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市场监管总局开给携程一张51.79亿元的天价罚单。当时平台痛心疾首,全盘接受并出台了十九项整改措施,信誓旦旦要防范数据杀熟。结果这笔巨额罚款刚过去不到两个月,顶风作案的戏码就再次上演。
郑州的张女士花了将近两万块钱预订呼伦贝尔八日定制游,行程单里白纸黑字标价1520块一晚的住宿,实际上连快捷酒店都不如。张女士一查,散客直接去前台开房只要500块,其他平台仅仅589块。一晚上的差价将近一千块钱。这根本没把监管的警钟当回事。
其实那51亿罚没款,罚的是平台对酒店商家搞“二选一”的B端垄断。而从消费者钱包里掏钱的那只手,毫发无损。这笔天价罚没款终究变成了企业的运营成本,最终通过定制游这种无法比价的价格黑箱,重新摊销到了每一个普通用户身上。
回看这起天价罚单事件,当初监管重锤落下时,外界还以为能彻底震慑住这家巨头。七月二十五号,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发布通报,依据《反垄断法》,对携程集团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作出行政处罚。
没收违法所得十六点五八亿元,罚款三十五点二一亿元,罚没款项合计五十一点七九亿元。这个处罚金额体量巨大,也是外界想要深入探讨此事的核心原因。过往互联网行业也出现过多次大额罚款,但这次的处罚有着不一样的地方。
看到通报金额时,外界第一反应甚至下意识怀疑是否小数点标错。原本预估罚款金额大概在五亿级别,五亿已经不算小数目。携程营收规模庞大,看到五十一点七九亿这个数字,依旧会感到惊讶。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一间普通快捷酒店,一晚售价两百元,平台抽佣百分之十五,一单平台可以赚取三十元。用五十一点七九亿除以三十元,相当于携程需要完成一点七亿份酒店订单,才能赚回这笔罚款对应的收入。这只是单纯从数字角度做的趣味估算。外界再算一笔正经账目。
2025 年,携程在中国境内的销售额大约为四百六十九点五八亿元。本次处罚分为两个部分,三十五点二一亿元的罚款,对应境内销售额的百分之七点五。很多人对百分之七点五这个比例没有直观概念,之前互联网企业反垄断处罚案例里,阿里的处罚比例是百分之四,美团是百分之三。
把这两个比例相加,才接近本次携程的处罚比例。单从罚款比例来看,本次处罚力度属于同类案件里较高的一档。还有一点是过往案例没有出现过的处置方式,也就是没收违法所得。十六点五八亿元,是通过不正当经营手段获取的收益,需要全额上缴。
对比来看,阿里和美团当年的违规收益并没有被没收,两家企业当年的收益更多通过补贴的形式返还给消费者。从这个角度对比,携程本次的性质更为严重。企业遭遇反垄断处罚本身并不少见,各类企业都会因为经营流程不合规等问题被处以罚款。
但直接没收违法所得,在国内互联网反垄断处罚案例中属于首次。五十一点七九亿的总金额,相当于携程上一年境内销售额的百分之十一。
需要说明,四百六十九点五八亿元,是本次反垄断处罚所采用的中国境内销售口径,不等同于携程集团财报中的合并营业收入,集团整体的净营业收入规模会更高。既然这笔巨额罚款被视作经营成本,携程顶风作案也就有了十足的驱动力,这51亿的窟窿必然要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高额处罚背后,是携程一系列违规经营行为。首先要明确携程在市场当中的体量,它已经成长为行业里的巨头。阿里、美团所在的赛道,始终存在有效的竞争对手。但在国内在线酒店预订市场,携程已经具备市场支配地位,形成垄断格局。
相关数据显示,截至 2024 年底,携程在国内核心旅游市场的占比达到百分之五十六,已经超过市场总量的一半。这个统计口径只计算携程自身平台,如果把携程收购的同城等平台一并纳入携程系统计,整体市场占有率会超过七成。体量达到这样的规模,必然会受到严格监管。
携程在经营过程中,使用了多种带有垄断性质的技术手段,首先就是独家合作模式。可以设想这样一个场景,有人投入毕生积蓄,租下莫干山当地的老房子,改造成一间精品民宿。投入一百万资金装修,铺设木质地板,安装大面积落地窗,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成片竹林。
