厂门口,就看见一大群人围在那儿。
保安老郑一边拦住人群一边喊:“别围了,别围了!”
厂门口那块水泥地上,站着三个女人。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扯着嗓子嚎,旁边两个年轻一点的站在她身后,像是在给她撑腰。
被围在她们对面的,是宋诗雨。
她脸色苍白地站在那儿,垂着手,微微低着头,肩膀有些发颤。
她妈,那个中年妇女,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得能扎破耳膜:“你个白眼狼!你拍拍屁股跑了,你以为我这当妈的就管不了你了是吧?我告诉你,婚,我不认!”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我脑子“嗡”地一下就炸了。
我一口气冲到人群前面,正要开口,宋诗雨忽然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很红,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却硬撑着没掉下来。
她看着她妈,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地上扎了钉子:“妈,你说的那门亲事,男方比我大十六岁,离婚带一个孩子,彩礼十八万。你收了人家定金,你就把我卖了,是不是?”
她妈脸色变了变,嘴上却犟着:“人家条件好,你跟着吃不了亏!”
宋诗雨说:“我不想用一辈子还您的债。”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子,把她妈的脸皮刨了个干净。她妈恼羞成怒,扬起手来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带着风,“啪”地一声脆响。
我拨开人群冲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巴掌没能落在宋诗雨脸上,因为我的脸挡在了前面。
我脸上火辣辣的疼,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工地上传来的哐当声。
宋诗雨瞪大了眼睛,两只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妈也愣住了,扬着巴掌僵在半空中,嘴巴张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稳住身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有点热,有点麻。
我咽了口唾沫,转身把她妈身边的两个年轻女人挡开,把宋诗雨挡在身后,说:“妈,有话回家说。”
她妈怔了一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发作,人群外面突然又响起一个声音。
“老姐妹,你可算是来了。”
我回头一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