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住院点名让我伺候,我反问一句,她三个儿子第二天全来了
不是因为她点名叫我去,而是因为她老公走得早,三个儿子都在外面,离得最近的二儿子也要开六个小时的车才能赶回来。
她摔倒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择豆角。老公接到邻居电话,鞋都没换好就往外跑。我跟在他后面,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时,她还死死抓着我的胳膊,说自己没事,让我们别大惊小怪。
可她的左腿一点也动不了。
送到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是股骨颈骨折,得住院观察,能不能手术还要看第二天的检查结果。
大姑姐躺在急诊观察床上,脸色灰白,头发散了一枕头。她一向爱干净,哪怕在家里穿一件旧棉袄,也要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天她连鞋都只剩一只,袜子上沾着地上的灰。
我给她倒了温水,拿纸巾把她额头上的汗擦掉。
她侧过脸看我,喘着气说:“你别守了,回去吧。”
我没走。
老公在窗口交钱,手机不停地响。他那三个外甥都打来了,问医院在哪儿,问医生怎么说,问要不要马上回来。
大姑姐却不让老公告诉他们严重程度。
“别说要手术。”她压低声音,“让他们忙自己的。老大那边刚接了个活,老二这几天跑车,老三厂里正在赶货。他们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摔成这样,三个儿子一个都不在身边,她第一反应不是让他们回来,而是替他们找理由。
我问:“那护工呢?”
“护工多贵啊。”她皱着眉,“我又不是不能动,过两天就回家了。”
医生在旁边听见了,说老人做完手术至少要有人照看半个月,翻身、吃饭、下床都离不开人。就算请护工,也要家属在旁边配合。
大姑姐嘴上答应着,等医生一走,立刻又说:“到时候再说。”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老公守在医院。我回家给他拿衣服,又煮了两碗面送过去。大姑姐吃不下,只喝了几口汤。
临走时,她抓住我的手说:“弟媳妇,明天你不用来了。”
我说:“明天检查结果出来,我还是来一趟吧。”
她摇头:“不用。你上你的班,家里有我弟。”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一直盯着老公。
老公听见了,赶忙点头:“姐,你放心,我明天请假。”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我和老公结婚二十七年,大姑姐是他唯一的姐姐。她年轻时吃过苦,三个儿子都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老公总觉得姐姐不容易,只要她开口,他很少拒绝。
可我知道,老公在工地上干活,临时请一天假就少一天工钱。家里还欠着一笔装修尾款,女儿刚换了工作,暂时帮不上忙。
我们不是不愿意帮,是经不起没有边界的帮。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菜市场买菜,刚把排骨拎进厨房,大姑姐的电话就来了。
我手上沾着水,拿肩膀夹住手机。
“弟媳妇,你现在过来一趟。”
她声音有些虚,但语气还是平时那个语气。不是商量,是吩咐。
我问:“怎么了?”
“医生说今天要手术,老三他们都赶不回来。你过来陪我办手续,手术以后还得照看。护士说家属不能不在。”
我把排骨放到案板上,拧开水龙头冲手。
“姐,我上午要上班。”
“你请个假不就行了?”
“我这个月已经请过两次假了。”
“那你让你们领导通融一下。”
我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手。
“姐,手术必须今天做吗?”
“医生说越早越好。”
“那你三个儿子怎么安排的?”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大姑姐说:“他们都忙。”
“老大不是开装修公司吗?老二不是自己跑车吗?老三在厂里当主管吗?”
“他们有自己的事。”
“那他们知道你今天要手术吗?”
她没吭声。
我把毛巾搭在水池边,站在那里等她回答。
“知道。”她说。
“他们知道你今天手术,还都不来?”
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老大说下午抽空打电话,老二说晚上再联系,老三说厂里请不到假。”
我问:“姐,你要我过去替他们陪床,那他们三个知道吗?”
