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朱殉主后,甄嬛在她小木盒底层寻得染血手帕,上面写着:小主,陷害你的另有其人

宫门在身后合拢,碎玉轩的烛火晃了晃。

甄嬛屏退众人,指尖划过那只旧木盒,流朱生前碰过的东西,到底还是留下了什么。

她翻开夹层,一块手帕蜷在角落,已经洇透了血,字迹歪斜,笔画断断续续。

小主,陷害你的另有其人。

她攥紧那方帕子,指节发白。

窗外夜风卷着枯叶打在窗棂上,像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在远处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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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宫那日,天灰蒙蒙的,细碎的小雪粒落在肩头。甄嬛穿着贵妃的朝服,一步一步穿过长长的宫道,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碎玉轩收拾得干干净净,花木都换了新的,可她还是觉得哪哪儿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意。

槿汐替她褪下外氅,轻声问要不要先歇一歇。

她摇头,径自走到内室,目光落在那只小木盒上。

那是流朱的东西,她从前总是拿在手里,谁也不让碰,偶尔还对着盒子嘀嘀咕咕,说里面存着要紧的宝贝。

甄嬛当时笑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要紧的宝贝。

流朱就撅着嘴,说小主不懂,将来您就知道了。

现在她再也没机会知道流朱说的“将来”是什么样子了。

甄嬛坐在床边,将木盒搁在膝头。

木盒的漆面磨得发亮,边角磕了几处,指腹摩挲过去,能摸到细小的裂纹。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掀开了盖子。

里面不过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几枚彩线编的络子,一支断了齿的木梳,两张叠得整齐的花样,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糖。

甄嬛一看见那包糖,眼眶就热了。流朱贪嘴,总和御膳房的嬷嬷们讨糖吃,回回都要分她一半。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被褥上。

指尖忽然触到底层一块微微隆起的硬物。

她轻轻敲了敲,底下传来空洞的回声。

甄嬛的手停住了。

她翻过木盒,仔细摸索盒底,指甲在缝隙处一挑,一块薄木板松动开来。

夹层里,静悄悄躺着一方帕子。

帕子原本是素白色的,如今大半被干涸的血迹浸成了深褐色。

血迹发硬,边缘翘起,有些地方还带着没干透的黄褐色液迹。

甄嬛的手抖了一下,她将那方帕子缓缓展开,上面的字,是用手指蘸着血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字迹歪斜,笔画断断续续,越到后面越模糊,像是写到最后,已经没有力气了。

可甄嬛还是看清楚了。

她攥着那方帕子,一动不动,胸口像是被人用钝器重重砸了一下。

流朱死的时候,她不在身边。

等她赶回去,流朱已经没有了气息,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外,像是在等一个人。

甄嬛记得那一幕,记得那双瞳孔涣散、却还执拗地不肯闭上的眼睛。

原来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是去写了这句话。

门外的槿汐轻轻敲了敲:“小主,该用膳了。”甄嬛合拢木盒,将帕子贴身藏进衣襟里,深吸一口气,压平声线:“知道了。”起身时,她的目光落在那包桂花糖上。

流朱的宝贝,说到底,不过她的命。

入夜,甄嬛没有传膳。

她让槿汐坐下来,将手里的帕子递了过去。

槿汐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二人都没有开口,屋里静得只听见灯花噼啪炸响的声音。

好半晌,槿汐才问:“小主打算怎么查?”甄嬛望着烛芯,声音很轻:“怎么查?从当年的冤案查起。”她被逐去甘露寺,是因为一封信,一封密报她与华妃私通的书信。

信上笔迹仿得极像,连皇帝都没认出来。

她解释过,没人信。

如今流朱告诉她,那封信,另有来处。

“小主,这件事牵扯恐怕不小。”槿汐压低声音,“您刚回宫,多少双眼睛盯着。”甄嬛的手覆在衣襟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块帕子干硬的边角。

她低低应了一声:“所以才要查。”

夜间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嘎作响。

甄嬛没有睡,倚在榻上,手里反复摩挲着一枚旧玉坠。

这是她回宫前,苏培盛托人悄悄送还给她的。

苏培盛说,是当年她被贬之后,在暴室的证物箱里找到的,觉得眼熟,顺手留了下来。

玉坠成色不算好,雕工也一般,但系坠子的那根绳,细密紧实,拿在手里微微泛着光。

甄嬛凑到灯下一看,心头猛地一紧。

那根绳,用的是织金锦。

这种料子,宫中只有位份高的妃嫔和受宠的宫人才能用。

普通宫女连摸都摸不着。

玉坠是当年华妃一党用来污她的“证据”之一,说是在她房中搜出的,是男子所赠的定情之物。

甄嬛深知自己从未见过这东西,却说不清来历。

如今再看这根织金锦绳,她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将玉坠握在掌心里,指尖来回摩挲绳上的纹路。

流朱,你告诉我,到底是谁要这么害我?