民宿主人精心打造好这间民宿,准备迎接客人。放在过去,新店开业需要投放广告,但广告投放的转化效果很低。现在民宿经营者的首选方式,就是入驻线上预订平台。这个模式存在的核心问题,就在于携程掌握超过一半的市场份额。
经营者自己在平台搜索,输入关键词查找自家民宿,结果房源排在第十二页。平台每页展示二十家酒店民宿,第十二页意味着排在两百多名之后。绝大多数用户查找酒店,不会翻到第十二页,基本在前几页就完成预订选择。就在经营者发愁没有曝光的时候,携程的业务人员主动上门对接。
业务人员提出,可以帮助民宿把房源展示位置往前调整,获得平台巨大的流量扶持。想要拿到这个流量资源,就需要签订特牌酒店合作协议,也就是独家合作。签订协议之后,民宿不能在其他平台上架房源,飞猪以及任何第三方平台都不可以上架,房源只能在携程平台售卖。
这就是典型的二选一模式。携程体量足够庞大,其余所有竞争对手的体量加起来,都无法和携程抗衡。民宿经营者在这种情况下,大多只能选择携程。阿里、美团当年也因为同类二选一的违规行为遭到处罚,和外卖平台的二选一逻辑一致,入驻一个平台,就不可以在竞品平台上线。
即便已经有先例,携程依旧持续实施这类经营策略。平台对商户端的拿捏已经到了极致,这种把控力一旦转向C端消费者,把500块的酒店卖出1520的定制游价格刺客便随之诞生。很多消费者会认为,平台强制要求全网最低价,对消费者而言是一件好事,可以买到更低价格的酒店。
但这里存在严重的信息不对等,消费者同样会因此遭受损失。不少消费者都遇到过类似情况,在携程预订酒店之后,行程发生变动,想要取消订单。
致电携程客服申请取消,客服告知订单无法取消,如果强行取消,需要扣除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的违约金,并且告知这笔违约金是酒店方收取。消费者直接致电酒店前台核实,酒店方表示订单可以免费取消,不存在违约金。违约金并没有交给酒店,留在平台。
除了这类订单退改纠纷之外,大数据杀熟也是携程长期被用户诟病的问题。这类投诉由来已久,直到监管部门启动本次高额处罚,背后存在多重原因。2025 年第二季度,携程单季度净利润达到四十八亿元,平均每日盈利五千多万元。
国内酒店行业另外两大集团,全年净利润相加只有十八点三亿元。北京地区一千六百一十三家酒店,上半年整体利润总额只有五千九百多万元。携程单日赚取的利润,已经超过大量实体酒店半年的利润总和。
超过七成酒店经营者认为,OTA 平台抽取的佣金比例已经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行业大部分利润都被平台拿走,实体酒店经营压力巨大。携程也因此持续受到监管关注。2025 年八月,贵州市场监管局已经针对携程二选一相关问题开展约谈。同年九月,郑州市市场监管局也对携程进行约谈。
但两次地方层面的约谈,对于体量庞大的携程,约束力度有限。直到 2026 年一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正式对携程立案调查,整个调查周期持续半年时间。处罚结果公布当天,携程立刻对外表态,诚恳接受处罚,坚决服从监管决定,并且马上公布一系列整改措施。
从这个反应能够看出,携程对自身违规行为心知肚明。企业如果没有相关违规事实,收到调查通知之后,一般会调取后台数据,准备材料进行抗辩。但携程没有采取抗辩,在高额罚款面前直接接受处罚。
当时很多人认为巨头的滑跪认罚代表着诚意,但现实是,这套把用户当猎物的商业思维丝毫未变。在这个技术极其发达的时代,各类复杂的算法理应让市场价格变得更加清澈透明。结果技术反而成了铸造价格壁垒的最佳武器。
老一辈人做生意,靠的是童叟无欺的底线,哪怕顾客多给了五毛钱也会追出门半条街塞回去。如今的定制游和精准算法,却彻底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折算成了冰冷的超额利润。51亿的罚单确实重重敲打了一次行业垄断,却无法彻底磨灭资本收割消费者的贪婪本性。
只要灰色的黑箱生意依然能带来源源不断的利润,郑州张女士遭遇的维权困境就不会真正停止。当平台继续无视底线,那种利用信息差卖出三倍差价的酒店刺客,就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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