她又沉默了。
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楼下。
大姑姐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叫你来,是看得起你。你是我弟媳妇,也是我家里人。难道我住院了,连你都不管?”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从前她家里换煤气,让我去搭把手;她儿子结婚,让我去厨房帮忙;她家老人过寿,让我提前两天去洗菜切肉。
她从来不说请我帮忙,而是说“你是自家人”。
自家人这三个字,好的时候是亲近,不好的时候就是一根绳子,谁先伸手,谁就得被套住。
我没有立刻回她。
她以为我动摇了,又说:“我也不是让你白干。你过来照看几天,等他们回来接手就行。女人照顾这种事,本来就比男人细心。”
我问:“那你三个儿子呢?”
她愣住了。
这句话我不是第一次问,可这一次,我说得很慢,很清楚。
“姐,我问的是,你三个儿子呢?”
电话那头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
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知道怎么接。
我继续说:“大儿子在外面做生意,二儿子天天跑车,三儿子在厂里上班,这些我都知道。可你现在躺在医院,要做手术,点名让我过去伺候。那我想问一句,你三个儿子呢?”
“他们不是说忙吗?”她硬撑着说。
“忙不等于不能来。”
“那他们来了,家里的事情怎么办?工作怎么办?谁损失得起?”
“你要是怕他们损失,那你就自己承担结果。”我说,“可你不能一边替他们说忙,一边把照顾你的责任塞给我。”
她在电话那头喘了一声,像是被我顶得胸口发闷。
“我是你姐。”
“我知道。”
“你弟弟是我亲弟弟。”
“我也知道。”
“那我住院,你就不能搭把手?”
“可以搭把手。”我说,“但不是替你三个儿子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
她没说话。
我听见病房里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她大概是躺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周围还有护士说话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她会骂我,或者挂掉电话。
没想到她只是问:“那你让我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来,她的语气突然变了。
不再是命令,也不再是责怪,像是一个人站在黑暗里,终于承认自己确实害怕。
我心里那股硬气松了一点。
可我还是没有直接答应去陪床。
我说:“你先给他们三个打电话,告诉他们你今天手术,术后不能没人照顾。你别说没事,也别说他们忙。你就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
“他们听了也不一定回来。”
“那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
“他们要是真回不来呢?”
“那就请护工,费用让他们出。你有三个儿子,不是只有一个弟弟,也不是只有一个弟媳妇。”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拖累你们了?”
“我没说你拖累谁。”我把声音放低,“我只是告诉你,谁的母亲,谁先负责任。你不能因为他们是儿子,就把他们护在身后,再把我推到前面。”
她一下没了声音。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的排骨。肉还没切,水珠顺着骨头缝往下滴,落在砧板上,发出细小的响声。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打。”
“你不打,他们怎么知道你需要他们?”
“他们会觉得我矫情。”
“你从小把他们养大,不是为了让他们只在过年时回来吃顿饭。你不把他们叫回来,他们就永远以为你什么都能扛。”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叫他们回来,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我停了一下。
然后说:“你摔断腿不是没用。你需要儿子,也不是没用。人老了,有事开口,不叫没用,叫实话。”
电话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声。
我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秒,她问:“那你今天能不能来?”
“我上午要上班,不能陪你一整天。”
“你下午呢?”
“下午我去一趟,帮你办手续,等你进手术室。出了结果,照护怎么安排,让你三个儿子自己商量。”
她有些不甘心:“那晚上呢?”
“晚上我得回家。”
“你就不能在医院住一夜?”
“不能。”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手心出了汗。
我以前很少这样直接拒绝她。每次她开口,我总要解释一大堆,解释到最后,自己都觉得亏欠她。
可这一次,我不想解释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下午来。”
我挂了电话,老公从卧室出来。
他已经穿好外套,手里还拿着钥匙。
“姐让你过去?”
“嗯。”
“她今天做手术。”
“我知道。”
老公站在门口,脸上有些为难:“我上午去工地请假,下午可能回不来。最近正赶工,老板那边……”
“你去医院吧。”我说,“但你得跟姐说清楚,照护不能只靠我。”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听出了什么。
“你跟她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说话怪怪的?”
我把排骨剁成小块,刀落在案板上,一下比一下稳。
“我只是问了她一句,你三个儿子呢。”
老公的手指在钥匙圈上转了一下,没接话。
我知道,他心里也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一直不愿意先说出来。
下午两点多,我赶到医院时,大姑姐已经被推去做术前检查。老公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摞单子,脸色疲惫。
“她三个儿子联系了吗?”我问。
“联系了。”老公说。
“怎么说?”