夜色更深了,槿汐在门外低声说:“小主,该歇了,明儿还要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呢。”甄嬛应了一声,将玉坠和帕子一起锁进妆匣最底层。

她的手指在妆匣里停了片刻,抚过那只木盒粗糙的边角,然后合上盖子,轻轻拍了拍。

像是拍着一个人的肩膀,说,安心吧,我不查个明白,对不起你豁出去的那条命。

02

次日一早,甄嬛去景仁宫请安。

皇后温言细语问了几句甘露寺的日子,她一一应了。

出了景仁宫,迎面碰见安陵容。

安陵容穿着湖蓝色的锦缎宫装,妆容精致,远远看见她就露出笑来:“姐姐回来了,我可盼了好久了。”甄嬛望着她那张温婉的脸,也笑:“劳妹妹挂心。”二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安陵容说了些宫里的近况,哪个贵人怀了身孕,哪个答应犯了错被罚了月银,语气亲昵得像是从未生分过。

甄嬛心里有根弦绷着,脸上却不露分毫。

回到碎玉轩,她立刻让槿汐调来当年的证物单。

槿汐办事麻利,过了午就托人从内务府抄了一份旧档送来。

甄嬛逐行看下去,一页一页翻,青瓷花瓶、鎏金香炉、如意、玉佩、书卷……都是当年从她宫中搜出的东西。

她数了一数,一共一十七件。

可那枚玉坠子,不在上面。

甄嬛又把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反复确认没有遗漏。

她放下单子,皱着眉:“玉坠不在证物单上。”

槿汐接过来看了看,也愣住了:“那它怎么会被苏培盛从暴室拿出来?”甄嬛靠在椅背上:“说明有人把它塞进了证物箱,但没记进单子。”两人对视一眼。

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想害她,却不想留下明面上的证据,暗中补了这么一件东西进去,将来万一查起来,证物单上没有它,就没法说是谁放的。

心思缜密到这种地步,不是普通人。

午后,甄嬛让槿汐去请温实初来诊脉,说是从甘露寺回来之后一直睡不安稳。

温实初来得很快,背着药箱,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甄嬛也不绕弯子,将玉坠递到他面前:“温太医,这玉坠上的雕花,劳你帮忙认一认。”温实初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坠子上的花,像是木芙蓉。”他顿了顿:“木芙蓉,是江南一带常见的花木,尤其以淮安、苏州那一带为多。”甄嬛点头,没有多说,把玉坠收了回去。

温实初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到底只问了句:“娘娘身子可还有什么不适?”甄嬛摇头,温实初便告辞了。

甄嬛坐在窗前,望着院中落了积雪的海棠枝子出神。

木芙蓉,江南。

她记得一个人,家里就是江南的。

安陵容,原籍苏北,祖上做香料生意,后来母亲被扶正,家道才慢慢起来。

那时候她们初识,安陵容还送过她一小盒自制的木芙蓉花露。

掌灯时分,槿汐回来了,带回来一条消息。

宫中司织局眼下还剩两批织金锦的库存,都是贡品,年前皇后娘娘赐了一匹给安贵人。

而安贵人,正是安陵容。

甄嬛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压低声:“再看看玉坠底部的字。”槿汐举着玉坠凑到灯下,坠子底部刻着一朵极小的花,花瓣纹路不太清晰,但花芯处隐约有一个“容”字刻痕。

字迹已经磨得模糊,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槿汐的手一抖,玉坠差点落地。

她赶紧接住,抬眼望着甄嬛,眼底写满了惊愕与骇然:“小主……”甄嬛坐在灯影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手,已经微微攥成了拳。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也许不是她,也许是有人想栽赃给她。”但这话连她自己听着都底气不足。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两下。

已经是二更天了。

甄嬛把玉坠锁回妆匣,又把那方染血的手帕取出来,摊开,再一次看了上面那行字。

她将帕子收好,长长舒了一口气:“流朱,你可真是给我留了一个好大的难题。”

夜深了。碎玉轩的灯火只剩下内室一盏烛台。甄嬛披衣坐在床边,指尖反复拨弄着衣襟上那枚盘扣。她知道,从今以后,她能信的人,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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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日雪停,日头淡薄。

