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家宴,堂屋暖气烧得人后背发汗。

爷爷坐在主位,一把把往外推车钥匙,堂哥的、堂弟的、表妹的,每个人都欢天喜地接过去,轮到我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我盯着面前凉透的饺子,慢慢把手机屏幕按亮,疗养院发来的续费通知正好弹出来,那串金额够买两辆新车。

我笑了笑,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边走边拨通电话,说退掉萧仁安先生的床位。

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像是跺了一下脚,我没回头。

第二天,家族群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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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慢到堂哥萧强拿着车钥匙在我面前晃了三回,慢到二伯家的堂弟萧磊连喝三杯酒,舌头都大了,还在说新车的颜色多好看。

表妹陈晓比较含蓄,把钥匙攥在手里,笑着说了句谢谢爷爷。

爷爷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

我也笑,笑到腮帮子发酸。

这顿饭是冬至家宴。

按我们萧家的规矩,每年冬至全家都得聚齐。

以往都是我提前订饭店,今年大伯说老宅暖和,就在家里摆了两桌。

老宅的堂屋确实暖和,暖气片烧得烫手,窗玻璃上全是水汽。

我坐在靠门那桌,对面是电视柜,上头摆着奶奶的遗照。奶奶走得早,走的那年我刚上初中。她没能看着我考上大学,也没能看着我爸出事。

想到我爸,我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爷爷调的味。

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老爷子把拆迁款拿出来给孩子们买车,这是天大的恩情。

桌上的人纷纷附和,碰杯声噼里啪啦响。

我端着饮料没起身,余光里看见爷爷的目光扫过来,又很快移开了。

“萧蕾,”小姑喊我,“你也不敬爷爷一杯。”

我站起来,杯子举在半空:“爷爷,我敬您。”

爷爷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沾了沾嘴唇。

重新坐下的时候,堂哥萧强凑过来,压低声音:“姐,你那份是不是还在后头?我爸说爷爷拟名单的时候漏了你,等会准补上。”

我笑了笑,没接话。

是他不知道,名单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有我。

我又想起昨天去找爷爷拿户口本时的光景。

爷爷蹲在院子里劈柴,见我来,放下斧子进里屋,翻了好一阵才找到户口本。

递给我的时候,他说:“你那个疗养院,一年得花不少钱吧?”

我说还行,没跟您说过吗?那地方有专门的护工,有康复训练,食堂的菜也软烂,合您胃口。

爷爷没接话,蹲回院子里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咔”的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我捏着户口本站了一会儿,说了句那我走了,他没抬头,只挥了挥手。

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就想说点什么吧。

“姐,”堂妹陈晓凑过来,“你明天有空吗?陪我去提车吧,我爸妈都没空。”

我说好。

她很高兴,又跑回去跟她妈说。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饺子汤,碗沿上漂着一层油花,慢慢凝住了。

外头传来一阵电话铃声,是大伯的手机。

他接起来,说了两句什么,捂住话筒喊:“萧蕾,你电话怎么打不通?你那个疗养院的前台打到我这儿了。”

我扯了扯嘴角:“我手机没电了。”

大伯嘟囔了一句,又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我没问他对方说了什么。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停着三辆崭新的车,一辆白色一辆黑色一辆深灰,都是十几万的家用款。

车身在路灯底下发亮,像三件刚拆封的玩具。

萧强靠在车门上抽烟,见我出来,扬了扬下巴:“姐,要不要试试我的?”

我说改天吧。

他也没强留,转头跟堂弟说笑着试车去了。发动机的声音在冬夜里响了三次,然后一辆接一辆开走了。

我站在老宅门口的台阶上,看见爷爷从屋里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袄。他站在廊灯底下,看了我一眼。

“车钥匙,”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回头我给你补一把。”

我说我不要车。

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回去路上慢点。”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车边走。

拉开驾驶座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我坐进车里,把空调开到最大,手扶着方向盘,坐了很久才发动。

后视镜里,老宅门口那盏灯还亮着。

我踩下油门,心想,明年冬至,不回来了。

到家后小雨还没睡,趴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她听见开门声,抬头看我:“妈妈,太爷爷给我买新车了吗?”

