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二十二年九月,建康城外武帐冈。
征北将军衡阳王刘义季、右将军南平王刘铄要出镇边州,宋文帝刘义隆亲自在武帐冈设宴饯行。酒正酣,御座最近处,宿卫殿省的队主许耀,一只手已经搭在刀柄上,隔着人丛用眼神死死咬住左卫将军范晔。
那一瞬,范晔手里的酒杯是稳的。他没有抬头。
许耀又递了递眼色。范晔依旧不敢看,低着头,眼皮都没抬。宴席散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范晔这一低头,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回头路。两个月后,等待他的不是升迁,是刑场。
一场故意输钱的局
把范晔拖进这场案子的,不是皇帝,也不是他的同僚,是一个官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人,孔熙先。
孔熙先,员外散骑侍郎。职位卑微,长久不得升迁,可他这个人"文史星算,无不兼善",满腹纵横之才。他之所以恨,是因为父亲孔默之当年做广州刺史时因贪赃下了廷尉狱,是彭城王刘义康出面保了下来。父亲活了。可如今刘义康被废为庶人,贬到豫章,孔熙先心里揣着一笔要还的恩,也想赌一笔更大的回报。他要重立刘义康为帝。
想干成这件事,得要一个够份量的人。范晔正合适。他是左卫将军、太子詹事,手握禁军,又久在刘义康府上当过官,还因为当年被贬宣城太守的事,对刘义康心存芥蒂。范晔有盛名,有怨气,就是最好的棋子。
可孔熙先一向不被范晔看重,凑不上去。他先绕了个弯,巴结范晔的外甥谢综,然后借着谢综的关系,跟范晔搭上了牌局。孔熙先家底厚,他故意输钱,一输再输,前后输给范晔的大批财物。范晔贪图他的钱财,又欣赏他的才学,两人竟成了"莫逆之交"。
赌桌上输进去的是钱,赌桌下拉进来的是一条命。
"朝廷把你当猪狗"
孔熙先先拿话试探,范晔没接。再试探,还是没接。最后孔熙先找着了他真正痛的那一处。
范晔素有"闺庭论议",私生活上有些把柄,朝野皆知。正因如此,他家门第虽高,皇室却始终不肯与范家结亲。孔熙先就抓住这个激他:
丈人若谓朝廷相待厚者,何故不与丈人婚,为是门户不得邪?人作犬豕相遇,而丈人欲为之死,不亦惑乎?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皇上要真厚待你,为什么不跟你家结亲?是门第不够吗?人家拿你当猪狗,你还想替他去死,不糊涂吗?
范晔默然不答。据《宋书·范晔传》,"其意乃定"。就是这一句不答,他把自己送上了贼船。
可说到底,范晔心里未必有那个"反"字。他真正想要的是官,是位子,是想在皇帝面前继续被看重。他后来甚至反过来向文帝告状,说刘义康"奸心衅迹,彰著遐迩"、"大梗常存,将成乱阶",劝皇帝收拾刘义康。一个真要谋反、要拥立刘义康的人,怎么会当着皇帝的面说刘义康该杀?这份表奏若是真的,那就足以说明,直到最后一刻,范晔心里摇摆不定,还在两边下注。
那篇他亲笔写的檄文
孔熙先的计划一天天成形。他找来会天文的尼姑法静,到处散布"江州将出天子",暗示出天子的那位就是江州刺史刘义康。又让僧人法略改名孙景玄,混进臧质的军中。他还把宿卫殿省的许耀拉进了伙,许耀正是法静的妹夫,能在皇帝身边动手。众人约定:事成之后,徐湛之做抚军将军、扬州刺史,范晔做中军将军、南徐州刺史,孔熙先做左卫将军,凡平日与他们不睦的,另抄一本名册,一并诛杀。