“老大说晚上尽量赶,老二还在外面送货,老三说请假要等领导签字。”
“还是没准话?”
老公低下头:“他们都有事。”
我没有再说。
大姑姐从检查室出来,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来了。”
我把包放到椅子上,帮她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嗯,来了。”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问:“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我让你来陪我,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走廊里很吵,推车来来回回,护士拿着病历夹从我们面前经过。大姑姐躺在移动床上,脸颊凹进去一些,眼下发青,和前一天那个嘴硬的她不太一样。
我拉过椅子坐下。
“姐,我不是不愿意管你。”
“那你为什么问我三个儿子呢?”
她这次问得很轻。
我看向她:“因为他们是你儿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他们?”
“我没这么说。”
“可我确实总替他们说话。”她盯着天花板,“他们小时候我一个人拉扯,家里穷,吃顿肉都要等过节。我就想着,他们长大以后别像我一样,什么事都求人。”
“现在他们长大了。”
“长大了也有自己的难处。”
“你也有自己的难处。”
她转过脸,眼睛有些湿:“你说得轻巧。我真把他们叫回来,他们要是因为我丢了活,心里不得埋怨我?”
“他们如果因为你做一次手术就埋怨你,那也是他们该面对的事。”
她没说话。
我把她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回去。
“你当妈的,总怕麻烦孩子。可你不说,他们会以为你不需要。等真出了大事,谁都来不及后悔。”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起你妈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我妈去世前半年,也摔过一次。那时候我在外面上班,她打电话给我,说只是磕了一下,让我别回来。
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去。
后来她在家里躺了一夜,第二天才被邻居发现。医生说送得太晚,恢复得很慢。那段日子我一直觉得,只要当时我坚持回去,也许她就不会受那么多罪。
大姑姐没有继续问。
她大概看出我不愿意说。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转向墙那边,低声说:“我其实想让老大回来。”
“那你告诉他。”
“我已经说了。”
“你说的是‘你有空就回来看看’,还是‘我今天要手术,你必须回来’?”
她被我问得一顿。
我知道答案了。
她所谓的告诉,可能只是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住院了,你别担心。”
我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机拿过来。
“你现在就打。”
她伸手去拿,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说不出口。”
“那我替你拨,你自己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在逼他们。”
“你现在不说,才是在逼别人替你受罪。”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抬手想擦,手臂刚抬起来就疼得缩了回去。
我抽了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纸,压在眼角,吸了两口气,才按下大儿子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怎么了?我这边刚开完会。”
“老大。”她的声音沙哑,“医生说今天给我做手术。”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你怎么没早说?”
“我怕耽误你。”
“手术几点?”
“下午五点。”
“我现在往回赶。”
“你别——”
“妈,你先别说别的。”大儿子打断她,“我到医院再说。”
电话挂了。
大姑姐愣愣地看着手机,像是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简单。
我说:“再打老二。”
她赶紧摇头:“老二在外面跑车,他今天要送一趟急货。”
“那你把情况告诉他。”
她又拨了过去。
老二接电话时,周围都是车声。他听见母亲要手术,第一句问的是:“谁陪着你?”
大姑姐看了我一眼,说:“你弟和你弟媳妇在。”
我皱了皱眉。
她犹豫着补了一句:“不过他们也不能一直在。”
电话那头的声音马上变了。
“妈,你别动,我今天晚上赶回去。”
“你别为了我耽误活。”
“活什么时候都能跑,手术就今天一次。”
说完,他也挂了。
最后是老三。
老三在厂里上班,电话接通后一直说自己请不了假。大姑姐没有像以前那样劝他算了,只告诉他:“我害怕,你能不能回来?”
那边沉默了很久。
“妈,你等我。”
“你请得到假吗?”
“我去跟领导说。”
“要是请不到呢?”
“请不到我也走。”
大姑姐猛地坐起一点,疼得脸都白了。
“你别胡来。”她赶紧说,“我不是要你丢工作。”
“我知道。妈,你别怕,我回来。”
电话挂断后,大姑姐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害怕了。
“他们会不会真的回来?”她问。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终于告诉他们,你需要他们。”
五点多,大姑姐被推进手术室。
我和老公坐在门口等。老公中途接了两个电话,是工地催他回去。他咬着牙说再等等,挂掉后一直盯着手术室门口。
“你姐三个儿子什么时候到?”我问。
“老大说六点左右。”
“老二呢?”