我说没有。

她歪着脑袋,又问:“那太爷爷给谁买了?”

“给别人买的。”

“那我们呢?”

我想了想,说:“太爷爷觉得我们有车,不用他买。”

小雨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搭积木。她搭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把一个小人偶放进去,又拿出来,放进去,又拿出来。

我蹲在旁边看她,看了足足五分钟。

“妈妈,你想太爷爷吗?”她忽然问。

我没有回答。

窗外起了风,呜呜地刮着,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又渐渐远了。

小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我身边,小手搭在我肩上:“妈妈,你要是想太爷爷,我们就去看他。”

我抱住她,脸埋在她肩窝里。她的头发有一股儿童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奶香。

“不想,”我说,“妈妈谁也不想。”

02

疗养院在城东,离我家四十分钟车程。

我每个月去两趟,雷打不动。

以前是陪爷爷住两天,后来公司忙了,变成当天来回。

再后来,我干脆把爷爷接回家住了一段时间,但爷爷住了不到半个月就闹着要回去。

他说:“住不惯,太憋屈了。”

堂屋大,院子大,能晒日头。

我拗不过他,只能每年掏钱,在那个疗养院给他定了高级套餐。

单人间,带阳台,三餐有人送到门口,每周两次康复理疗,还有定期体检。

一年下来,加上杂七杂八的费用,小几十万。

大伯听到这个数的时候啧了一声,说萧蕾你真是有钱没处花。

我说他是我爷爷。

大伯不再说什么,转头去院子里抽烟了。

那个疗养院条件确实好。门面气派,大厅有沙发有鱼缸,电梯里都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爷爷住三楼,走到走廊尽头,右手边那间就是他的房。

那天我推开房门,里头没人。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旁边放着老花镜。我喊了两声爷爷,没应,隔壁房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走过去,看见爷爷坐在隔壁的陪护床上。

他弯着腰,正在给床上一个老人系扣子。

那老人瘦得厉害,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爷爷。”我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今天来了?我算着你还得下礼拜才来呢。”

我说今天公司不忙,提前过来看看。

我走进那间病房,空气里有一股药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那老人靠在床头,歪着脖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这是老林,住我隔壁的。”爷爷说,“他儿子忙,没人照看,我搭把手。”

我说您自己也是被人照顾的年纪了。

爷爷摆摆手,说老林比他大两岁,是老哥哥,不能看着不管。

那老人听了这话,喉咙里滚出一阵含混的声音。爷爷拍拍他的肩,说:“没事,你躺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爷爷的动作。他给老林掖了掖被角,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里面推了推,怕人碰倒。动作很熟练,明显做过很多次。

“爷爷,”我忍不住开口,“您怎么对他这么上心?”

爷爷沉默了一下,说:“老林是退伍老兵,早年吃过苦。现在一个人在这儿,身边没人,我看着心里不得劲。”

我没再追问。

那天的午饭,爷爷打了三份菜回房间,分了一半给隔壁的老林。

他端着饭盒过去,又端着空饭盒回来。

我在他屋里坐着,看见他桌上的保温杯,还是我去年买的那个,杯底的标签都没撕干净。

“换了房?”我随口问。

爷爷顿了顿:“换了个便宜的。”

“怎么突然换房了?”

“那边阳台朝北,冬天冷。”他说,“这边朝南,暖和,晒被子方便。”

我差点信了。

后来我去前台给他刷热水卡,负责登记的护工随口说了句:“您是萧爷爷的孙女?他搬到三楼都大半年了。原先那间高级房,隔两个月就有人来问空位。”

我说:“他为什么搬?”