这些人里,徐湛之是刘义康的外甥,自小在刘义康身边长大,恩过子弟;仲承祖是大将军府史;谢综的弟弟谢约,是刘义康的女婿。一张关系网,全系在废王刘义康身上。
政变需要一份檄文。孔熙先让弟弟孔休先起草,又让范晔以刘义康的名义写信给徐湛之,向同党宣示。这份文书里,范晔替刘义康写了一大段自责:
吾凡人短才,生长富贵,任情用己……祸败已成,犹不觉悟……然至于尽心奉上,诚贯幽显,拳拳谨慎,惟恐不及……若有一豪犯顺,诛及九族。处分之要,委之群贤……
落笔的时候,范晔用的正是他最擅长的那一手字。他一生得意于文,得意于书,得意于那支笔。他哪里会想到,这支笔会替他签下一张死刑判决书。
武帐冈上的刀
动手的时机定在元嘉二十二年九月。就是开篇那场武帐冈的饯行宴。
刘义季、刘铄出镇,朝中重臣毕集,范晔等人约好就在那天举事。许耀守在文帝身边,只要范晔一个信号,他就拔刀。可范晔不敢。据《南史·范晔传》:
许耀侍上,扣刀以目晔,晔不敢视,俄而坐散,差互不得发。
刀都扣在掌心里了,眼睛盯着他,他不敢对视。一顿饭工夫,人散了,机会错过了。
一个真想造反、真敢弑君的人,会是这个反应吗?还是说,范晔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不过是孔熙先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真到了要见血的时候,他退缩了。这桩案子最吊诡的地方就在这里:他答应了谋反的名义,却没有谋反的胆量。可名义已定,天意已许,退不出来了。
告发者,是他自己人
两个月后,十一月,徐湛之率先上了一道奏表,告发范晔等人谋反,还附上了写好的檄书、挑事的文案、同党的人名手迹,一页不缺。
徐湛之告发,成了全案的第一份"证词"。可要命的是,徐湛之自己就在这份谋反名单上。他是同谋,却抢先告了密。
文帝连夜派兵收捕谢综、孔熙先,又召朝臣到东阁,当众质问范晔。范晔仓皇之下,矢口否认。
同伙呢?谢综、孔熙先都认了。唯独范晔不认。文帝派人反复逼问,范晔咬死一句:"熙先苟诬引臣。"是孔熙先冤枉我。
孔熙先在门外听见了,笑了一声,对殿中将军沈邵之说了一句话:
凡诸处分、符檄书疏,皆晔所造及改定,云何方作此抵?
所有的安排、檄文、书信,都是范晔亲手写的、亲手改的,他怎么抵赖?
这句话是整桩案子的关键。文帝把范晔的亲笔墨迹拿出来,摆在他面前。范晔无法抵赖,这才承认,说:"臣久欲上闻,但因逆谋未显,又希望其自然消弭,故拖延至今。臣负国罪重,自甘诛戮。"
墨迹在前,笔迹是他自己的,赖不掉了。
狱中,他知道了那两个字
第二天,范晔被关进廷尉狱。他问狱卒:徐湛之关在哪儿?这才知道,那个抢先告发的同伙,就是徐湛之。他如释重负一般,说了一句,原来是他。然后范晔称病,请求换一间牢房,好跟谢综、孔熙先做邻居。
他隔着墙问谢综:你猜是谁告发的?谢综说不知道。范晔报出一个乳名:"乃是徐僮也。"
范晔以为进了狱就会被处死,谁知文帝要把案子追查到底,二十多天不见动静,他竟又生出一丝生的希望。谢综、孔熙先在隔壁笑话他:当年在西池射堂上跃马四顾,自以为一世之雄,如今慌乱纷扰,怎么怕死到这个地步?就算现在饶你一命,作为臣子图谋君主,还有脸活下去吗?