“他说今晚一定到。”
“老三?”
“他说请完假就走。”
老公说完,揉了揉脸。
“你别怪他们。”
我看着他:“我没怪他们。我只是觉得,他们不能每次都等别人提醒。”
“他们确实忙。”
“我们也忙。”
他抬头看我。
我没有再说。
这句话不是只说给他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我们这些做弟弟弟媳妇的,好像总觉得只要对方是老人,只要事情落到眼前,就不能拒绝。可我们也有工作,有身体,有自己的家庭。我们能帮忙,但不能被默认成随叫随到的人。
手术室的灯亮着,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
六点四十分,老大到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衣,鞋上都是灰,手里还拎着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袋。他一路跑过来,到了手术室门口,扶着墙喘气。
“舅,妈呢?”
“还在里面。”
他转头看见我,走过来鞠了一下躬。
“舅妈,谢谢你。”
我往旁边让了让:“别谢我,先等你妈出来。”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冷淡,只是想让他明白,我做的是帮忙,不是接手。
他点了点头,坐到长椅上。
坐下不到一分钟,他就开始给另外两个弟弟打电话。
“你们到哪儿了?”
“老二,你别管车了,让别人送。妈今天手术,你必须回来。”
“老三,你跟领导说清楚。要是今晚实在走不了,明早第一班车也要回来。”
说完这些,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我:“舅妈,我妈是不是很严重?”
“手术能不能顺利,要等医生出来说。照护的问题,你们三个要提前安排。”
“我们安排。”
“不是嘴上说安排。”
“我知道。”
他低下头,手指不停地捏着文件袋的边角。
“我以前总觉得,我妈身体好,什么都能自己做。她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我们就真的以为没事。”
我看着他:“她为什么要说没事?”
“怕我们担心。”
“她怕你们担心,你们就可以放心不管?”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手术室的门在这时开了。
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但老人身体底子一般,今晚要重点观察,之后至少要有人陪护。
大儿子连忙问:“医生,家属需要做什么?”
“今晚有人在床边看着就行,两个小时量一次血压,不能让她自己下床。护士会教你们怎么翻身。”
“我们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
大姑姐被推出来时还没完全清醒,嘴唇干裂,脸色很白。大儿子跟着病床跑,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我:“舅妈,我妈平时晚上吃什么药?”
“她的药盒在家里,床头柜第二层。”
“我现在去拿。”
“你刚赶回来,先陪你妈。”
“我去拿。”
他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
我喊住他:“药盒里面有三种药,不要自己给她加减,拿回来问护士。”
“好。”
他跑出几步,又折回来:“舅妈,你把钥匙给我。”
我从包里掏出家里的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去,认真说了声:“谢谢。”
我看着他跑远,心里那点堵了两天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
晚上八点多,老二到了。
他穿着一件反光背心,裤腿上沾着泥,脸被风吹得发红。进病房第一件事不是问母亲醒没醒,而是冲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大姑姐还在麻醉后的昏沉里,眼睛没有睁开。
老二弯下腰:“妈,我回来了。”
大儿子让他小声点,说医生刚交代不能吵。
老二点头,转身看向我。
“舅妈,我妈的水在哪儿?”
“床头保温杯里。”
他拧开杯子,倒了一点水,用棉签沾着给母亲润嘴唇。动作很笨,棉签碰到嘴角时还弄湿了被子。
护士过来提醒,他连忙道歉。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他小时候。那时他个子小,最调皮,摔破膝盖从来不哭,只有大姑姐给他吹一吹,他才肯把脚伸出来。
如今他站在病床边,连给母亲润嘴都做得小心翼翼。
晚上十点多,老三也到了。
他是从车站直接赶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双棉袜、两个暖水袋和一包老人用的湿巾。
他进门时,大姑姐已经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老大,再看见床尾的老二,最后看见门边的老三。
三个儿子一晚上全到了。
她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老三把塑料袋放下,走到她床边。
“妈,你还疼不疼?”