护工抬头看了我一眼:“他嫌贵呗。说两个房间差不多,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就主动换了。”

我攥着手里的热水卡,没说话。

那天走的时候,我去前台查了缴费记录。

窗口的小姑娘打了张单子给我,我看了半天才看懂。

这两年我的缴费几乎原路退回了大半,只有一小部分被划走,用的是最低档位的费用。

爷爷没有再住高级房。

他压根没让我花那个钱。

我攥着那张单子,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我抬起头,把那张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爷爷弯腰给老林系扣子的画面。他动作那么仔细,那么轻,好像那老人是他亲哥。

我忍不住想,他在家对我都没这么上心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住了。

手机在副驾座上震了一下,是小姑发来的语音:“萧蕾,你爷爷把车钥匙都发完了,就剩你那份,他说明天单独给你。”

我一脚踩下刹车,停在红灯前,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单独给我?

我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几声喇叭,我才回过神,踩下油门。

那天下班回家,我把那张缴费单贴在冰箱门上。小雨看见了,问我那是什么,我说:“太爷爷没花妈妈的钱。”

小雨哦了一声,又问:“那他花了谁的钱?”

我盯着那张单子,说:“妈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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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个礼拜,小姑约我喝汤。

地点是城西一家老字号羊肉馆,冬至前后生意爆满。小姑提前订了包间,一进门就招呼老板上两碗羊汤,多放香菜,不放辣。

她坐在我对面,端起碗吹了吹汤面上飘着的油花,先开口:“萧蕾,我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哪句话?

她叹气:“就是名单那事儿。咱们萧家,男孩多女孩少。你大伯说,女孩子都嫁出去了,不用买车。我听着也想反驳,但你爷爷没吭声,我不好说什么。”

我搅了搅碗里的羊肉:“爷爷没说啥?”

“他哪说得上话。”小姑压低声音,“你大伯跟你爷爷提的名单,说先紧着男孩,萧蕾自己有车,不用买。你爷爷就同意了。”

我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烫,舌尖一阵麻。

“小姑,”我问,“你觉得我该不该生气?”

小姑愣了一下,表情有点讪讪:“按理说……你是出了大头的。你爷爷住那个疗养院,一年几十万,你从来不含糊。可你大伯那人你也知道,他说爷爷年纪大了,钱要省着花,不能又养活这个又养活那个。”

“养活我?”我抬头看她。

“我原话。”小姑慌忙摆手,“你大伯这人不会说话,但人倒是不坏。他就是心疼你爷爷。”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碗羊汤喝了半个小时。期间小姑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她老公打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回。她压着声音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又转头跟我聊家常。

她告诉我,爷爷前几年其实一直不愿意去疗养院,说花那个钱干甚。

是大伯反复劝,说他一个人在家没人管,万一摔了连个发现的人都没有,爷爷才勉强答应。

“你爷爷这人,一辈子不占人便宜。”小姑说,“你爸走之后,他念了十几年,说儿子没了,要替儿子把家里撑起来。”

我低头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对了,”小姑又说,“你爷爷现在在疗养院还做木工活儿。说那边有个活动室,他闲着没事干,帮人修修桌椅板凳。”

我说:“他不是去养老的吗?”

小姑笑了:“闲不住呗。”

那天回家路上,我绕了一趟城东,把车停在疗养院门口。门卫认识我,笑着叫了一声萧小姐。我摆摆手,没进去,就站在门廊底下看了一会儿。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影影绰绰地,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低着头,好像在削什么东西。

我看了很久,那个影子一直没有动。

回家之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把近半年的流水翻了一遍。每笔转账都记着日期和备注,备注只有一个字:爷爷。

我往下翻了很久,忽然停在某一笔转账上。

那笔钱比我平时转的月额度多出两万,备注还是同一个字。但那几天我正忙着一个项目,我记得很清楚,我没有额外转过这笔钱。

我翻到更早,又发现了几笔类似的情况。金额不大,几千到两万不等,都是在我没有操作的情况下出现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后背慢慢泛上一阵凉意。