甄嬛用了小半碗梗米粥,便唤了浣碧来跟前。

浣碧低着头进门,手里端着茶盘,走路比从前轻了不少。

甄嬛靠在软枕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昨儿翻旧物,想起一件事来。”浣碧搁下茶盘:“小主想起什么了?”甄嬛拿起妆台上那枚玉坠,在指间转了转:“这只坠子,你见过吗?”浣碧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片刻,摇了摇头:“没见过。”甄嬛看着她,慢慢笑了一下:“也是,你在杂物的箱子底下捡到的,只怕自己也记不清了。”

她话说得轻巧,却清晰地看见浣碧的指尖缩了一下。

甄嬛没有继续追问,只把玉坠随手放回妆匣,转而说起旁的:“今儿天气好,你替我去库房挑两匹缎子,给安贵人送去,就说是我从甘露寺带回来的新样。”浣碧应声出去了。

门帘落下的一瞬,她的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几分。

傍晚,槿汐从外面回来,带来消息:“浣碧姑娘去了假山后头,跟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说了总有一刻钟的话。”甄嬛手里正在折一支干枯的红梅,闻言也没抬头:“可听见说什么了?”槿汐压低声音:“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隐约听到一句,说那玉坠子,已经拿出来了。”甄嬛的手停了停:“知道了。”她把干梅枝插进白瓷瓶里,指尖拂过那几朵枯竭的花苞:“放消息出去,就说我打算明日拿玉坠去请皇后娘娘过目。”

槿汐微微一惊,但没多问,应了声便退下了。灯烛下,甄嬛的目光落在妆台深处那只木盒上,神情沉静得有些骇人。

第二日清晨,浣碧端了热水进来服侍甄嬛梳洗。

甄嬛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像是夜里没睡好。

她没说破,照常洗脸漱口,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常服。

出门前,浣碧忽然小声开口:“小主,您当真要把那玉坠子给皇后娘娘瞧?”甄嬛停了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浣碧低头绞着衣角:“奴婢是觉得,那东西来历不明,怕小主再惹麻烦。”甄嬛盯着她垂下的眉眼,语气温和:“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先不急了。”浣碧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甄嬛从那道目光里读出了松口气,也读出了别的什么,愧疚、惧怕、挣扎,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她没戳破。

隔了一日,甄嬛让槿汐悄悄把温实初再度请来,单独见了面。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坠,交给温实初:“温太医,坠子上的木芙蓉花,我总觉得不像是当年进贡的样式。能不能替我查查它的来历?”温实初接过去端详了一会儿:“从雕工看,倒像是民间工匠的手艺。只是这织金锦的绳,又确实是宫里的东西。”甄嬛点点头:“那就查绳子的纹样是哪个司做的。”温实初将玉坠收进袖中:“四日内给你消息。”甄嬛轻声道了句辛苦,又补了一句:“这事儿,我不希望旁人知道。”温实初深深看她一眼:“娘娘放心。”

温实初走后,甄嬛独自坐了许久。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上,忽然想起流朱往年坐在树下编络子的样子。

流朱总是一边编一边说话,说小主您别老闷在屋里,多出来走走,衣裳都发霉味了。

那时候她觉得吵,如今想起来,竟觉得那是最安心的声音。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衣摆起身。

路还长着呢,她得一步一步走稳了。

04

三日后,温实初果然带来了消息。

织金锦绳的纹样,是内务府前年统一制的。

宫中一共只有三个人领过这种料子:皇后娘娘,华妃,和当时的安贵人。

华妃已经失势,皇后没有动机做这种事,那么剩下的人选只剩一个。

甄嬛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日午后,安陵容差人送来帖子,邀甄嬛去她宫里赏花。

说是南方新进了一批芙蓉,开得正好。

槿汐看了一眼甄嬛,甄嬛笑了笑:“去,怎么不去。”她换了一身藕荷色锦袍,戴了支简单的白玉簪,便带着槿汐出了门。

安陵容的储秀宫布置得比从前阔气了不少,廊下摆着一排青瓷花盆,里头栽的确实是新开的芙蓉,花瓣层层叠叠,粉白交错,在冬日的暖阳底下倒也惹眼。

安陵容迎出来,拉着甄嬛的手往屋里带:“姐姐快来,我特意让人沏了上好的龙井。”二人坐下,安陵容亲手斟了茶,又说起江南的风物,说起家中老母来信时的趣事,言笑晏晏,亲热得没有一丝破绽。

甄嬛端着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忽然开口:“说起江南,我前几天整理旧物,倒找着一枚玉坠子,上也刻着木芙蓉。”她抬眼看着安陵容。