大姑姐摇头:“不疼。”
老大在旁边说:“麻药还没完全过去,疼也不能忍着,医生说要及时按铃。”
“我知道。”
老二给她掖了掖被角:“妈,饿不饿?”
“不饿。”
“那喝点水。”
“不喝。”
三个儿子围着她,一个问疼不疼,一个问饿不饿,一个问冷不冷。她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们。
我站在病房门边,没有往里挤。
大姑姐看见我,伸手招了招。
“弟媳妇,你过来。”
我走到床边。
她握住我的手,力气很轻。
“你看,他们都来了。”
“嗯,都来了。”
“是你叫他们来的。”
“是你自己告诉他们的。”
她摇头:“要不是你问那一句,我还不敢说。”
老大听见了,抬起头:“舅妈,你问我妈什么了?”
大姑姐看向我,像是想替我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直接说:“我问她,你们三个儿子呢。”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老二手里的苹果削到一半,刀停在果皮上。
老三刚拧开的矿泉水瓶也停在手中。
老大看着我,脸上先是尴尬,接着慢慢低下头。
我继续说:“你们母亲住院,要做手术,却点名让我来照顾。我就问她,三个儿子都在哪里。”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老大才说:“舅妈,你问得对。”
老二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我们确实以为我妈有人照看。”
老三说:“她以前从来不说需要我们。”
“她不是不需要。”我说,“她是怕你们忙。”
老大抬起头:“她怕我们忙,我们就真的可以不回来吗?”
我没回答。
这句话,应该由他们自己想明白。
大姑姐突然有些急了:“你们别怪你们舅妈,是我让她来的。”
老二转过身:“妈,我们没怪舅妈。”
老三也说:“舅妈要是不问,我们可能真的还在等电话。”
大姑姐的眼泪流下来。
她抬手去擦,老大先一步拿纸巾替她按住眼角。
“妈,你别哭。”
“我没哭。”
“你都哭成这样了,还说没哭。”
她扭过脸:“你们回来干什么?工作不要了?”
老二笑了一下:“工作能请假,妈只有一个。”
老三接着说:“我领导让我把你照顾好再回去。厂里那边先让别人顶两天。”
“那要扣工资呢?”
“扣就扣。”
大姑姐立刻急了:“不能扣。”
老大握住她的手:“妈,你别管钱。我们三个商量过了,老二今晚守,老三明天白天守,我先留下来陪你,等你能下床了我们再轮换。”
“你公司呢?”
“我把事情交给下面的人。”
“那装修的活怎么办?”
“晚两天不会塌。”
“老二的车呢?”
“货已经让别人接了。”
“老三厂里呢?”
“我请假了。”
她看着三个儿子,嘴唇颤了几下。
“你们别因为我耽误太多。”
老大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妈,你总说别耽误我们。可我们想回来一次,你也别拦。”
那一刻,大姑姐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泪从两边眼角往下流。她想抬手捂脸,刚动一下就疼得吸气。
三个儿子同时伸手。
老大去按铃,老二扶住她的肩膀,老三拿纸给她擦眼泪。
他们的动作撞在一起,谁也没有嫌谁碍事。
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以前逢年过节,大姑姐总是把三个儿子夸得不得了。
老大最能干,老二最会挣钱,老三最有出息。
她说这些话时,老公总在旁边笑,我也跟着笑。可我心里偶尔会想,她把儿子说得这样好,为什么有事情时却不肯让他们知道?
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不想让儿子管。
她只是太习惯替他们扛了。
扛到最后,连开口求助都觉得丢脸。
我在病房里坐到十一点半,护士过来提醒家属只能留一个人。老大让我先回去,说他们三个已经到了,让我不用再守。
大姑姐抓着我的手不放。
“明天你还来吗?”
这次她没有说“你必须来”,也没有说“你是弟媳妇”。
她只是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我说:“明天下班后我来看你。”
她点了点头,慢慢松开手。
走到门口时,老大追了出来。
“舅妈。”
我回头。
他站在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
“我妈叫你来伺候她,你是不是很难受?”
