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的加代,三十二岁,在广东这边已然是提起来让人点头的人物。他做派简单,谁敬他一尺,他敬人一丈;谁要欺负到他兄弟头上,他先礼后兵,礼数到了,拳头也压不过道理。这回惹他的,是广州海珠一个姓黄的老板。

广州海珠这片,货运场一个挨一个,铁皮棚连成片,空气中常年漂着柴油味和咸鱼干的气味。一九九三年三月,雨水多,场子里的泥地被大车碾出一道道深沟,积水映着天,灰白一片。

周洪的小货运部就挤在宝岗大道后头的一个窄院里,两辆东风卡车,三四个伙计,靠给海珠的几家贸易行跑专线过活。三月八号那趟活儿,他亲自押车,给黄德发的德发贸易行送一车干海产,说好货到付三十万。车进了德发行的后院,卸了货,黄德发的人把车门一锁,说过两天打款。这一等,等没了。

这趟活儿是二月末接的。德发行要一车干海产,发往广西再转广州,说好到货付三十万。周洪盘算,这一单净挣个两三万,够给伙计发俩月工钱,就亲自押了车。货送进德发行后院那日,天阴着,海风咸得呛人。卸完车,黄德发的人把车门一锁,说过两天打款。周洪信了,隔天来,人就不见了。

三月十五号,周洪再去要钱,被晾在德发行办公室外头一上午。那办公室在三楼,红木门,外头一间候客的小厅,皮沙发塌了半边,茶几上一只空玻璃杯。周洪坐到中午,前台那姑娘头都不抬,电话一个接一个。黄德发的管事阿彪出来一次,手里的保温杯转着:"周老板,黄总在谈大单,你那点事,回头说。"说完人进去了,门没再开。周洪中间去敲过一次门,阿彪隔着门说:"黄总吩咐了,不见。"周洪回到沙发上,肚子叫了,摸出两个冷包子啃。前台姑娘瞟他一眼,把电话拨得更大声。走廊里有人端着饭盒路过,香味飘进来,周洪咽了口唾沫。他来海珠跑车六年,头回被人这么晾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等到十二点半,周洪看见黄德发从后楼梯下了楼,钻进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门走了。他的货车,还扣在德发行的货栈里,轮胎都瘪了半边。

周洪蹲在马路牙子上,给加代打了传呼。传呼台把留言抄到加代那台机上,加代看了一眼,眉头没皱,只说了一句:"周洪这人实诚,实诚人被人欺负,不能不管。"曾财在旁听了,把烟按了:"黄德发这号人我听过,手黑,你出面,他得掂量。"

加代那时候在深圳,曾财的办公室里喝茶。曾财是他的老搭档,管钱管生意线,深圳广州两头跑。曾财给加代续了水,说:"周洪是我介绍给你的,这事儿我脱不了干系。你出面,我出钱出人,咱们把这账讨回来。"加代看他一眼:"你出关系,我出规矩,分工明确。"两人相视一笑,茶香里透着一股子底气。加代听了原委,把茶杯搁下:"三十万,不是小数。我过去一趟。"

第二天下午两点,加代带曾财、常鹏、马三到了德发行。德发行在一栋老商贸楼里,楼道昏暗,墙皮脱了一半。加代让马三在楼下盯着,自己带着曾财、常鹏上三楼。曾财边上楼边低声说:"这黄德发,我听深圳的朋友提过,做土特产起家,手不干净,专挑外乡的小老板捏软柿子。"加代说:"捏到周洪头上,就是捏到我头上。"常鹏在后面笑了一声:"那咱就让他知道,软柿子也有硬核。"黄德发在办公室里,胖,戴副金边镜,手里盘着个紫砂壶。加代进门,把来意说了,末了加一句:"黄总,这三十万,周洪一家老小指着过活,你给个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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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德发呷口茶,眼皮都不抬:"加代兄弟,不是我不给。你那车货,上公磅一称,少了三千斤。合同白纸黑字,缺斤少两,这款我凭什么付全?再说了,你司机在库里磕坏了我两箱青花瓷,这账谁算?"

加代听着,神色没动,只把茶杯轻轻转了半圈。曾财在旁眉头皱了下,被加代用眼神止住。

加代点点头,没急:"行,你说短了三千斤,那咱们按磅单说话。我给你三天,你把过秤的单子备齐,我也把周洪那头的发货单备齐,咱们对。三天后,你该付的,一文不少。"黄德发把紫砂壶放下,似笑非笑:"加代兄弟,三天就三天。可要是对下来,没短呢?"加代说:"没短,我自个儿登门赔不是。可要是对下来,短了是你造的假,这账,你认不认?"黄德发没吭声,端起壶喝茶。

黄德发笑了一声,没接话。加代起身,曾财把一张名片压在茶几上:"黄总,三天。"

走出楼,马三在台阶上嚼着槟榔:"哥,这胖子明显耍赖,跟他讲三天?"