范晔在狱中写了一首诗:
在生已可知,来缘无识。好丑共一丘,何足异枉直。岂论东陵上,宁辨首山侧。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
他常对人说人死之后精神消散,要写一篇《无鬼论》。可到了这个地步,他又给徐湛之写信,说要"当相讼地下",又托人带话给何仆射:天下决没有佛鬼,若有灵,我自会在地下相报。一个不信鬼神的人,临死还要写状子,跟把他卖掉的人在阴间对簿公堂。
刑场上那声"贼帅"
年末,范晔一行人被押赴刑场。范晔走在最前头,回头问谢综:"这是按官阶排的吗?"谢综答:"贼帅当为先。"一路上两人说笑,范晔没有片刻停歇。
到了刑场,范晔问:时辰到了吗?谢综说差不多了。范晔开始吃饭,还劝谢综也吃。谢综说:又不是病重,何必强撑着咽。
家人来了。监刑官问要不要见。范晔想见,谢综说:见了也只会号哭,扰乱心神。范晔不听,到底招呼家人上前。他的妻子走上前,先抚了抚儿子,回头骂范晔:"你不为百岁老母着想,不感念天子恩遇,身死本不足以抵罪,为什么枉杀子孙?"范晔干笑,说了一句:罪到了这个地步罢了。
他的生母哭泣,用手打他的颈和脸,他面无惭色。他的妹妹、歌妓、小妾来诀别,他哭了出来。谢综讽刺他:"舅殊不同夏侯色。"(你舅舅跟夏侯玄临刑时的神色可差远了。)范晔这才收住眼泪。
最惨的是他的儿子范蔼,喝醉了,捡起地上的泥土果皮去砸他,喊他"别驾"喊了几十声。范晔问:你恨我吗?范蔼说:今天还恨什么呢,只是父子同死,不能不悲伤罢了。当时范蔼二十岁。
范晔和儿子范蔼、范遥、范叔蒌,连同孔熙先兄弟、谢综兄弟以及仲承祖、许耀等人,同日弃市。范晔年四十八。
写史的人,被人写进了罪册
范晔这一生,最有名的身份不是左卫将军,也不是太子詹事,而是《后汉书》的作者。
元嘉九年,他因为一件荒唐事被贬为宣城太守。那天是彭城王刘义康母亲王太妃的丧期,东府里僚属故吏齐聚守灵,范晔却跟弟弟范广渊、司徒左西属王深躲在一处,半夜开怀畅饮,打开北窗听挽歌取乐。刘义康大怒,把他贬了。范晔郁郁不得志,正是在宣城任上,"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这才有了我们今天读到的那部《后汉书》。
他在《狱中与诸甥侄书》里自述写史的心志:"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得失。"史家写前朝,是要判别一代之得失。可他自己这一世的得失,却由别人在刑场上替他写定。
清代王鸣盛作《十七史商榷》,特意为范晔辨冤,认为他并非首谋,甚至未必真心反叛。这话有一定道理。细看全案,有几层实在说不清:
其一,武帐冈上那把刀。许耀是皇帝身边的宿卫,只要范晔一个眼神就会动手,范晔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个真下了决心的人,到了临门一脚,会是这个怂态吗?
其二,那份表奏。范晔当着文帝的面,劝皇帝收拾刘义康。若说他真心要拥立刘义康,这种话从何说起?
其三,也是最深的一层,告发他的徐湛之,本身就是同谋。徐湛之是怎么从同谋变成告密者的?他为什么要出卖范晔?《宋书·范晔传》只说他"上表告状",却始终没写徐湛之告发的真正动机。是全案最大的空白。有人猜,是徐湛之见事不成怕受牵连,抢先自保;也有人猜,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是文帝布下的局,孔熙先拉人,徐湛之盯着,范晔被写进名单,到最后被自己人交出去。可这些都没有直接证据。
史料里能确证的,只有一条铁的事实:所有的檄文、符书、信笺,都是范晔的亲笔。他不认,墨迹替他认。到这儿,案子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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