我说:“有一点。”
“对不起。”
“你不用替她道歉。”
“可她以前总把你当成应该帮忙的人。”
我看着他:“她不是故意欺负我。她只是觉得女人照顾老人更方便,也觉得你们忙。”
“那她以后还会不会这样?”
“这要看你们三个。”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们今天能回来,不代表以后每次都有人提醒。她如果再说没事,你们不能就真的当没事。她如果不说,你们也要自己问。”
老大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照顾她的事你们要自己商量清楚。别今天说得好听,过几天又都回去了,最后再来找我。”
“不会。”
“别只说不会。”
他抿了抿嘴:“舅妈,我们会写下来。”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写什么?”
“谁负责白天,谁负责晚上,谁负责医药费和护工。我们三个轮换,实在没法来就请护工,不让你和舅舅临时顶上。”
“这就对了。”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舅妈,你能不能把我妈平时吃的药拍给我?我怕回头弄错。”
“明天我给你发。”
“好。”
我走到电梯口时,老二从病房里探出头来。
“舅妈,等一下。”
他跑过来,把一个苹果塞到我手里。
“我妈说你晚上没吃水果。”
“我不吃。”
“你拿着吧,她刚才一直念叨,说你忙了一天,连口热饭都没吃。”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
红色的,表皮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刚才削苹果时留下的。
“她自己吃吧。”
“她吃不下,说让你带回去。”
我没再推,接过来了。
老二挠了挠头:“舅妈,今天谢谢你。”
“你们明天还走吗?”
“不走。”
“一个都不走?”
“一个都不走。”
他说得很肯定。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去上班,老公就打来电话。
“你姐那三个孩子都在医院。”
“我知道。”
“老大去买饭,老二在缴费,老三陪着做康复训练。三个人谁也没回去。”
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这里,手里的衣架停在半空。
“他们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老大今天陪夜,老二下午替他,老三晚上来。”
“护工呢?”
“也请了一个,白天帮忙做基础照护。几个孩子说,他们不能把所有事都推给护工,也不能把责任推给你。”
我把衣架夹在晾衣杆上。
风把一件蓝色的衬衣吹得鼓起来,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呼吸。
“姐怎么样?”
“她精神好多了。”
“她有没有说我坏话?”
老公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她说你昨天问得好。”
“她真这么说?”
“她还说,以后再住院,第一通电话打给儿子,第二通才打给我们。”
“这就对了。”
挂了电话,我拎着菜去上班。
下午下班后,我去了医院。
大姑姐已经从手术后的昏沉里缓过来了,正靠在床头喝粥。老大坐在一旁给她吹凉,老二拿着康复训练单,老三弯腰给她穿防滑袜。
我一进门,三个孩子都抬头看我。
“舅妈来了。”
“快坐。”
“妈刚才还问你什么时候来。”
我把水果放到桌上,走到床边。
大姑姐看着我,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弟媳妇,那天我说话是不是太冲了?”
“有一点。”
她抿了抿嘴:“我当时害怕。”
“我知道。”
“可我又不敢叫他们。”
“现在敢了吗?”
她看了一眼三个儿子。
老大正低头给她剥鸡蛋,老二在研究康复动作,老三把保温桶里的粥端出来,试了试温度。
她轻轻点头。
“敢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以后有事,先跟他们说。”
“不是先跟他们说,是直接跟他们说。”
她笑了一下。
“直接跟他们说。”
老三在旁边听见了,抬头说道:“妈,以后你哪儿不舒服,不管多晚都要打电话。”
“你们睡觉呢?”
“打。”
“上班呢?”
“发消息。”
“出车呢?”
老二说:“我开车不能接,你就发定位,我看到马上回。”
大姑姐又开始担心:“会不会耽误你们?”
老大把剥好的鸡蛋递到她手里。
“妈,你就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生我们不是为了让我们只给你打钱,也不是为了让你什么都不说。你需要我们的时候,就叫我们。”
大姑姐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我坐在旁边,没有劝她别哭。
有些眼泪忍了一辈子,流出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住院第七天,大姑姐第一次下床。
三个儿子一个扶左边,一个扶右边,一个拿着助行器站在前面。她才走了两步,额头就冒出汗来,嘴上还说:“不用这么多人,我自己能走。”
老二说:“你自己能走,我们也要陪着。”
她白了他一眼:“三个大男人围着一个老太太,像什么样子?”
