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10月,上海码头,英国哲学家伯特兰·罗素刚刚走下客轮,便被一群前来迎接的中国学者围住。有人请他演讲,有人递上书信,还有人把这位远道而来的思想家,当成能够替中国诊断“思想病”的先生。
这样的场面,多少带着那个时代的焦虑。五四运动后的中国,旧秩序已经动摇,新道路却尚未清晰。知识界渴望听见西方的新思想,也急于从外国人的评价中确认自身的价值。
罗素没有急着发表宏大的判断。他在上海停留期间,走访租界之外的中国人聚居区,观察街道、商铺和普通人的生活。对他而言,真正的中国不只在学者的谈话里,也不只在古籍和名胜中。
这位学者当时已经名声显赫。他研究数学与哲学,参与撰写《数学原理》,后来又出版《西方哲学史》《幸福之路》等著作,并于195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可在中国期间,他并没有把自己摆成高高在上的裁判。
有意思的是,罗素此前已经通过老子、庄子等中国思想家认识这个古老文明。他欣赏其中的克制、宽容与反对强力的倾向。来到中国之后,书本里的观念又与现实中的人情世态发生了碰撞。
当时的中国,确实贫弱。清王朝覆亡不过十年,军阀混战不断,工业基础薄弱,社会教育很不均衡。西方报刊常把中国描述成落后、混乱的国家,甚至用带有侮辱性的词语概括中国人的民族性格。
罗素却没有顺着这种话语走。他注意到,中国人待人有分寸,重视礼节,也能在困顿中保持体面。一次接待中,翻译赵元任耐心为他说明中国人的称谓和礼仪,罗素听后说:“一个有学问的中国人,往往是世界上最有教养的人。”
这句话并非对所有中国人的无条件赞美,而是他对中国知识阶层气质的直接感受。罗素所说的“教养”,不只是会读书,更包括谈吐、分寸、克制,以及不把强力当作解决争端的唯一办法。
1920年至1921年间,罗素在北京大学等地讲学,并到杭州、南京、长沙等地考察。他一共作了数十场演讲,谈哲学,也谈教育、政治和社会改造。听众中有大学生、教授,也有急于寻找救国方案的青年。
有学生问他:“中国应当完全照搬西方吗?”罗素回答:“不要把模仿误认为进步。”这番话的分量,在当时格外沉重。因为新文化运动中,一部分人已经把传统文化视作旧世界的全部病根,恨不得将其彻底扫除。
罗素的判断并不简单。他认为,中国文化有深厚的道德资源,但中国社会也存在文字学习困难、行政效率不高、关系网络浓厚和科学训练不足等问题。他既反对西方人的傲慢,也没有替中国遮掩现实。
回到英国后,罗素整理中国之行的见闻,于1922年出版《中国问题》。这本书不是游记,而是从历史、文化、政治和国际关系等层面讨论中国。书中既写中国文明的悠久,也分析列强竞争下中国所处的危险位置。
罗素尤其警惕日本对中国的野心。他认为,西方列强已经通过武力和经济控制攫取利益,日本也试图成为东亚新的支配者。中国若想摆脱被动局面,不能只靠情绪性的排外,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某一个外国强国身上。
值得一提的是,他并未把西方文明整体否定。在罗素看来,西方的科学、教育和制度建设值得学习,但西方社会中的殖民扩张、军国主义和资本压迫不能照单全收。中国真正需要的,是取其有益部分,再与自身传统重新结合。
他还借用了《庄子·应帝王》中“浑沌凿窍”的寓言:浑沌本无耳目,别人每天替它凿开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便死去了。罗素把这个故事放在《中国问题》扉页,提醒读者,外来制度若只剩形式移植,未必能够带来真正的生命力。
当然,罗素笔下的中国也有理想化成分。他对普通中国人的观察时间有限,许多判断带着个人经历和反思西方社会的色彩。把他的赞美当成民族自夸,固然失之浅薄;把他的批评全部视为偏见,同样无法理解这本书的价值。
真正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罗素既没有把中国捧成完美的文明样板,也没有把它看作等待拯救的落后对象。他试图在尊重与审视之间保持距离,这种态度,正是《中国问题》能够长期引发讨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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