安陵容的笑容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玉坠子?什么样的?”甄嬛放下茶盏:“料子一般,雕工倒是精细,像是民间的手艺。我寻思着,可能是当年甘露寺里的旧人送的。”安陵容“”了一声,低头抿了口茶:“姐姐可别随便收人的东西,甘露寺那些姑子,谁知道底细。”甄嬛笑了笑:“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那坠子我留着也没用,回头找个机会扔了便是。

她说完这句话,安陵容的嘴角弯了弯,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岔开话题,聊起后宫新进的一位年轻的才人来。

甄嬛顺着她的话应了几句,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安陵容的手指。

安陵容端着茶盏的时候,拇指一直在摩挲杯沿,指腹来回几次,像是要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是安陵容紧张时的小动作,她们刚入宫那会儿,甄嬛就发现了。

只是那时候她以为安陵容是怕生,如今才知道,这是心虚。

从储秀宫出来,槿汐低声问:“小主,那玉坠的事,您直接挑明了?”甄嬛摇摇头:“我没挑明。”槿汐不解:“那……”甄嬛加快了步子:“我只是告诉她,我已经拿到了东西。至于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能查到谁头上,她自己会去想。”槿汐顿悟:“您是在逼她动。”甄嬛没有接话。

是的,她在逼安陵容动。

一个人只要动了,就会出错。

出错,就会留下把柄。

晚间回到碎玉轩,甄嬛还没坐稳,浣碧就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汤色清亮,漂着几粒枸杞和红枣。

浣碧说:“小主,天冷,喝碗汤暖暖身子。”甄嬛接过来,端着碗却没急着喝。

她打量了一眼浣碧的神色,见她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宿没睡好。

甄嬛低头吹了吹汤气,喝了一口,才随口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浣碧忙道:“没有的事,奴婢好着呢。”甄嬛点点头,没有再问。

浣碧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

槿汐望着她的背影,皱着眉头压低声音:“小主,浣碧她……”甄嬛放下汤碗:“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浣碧这两天晚上,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甄嬛住在里间,本来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但她昨夜起来倒茶,恍惚听见院子里有细碎的脚步声。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浣碧披着外衣站在院中那棵海棠树下,一动不动,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那个背影看起来寂寥又狼狈,像是站在一个没人的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甄嬛没有喊她,转过身回了床上,合上眼,心里比这冬夜还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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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次日一早,浣碧端着早餐进来时,甄嬛正对着妆镜梳头。

她从镜子里看着浣碧放下托盘,开口说了一句:“浣碧,你陪了我多少年了?”浣碧一怔:“从入宫就跟着小主,快十年了。”甄嬛放下梳子,转过身来:“十年了,比流朱还久。”浣碧垂下眼,没说话。

甄嬛望着她,语气平静:“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人最恨什么。”浣碧的头垂得更低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檐角的雀儿叫了两声又飞走。

甄嬛淡淡开口:“你昨夜里去假山后面见了谁?”浣碧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

甄嬛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坠子,放在桌上,轻轻往前一推:“这个东西,你认识吧。”浣碧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的膝盖撞在砖地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

甄嬛没动,只看着她。

浣碧跪在那里,双手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小主,奴婢……奴婢没想害您……”甄嬛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没想害我。那玉坠子是怎么进的证物箱?”

浣碧的肩膀垮了下去,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扛不住了。

她伏在地上,声音又哑又抖:“是安贵人……让奴婢放进去的。她说只要放进去,就保奴婢一家平安。”甄嬛闭了闭眼睛:“什么时候的事?”浣碧抽噎着:“小主被贬的那年春天,安贵人找到奴婢,说她手上捏着一封密信,是奴婢父亲早年在江南做生意时跟盐商欠下的债契。她说,只要奴婢替她办一件事,那张债契就一笔勾销。奴婢不知道她让奴婢放的玉坠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奴婢真的不知道……”

甄嬛听着她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她给你的是什么信物?”浣碧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香囊,递了上来。

香囊上用金线绣着一朵木芙蓉,底部绣了一个小小的“安”字。

甄嬛接过香囊,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垂眼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浣碧,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恨她吗?