老三笑道:“像三个儿子照顾一个母亲。”
这句话让她突然不说话了。
她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几辆车进进出出,阳光落在车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头问我:“弟媳妇,你说我是不是以前太要强了?”
我把手里的水杯递给她。
“你不是太要强,你只是太习惯不求人。”
“这有区别吗?”
“有。要强的人是自己选择做。你是怕别人麻烦,所以什么都不说。”
她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我年轻时没人帮,只能自己扛。后来孩子们长大了,我还是觉得,能自己做的就别找他们。”
“那以后不能自己做的呢?”
“就找他们。”
“找不到呢?”
她看了看三个儿子。
“再找你们。”
我故意板起脸:“你还想得挺美。”
她笑了起来。
这是她住院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放松。
老公来接我时,三个外甥都送到电梯口。
老大说:“舅妈,以后我妈要是再不好意思找我们,你直接给我们打电话。”
我说:“我不会替她通知你们。”
他一怔。
“我可以提醒你们,但不能替她承担开口的责任。”
老二点头:“明白。”
老三说:“那我们自己定个规矩,每天晚上轮流给妈打电话。”
大姑姐在病房里听见,隔着门喊:“不用天天打,隔两天打一次就行。”
老大回头:“妈,你别替我们省这个时间。”
“我怕你们烦。”
老三笑道:“你不打电话,我们才会烦。总想着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在家摔了。”
大姑姐没再反驳。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三个外甥站在门外,像小时候站在老屋门口送母亲出门一样,只是那时候他们还穿着短裤,鞋上沾着泥。现在他们都比我高,脸上有了疲惫和胡茬,肩膀也比从前宽了。
老大在电梯门关上前说:“舅妈,那天谢谢你问了那一句。”
我说:“我只是问了一句。”
“可我们以前一直没听见。”
电梯门慢慢合拢,把他们三个人的身影切成一条越来越窄的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在电话里,我问大姑姐“你三个儿子呢”,其实不是想把她推回儿子身边,更不是想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我只是希望她明白,孩子长大以后,母亲也可以开口。
可以说疼,可以说害怕,可以说今天需要陪床,明天需要买药,晚上不想一个人睡。
而做儿女的,也不能只等母亲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才肯回头看一眼。
大姑姐后来出院,三个儿子轮流把她接到各自家里住。
她在大儿子家住了十天,又去了老二家半个月,最后跟着老三住了一阵。她嫌他们家楼层高,天天念叨要回自己的老房子。
三个儿子没再像以前那样由着她一个人住。
他们把老房子里的床换成了低床,在卫生间装了扶手,又给她买了一个能随身带的呼叫器。
她嫌那个东西难看,嘴上骂了几天,最后还是每天挂在脖子上。
出院一个月后,她给我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说“你过来一趟”。
她先问:“弟媳妇,你今天上班吗?”
我说:“上下午班,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
“那你问。”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今天腿好多了,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晒太阳。老三说周末回来给我修窗户,老二说下个月换班的时候带我去复查,老大让我有事直接找他,别找你。”
“他说得对。”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以前什么事都找你,现在他们不让我找你了,好像把你排除在外了。”
“这叫把责任还给你们家自己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我想你了,也不能找你?”
“想我可以找。”
“那我下次想你,就给你打电话。”
“可以。”
“可不能一打电话就让我去伺候。”
“放心,我听见这句话,立刻问你三个儿子呢。”
她在那头笑得停不下来。
笑到最后,她咳了两声,我赶紧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说:“没事。”
我立刻接了一句:“有事就说。”
她停了停,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来来往往的人。
那天她住院点名让我伺候,我问了她一句“你三个儿子呢”,她当时大概觉得我不近人情。
可第二天,她三个儿子全都来了。
他们没有因为回来而失去什么,反而终于知道,母亲也有需要他们的时候。
而我也终于明白,帮忙不是把自己变成谁都可以随时叫走的人。
亲情不是谁最能忍,谁就该多承担。
真正的家人,不是让一个人替所有人撑住,而是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愿意一起走过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