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旧物,翻出几张1998年、1999年的老照片,还有一份2000年的《劳动报·新闻周刊》。纸黄了,脆了,上面的字倒还清楚。
照片里,敬一丹穿着那件条纹衬衫,笑容温和。那时我们都还在新闻一线,约好退休后一起回北大荒。这个约定,终究没有兑现。
1998年10月,北京秋意正浓。我赴京采访,经由知青作家梁晓声先生牵线,在央视见到了敬一丹。
推开门之前,她是屏幕里端庄大气的主持人。推开门之后,她只是我的战友,和我一样从黑土地走出来的知青。
“你曾在梁晓声一团下乡的爱辉松树沟插队?”
“返沪后你也拿起了笔做记者?”
两句问询,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关于风雪、关于垦荒、关于青春磨砺的共同记忆,让原本陌生的环境变得温热。我们隔着一张茶桌相对而坐,面前是温润的白瓷茶具,窗外是静静铺展的绿意。
那一下午,没有聚光灯下的字正腔圆,只有久别重逢的老友般的松弛。茶烟袅袅中,她眼里的光,和黑土地上曾经闪烁的星火重叠在一起。
自那次初见,我们便时常联系。同为知青,同为记录时代的人,那份默契是骨子里带来的。像两条曾在大荒深处交汇的河流,即便流向不同,心底的波纹依然相通。
1999年,她带《话筒前》来上海,在四川北路新华书店签售。那张照片就是那时候拍的。那张我们在书店里的合影,成了我们最后一次同框的珍贵记忆。
《话筒前》是她多年在话筒前采访的手记。书中写戈壁滩上的采访,写黄土高原窑洞里求学的孩子。她说,记者的生活是热运转,而内心需要冷思考;话筒在手里,分量就在心上。她不愿用猎奇的眼光打量普通人,坚持奔赴现场,倾听底层百姓朴素的诉说。这也是我作为新闻同行,深深敬佩她的地方。
现在看那照片,觉得她还在话筒前。
2000年,过了国庆,她筹备全新的户外直播栏目《直播中国》,开篇首站定在厚重的平遥古城。节目开播前,她特意打电话告知于我。电话那头,她的声音依旧沉稳,却藏不住一份期待。我对她做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专访,听她讲述如何用镜头去抚摸历史的纹理。
我问她:“直播中国,最怕什么?”
她想了想,说:“最怕我们只看见古城,看不见古城里的人。”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访谈发在《劳动报·新闻周刊》,整版,题目叫《敬一丹实话〈直播中国〉》。这份报纸,我至今妥善收藏着。纸张虽已脆黄,但上面记录着她对这档节目的构想与初心,依然清晰如昨。那是我们作为新闻人,对彼此职业理想的一份见证。
如今,话筒落地。
那个回北大荒的约定,我替她赴。
哪天去瑷珲知青博物馆,风从松树沟那边吹过来,带着黑土味儿。我替她看看老照片、旧物件,在留言簿上写两个名字。
风雪记得她,黑土记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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