这张卡是爷爷的名字,我一直用它给他转钱。但每一笔转出的钱,都没有进入疗养院的对公账户,反而流向了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私人账户。

户主叫林德安。

我搜了一下这个名字,什么也没搜出来。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地响。我坐在床头,盯着那张流水的截图,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手机亮了一下,是堂哥萧强发来的消息:“姐,新车开出来了,周末带你兜风啊。”

我没回。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拉过被子蒙住脸。被子里头闷闷的,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脑海里反复浮现着爷爷弯腰给老林系扣子的画面。

老林。

林德安。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林德安,姓林。

我父亲去世那年,我听爷爷提起过一个名字。那时候我还小,听不懂,只记得爷爷站在父亲的坟前,说了一句“我替你看着他”。

他说的“他”,是谁?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我躺了半夜,怎么也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退疗养院。

04

说退就退。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银行,把那笔转给林德安的钱查了个底朝天。

流水显示,从两年前开始,每个月,这笔钱都会准时出现在林德安的账户上,数额不大,但从未间断。

我又去了一趟疗养院,想堵着爷爷问个清楚。

结果扑了个空。

护工说,爷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菜市场买菜。

我坐在他房间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机都快没电了,爷爷才推开门,手里拎着一袋土豆。

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我查了流水。

爷爷脸色变了,他放下那袋土豆,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沉默了好一阵儿。

“老林,”他开口,“他是我老班长的儿子。”

我说:“您那个老班长,姓林?”

爷爷没接话,低头搓着手。他手指粗糙,指缝里有木屑的痕迹。

“他儿子活着的时候,”爷爷的声音很低,“跟我儿子在一个工地上干活。后来出了事故,你爸把人背出来,自己没跑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听爷爷清楚地说起这件事。

我站在原地,血液好像一下子涌上头顶。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爷爷继续说:“林德安是那个孩子的父亲。他儿子多活了八年,后来又查出肝上的毛病,没撑住。他走之前,托我照顾他爸。”

“所以您就把钱转给他?”我问。

我的声音有点发飘,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愤怒还是难过。

爷爷点了点头:“那点钱,是我从自己伙食费里省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给我的钱,我一分没动过。”

“那我给您订的疗养套餐呢?”

爷爷沉默了一下,说:“退了。换成便宜的那个,剩下的钱都存在你名下。”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窗外风大,吹得树枝抽打着墙皮,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爷爷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厚厚一沓存折和存单。

他抽出一张,递给我看:“这是你那年给我的第一笔钱,我存了个定期。每年到期,连本带息再转存。”

我低头看那张存单,户主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我又翻了几张,每一张的开户日期,正好都是我转账的日期。金额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全部原封不动地进了我的名下。

我攥着那沓存单,指节发白。

“爷爷,”我终于开口,“您为什么不用这些钱?”

“那是你的钱。”他想也没想,“我怎么能动你的钱?”

“那您也不能……”我嗓子发紧,“那您也不能住那么差的房间。”

爷爷低头笑了笑:“差啥?有大窗户,有暖气,比老宅强多了。”

我没有再说话。

那天我走出疗养院的大门时,天灰蒙蒙的。我坐进车里,把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我擦了一把脸,发动车子,直接开到前台。

窗口的姑娘认得我,笑着问:“萧小姐,查什么?”

我说:“退疗养院。”

她愣了一下:“全部退掉?”

“全部退掉。”

办手续的时候,她提醒我:“这个月费用已经产生了,退的话只能退下个年度的。”

我说都退了。她把单子递给我,让我签字。我签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手续办完,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手机震个不停。

大伯打电话过来,我没接。

堂哥发了十几条消息,骂我不孝,我没看。

小姑打语音,响了很久,我挂了。

最后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那头是爷爷的声音。

他问:“你是不是把疗养院给退了?”

我说:“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一声沉重的跺脚声。

“你咋能退那个呢?”爷爷的声音发抖,“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