恨。

但她也分明看见了浣碧脖子上那道浅浅的勒痕。

那是浣碧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时留下的疤,她提过一嘴,说那是她一辈子的记号。

如今那道疤边上,又多了一道新鲜的淡红色痕迹,像是前不久才愈合的。

“你脖子上,那道新伤,怎么回事。”甄嬛的语气放低了一些。

浣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眼泪又涌了出来:“安贵人身边的太监……说奴婢办事不力,被推了一下,撞在门框上。”甄嬛停了很久,才开口:“你起来吧。”浣碧跪着不敢动。

甄嬛又说了一遍:“起来。”浣碧这才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甄嬛看着她:“我问你,你还想不想让她这么一直攥着你?”浣碧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发颤:“奴婢不敢想……”甄嬛拿起桌上那只香囊,在手里掂了掂:“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浣碧怔怔地望着她。

甄嬛的声音很轻:“替我给安贵人传个话,就说,玉坠子的事,我已经打算上报皇后了。”浣碧的瞳孔缩了一下。

甄嬛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你把这话递过去,剩下的事,我来办。”浣碧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甄嬛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咬着嘴唇推门出去了。

门帘落下,甄嬛站在原地,掌心里攥着那只绣着木芙蓉的香囊。

绒布的面料已经被浣碧摸得起了毛,不知她在她怀里藏了多久。

甄嬛将香囊放进妆匣,和那方染血手帕放在一起,盖好盖子。

下午,槿汐回来,附在甄嬛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安陵容宫中的一名小太监,午后出了宫门,朝西华门方向去了。

甄嬛点了点头:“让人盯着。”槿汐应声退下。

甄嬛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

她心里知道,接下来这一步,走对了,浣碧就能从那根绳子上挣脱出来。

走错了,碎玉轩里恐怕就再也没人能睡个踏实觉了。

06

隔了两日,安陵容果然动了。

那日午后,安陵容忽然来到碎玉轩,说是带了一盅新熬的安神汤,要亲自给浣碧补补身子。

甄嬛正在窗前写字,搁下笔迎了出去,笑着说妹妹有心了,只是浣碧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在屋里歇着呢。

安陵容端着那盅汤,笑盈盈地执意要见浣碧一面:“我听说她病了,心里过意不去。好歹这些年姐姐对我多有照拂,浣碧也算是我的半个旧识,我瞧她一眼才放心。

甄嬛看着她那张温婉的笑脸,心知今日这事躲不过去。

她侧身让开路:“难为妹妹记挂,请吧。”安陵容提着裙摆进了西梢间。

浣碧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见安陵容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安陵容快步走过去按住她:“快躺着,身子要紧。”她亲手揭开汤盅的盖子,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这是我让人特意炖的,加了红枣枸杞,最补气血。来,你趁热喝了。”

浣碧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抬头看了安陵容一眼。

安陵容的笑容一如往常,温温柔柔,看不出半点异样。

浣碧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端起来,凑到唇边。

甄嬛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浣碧的咽喉上,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浣碧的手一滑,“啪”的一声,汤盅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深褐色的汤汁泼了一地,里面还滚出几颗红枣和枸杞。

安陵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怎么这么不小心……”浣碧捂着嘴咳了几声,咳得脸颊绯红,语带愧疚:“奴婢手笨,打翻了贵人的汤,奴婢罪该万死……”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要下床收拾。

甄嬛快步走进来,将浣碧按回床上,对安陵容道:“她病中无力,拿不住碗。妹妹这盅汤费了心思,改日我再让人炖一盅送过去。”安陵容的视线从地上的碎瓷片上移开,笑了笑:“不碍事,一盅汤而已。”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姐姐仔细些,浣碧姑娘身子骨弱,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这话听着是关怀,但甄嬛从她的笑意里,读出另一种意味。

警告。

安陵容走后,甄嬛让人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又打发旁人出去。

屋里只剩她和浣碧。

浣碧坐在床上,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盅汤……有味儿。”甄嬛背对着她,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浣碧抬起眼,神色复杂:“那汤里头,是不是……”甄嬛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怕了?”浣碧咬着嘴唇:“奴婢不怕死。奴婢只怕……死得没名没目。”甄嬛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死不了。”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放在桌上:“温太医配的解毒丸,你每日一粒。”

浣碧望着那只白瓷瓶,眼眶又红了。

甄嬛没看她,声音淡淡的:“你的命,是我替你保下来的。以后你这条命,别再给别人拿捏了。”浣碧低下头,眼泪砸在被面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她没有说话,但甄嬛知道,这一回,她是真的听懂了。

天擦黑的时候,槿汐带来了消息。

安陵容身边那个小太监,又出了门,往西华门方向去了,回来时怀里多了一只包袱。

槿汐说:“咱们的人没能截住,但瞧那包袱的形状,像是装着一套茶具。”甄嬛沉吟片刻:“茶具?”槿汐点头:“约莫是打算借着送茶具的名目,再往咱们这边送什么东西。”甄嬛冷笑了一声:“她倒是机关算尽。”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明日一早,你替我去一趟御前,就说我回宫多日,想去给皇上请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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