加代说:"先礼后兵。三天,是给他台阶,也是给我自己腾工夫。"他心里有数,黄德发这种老油条,光靠嘴要不出钱。三天里,他不催不闹,该见的人见,该查的单查。马三憋不住,问他是不是太软了,加代只说:"软的是礼,硬的是底。底我查实了,他再硬也硬不过假单。"

常鹏问:"哥,你打算从哪下手?"

加代说:"他说短了三千斤,那公磅的单子就是命门。海珠这边的货,进出都得走货运市场的公磅,过车就出单。咱们去磅房蹲。"

海珠货运市场的公磅房,在宝岗大道东头,一间水泥小屋,屋里一股机油味,墙上挂着块黑漆板,写着当日单价。管磅的是个姓老的老头,干了二十年,记性奇好。老头话不多,见加代坐得住,也乐意搭话。他说这磅房经他的手,称过的货能堆成山,谁家缺斤少两、谁家回填单子,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加代收了老头爱抽的烟,搬个马扎坐门口,一坐三天。头一日,加代只看不翻,给老磅头递烟,听他讲这行里的门道。老磅头说,海珠这边的货,公磅一过,重量就钉死了,谁想在重量上做文章,只能后补假单,假单最怕对日子。加代记在心里,第二日才动手翻簿子。

第一天,加代翻那本厚厚的登记簿,密密麻麻全是车牌和重量。常鹏在一旁抄,丁建被叫来,加代说:"丁建,你把周洪那辆车三月八号前后的过磅记录,从头到尾抄一遍。"丁建应声:"到。"

第二天,加代在那一堆单子里,翻出德发行出具的那张"短少三千斤"的过秤单。单子上写的日期,是三月七号。加代把单子举到窗前,看了半天,问老磅头:"师父,三月七号你出单了吗?"老头摇头:"七号是礼拜天,磅房休业,全市场都歇,不出单的。"加代笑了:"那这张单,谁开的?"

老磅头凑近看了一眼:"这章是我磅房的章不假,可七号我没来,这单是后补的,日期瞎填的。"

加代把那张单子轻轻折了,揣进里兜:"齐了。"

第三天,加代又核了一遍周洪的发货底单:发货地过磅,净重与海珠公磅三月八号的实际过磅数,分毫不差。三千斤的缺口,是黄德发拿一张礼拜天的假单,凭空造出来的。加代把两本记录并排摆着,手指头一行行划过去,老磅头在旁看着,忽然说:"你这兄弟,是被人算计了。"加代说:"算计他的,就是出单的人。"他起身,把那张假单轻轻折了,揣进里兜:"齐了,够他黄德发喝一壶。"

常鹏说:"哥,这假单到手,直接去堵他门?"

加代说:"不急。他黄德发在德发行,可他的车队常年在两广交界跑。他那些车,夜里都在界碑停车场歇脚中转。咱们先礼,给他三天;他若不认,我就让他自己的车先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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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黄德发的德发行,做的是广西方向的土特产转手,三十几辆大车天天往返。两广交界的界碑停车场,是必经之地,黄德发的车有一半常停那儿,欠着停车费。加代让常鹏去摸,常鹏摸回来报:"哥,界碑场是老赵承包的,赵哥欠你人情。黄德发的车在场里欠了俩多月的停车费,一辆车八百一天,累计下来不是小数。按货栈规矩,欠费扣车,名正言顺。"

加代说:"那就扣。但咱们不抢,不碰他货,只按场子的规矩来。你排人轮班,把门看死,横一辆车堵着口,他的车出不去,外头的进不来。"

常鹏领了活,带丁建去了界碑停车场。第二天下午起,黄德发的三十七辆大车,横七竖八堵在场地里。常鹏让人把一辆抛了锚的旧东风横在出口,钥匙在他兜里。场里车出不去,场外的车进不来,连个缝隙都没有。常鹏排了三班人,一班四个,昼夜轮着。他自己守在出口那辆旧东风的引擎盖上,烟一根接一根。场里的司机起初骂骂咧咧,后来见真扣死了,也就认了,三五一堆蹲在车荫底下打牌。场外的车排起长龙,喇叭按得山响,常鹏让弟兄把场门的铁链子又缠了两道,谁也别想钻。场子里三十七辆大车挤作一团,车头挨车尾,像一窝挤扁的铁甲虫。车缝里漏出半截捆货的麻绳,雨水泡得发胀。有司机爬上车顶透气,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黄德发派来的两个管车的小弟想硬冲,常鹏往车头前一站:"兄弟,欠费还车,货栈规矩,闹大了你们黄总面上不好看。"那俩人悻悻退了。第二日晌午,黄德发接到停车场电话,说一车发往广州的鲜货压了快两天,再不放就全臭了。黄德发拍着桌子骂,让手下赶紧把车弄出来。手下回说,场子叫人横了旧车堵死,钥匙不在咱手里。黄德发这才知道,加代不是来要账的,是来卡他脖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