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李志强站在台上,话筒举到嘴边,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他说:“赵老师,您资助了我十年,可您知道那些钱是怎么到我们家的吗?是让我全家弯着腰去邮局领的。”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我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封信,指尖发凉。

他继续说:“您拿钱砸我的脸,还要我笑着说谢谢。”我站起身,慢慢走上台。

信纸在手里抻平,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下一下撕成碎片。

碎纸飘落的时候,我看见李志强的瞳孔猛缩。

那种慌,不是演戏能演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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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前,我在镜子前坐了很久。

哪件衣服得体,头发梳得整不整齐,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柜子里翻出那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还是十年前参加市里优秀教师表彰时买的,袖口有些起球了。

我拿湿毛巾擦了擦,又用指甲刀小心地剪掉起的球。

老伴去世早,屋里就我一人。

这些东西,平时没人看我计较,但今天不一样。

学校请我去参加感恩报告会,说我是资助人代表,要上台讲几句话。

其实我不爱上台,更不爱讲话。

但学校说李志强也要发言,说这孩子今年考了全县第一,被省城重点大学录取了,想当面感谢我。

我想着这个孩子,心里就软了一块。

他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穷得叮当响。

我第一次去他们家的时候,那间土屋的墙都裂着缝,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他爸李建国蹲在门口抽旱烟,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手上的烟袋都掉在地上。

他妈张秀兰从灶房端出一碗糖水蛋,碗沿还有豁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那碗糖水蛋我没吃,让她给志强留着。我说这孩子聪明,一定要好好读书,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这一想,就是十年。

出门前我把那封推荐信又检查了一遍。

王康成是省城那家企业的部门经理,前几年因为资助的事和我打过交道。

年初他跟我说,要是你家那孩子今年毕业,可以拿一封推荐信来找我。

我知道李志强今年毕业,所以特地去找了王康成。

他办事利索,没几天就托人送来这封信,装在那个印着企业标志的牛皮纸信封里。

厚厚的一沓,掂在手里有些分量。

我把它放进包里,又想了想,还是揣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这封信,我想在报告会结束后单独给李志强。

在台上当着那么多人拿出来,这孩子脸上挂不住。

他从小就爱面子,我知道。

到了学校,负责接待的老师把我领到后台休息室,说李志强也快到了。

休息室里已经坐了几位其他资助人,大家互相点头打招呼。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问我资助了几个孩子,我说就一个。

他哦了一声,又问我孩子考上什么学校了,我说省城大学。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坐下来大概等了十来分钟,门被推开了。

李志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衬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朝他招了招手,他慢慢走过来。

我说:“志强,好久不见。今天这身精神。”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没接话。

我又说:“待会儿你发言,放轻松,想说啥说啥。别紧张。”他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我胸前口袋的位置,那里鼓鼓的,装着那封信。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这封信太大太显眼了,正要说点别的,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主持人这时候从门口探进头来,说:“李志强同学,该你上台了。”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像是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我没看清上面写着什么,但看到他攥得特别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还想说句什么,他已经出了门,背影被舞台侧面的灯光拉得很长。

那时节,屋外的梧桐叶子正落得一地金黄。谁也没想到,台上等着我的,是一场从来没想过的事。

02

事情其实不是没有兆头的。只是那会儿我没往那方面想。

前些日子,我从邮局取信回来,路过街口拐角那家修车铺,听到两个人在闲聊。

一个说:“听说赵老师资助的那个娃,今年考得不错啊,省城重点大学。”另一个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考出去是考出去了,心里不一定感激。”我当时立在街角,手里握着信,那话像根针似的扎了一下。

我没上前反驳,只是走过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总觉得那段时间李志强的电话少了。

以前他每学期至少给我打两三次电话,说的都是学校里的事:老师讲了什么课,食堂菜贵不贵,图书馆哪层楼自习人少。

有时也说家里的事,说他爸腰又疼了,他妈去村口卫生所打针,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我说我不是大夫。

他在电话那头笑一声,说赵老师您比我妈还啰嗦。

但那年年初开始,他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有一次忍不住打过去,响了半天他才接,电话那头闹哄哄的,像是有人在高声说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在上课,他说没有,在外面。

我问他在外面做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赵老师,我在找工作呢,投简历。

我心里一沉,说你还在读书啊,怎么急着找工作。

他说,看看行情。

后来他就挂了。

那天我握着话筒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莫名地不太踏实。

还有一个印象挺深的事儿,是那年春天我去省城办事,顺路想去学校看看他。

我没有提前跟他说,想着给学生一个惊喜。

到了学校门口,我给他打电话,他犹豫了一下,说赵老师,我今天下午有课,怕是不太方便。

我说没事,那我在校门口把东西给你,你这几天在宿舍吗?

他说在,又说,赵老师,您别来了吧,我这边挺忙的。

我当时掂了掂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一床新棉被,怕他宿舍冷。

听了这话,我在校门口站了老半天,最后把棉被寄存在门卫室,给他发了条短信说被子放门卫了,天冷了记得拿。

他回了一个“嗯”字。

那床棉被他有没有拿,我不知道。

但我记得那趟回来,我在大巴车上靠着窗玻璃,想着他小时候蹲在小板凳上写作业的样子,铅笔头都捏不住了,还一笔一划地写得认真。

那种觉得不太踏实的念头,很快就被这些回忆盖过去了。

报告会那天早上,我还专门给张秀兰打了个电话,说今天学校请志强做报告,你也别担心,孩子出息了。

张秀兰在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哑,说:“赵老师,辛苦你了。这孩子,性子拗,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当时笑了笑,说:“孩子嘛,有性子是好事。”挂了电话,我还念叨着李志强小时候那件糗事:学校里组织春游,他没钱买零食,就揣了两个窝窝头。

有个同学笑他,他把窝窝头砸在人家脸上,被老师罚站了一下午。

他站在那里,眼泪汪汪的,愣是没哭出来。

这事是我后来从他班主任那儿听来的。我听的时候又笑又心疼。那个孩子,骨子里就是不服软。

可是现在站在台上的李志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砸窝窝头的孩子了。

他长大了,模样清瘦,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半点情绪。

但正是那种平平的语气,让人心里发慌。

他说:“我首先要感谢的,是那些年资助过我的好心人。没有他们,我不可能坐在大学的教室里。”台下有人鼓掌。

掌声还没落下去,他又开口了:“但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大家可能不知道,我当年是怎么从邮局领钱的。”大厅里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说:“每学期开学前,邮局会打来电话,让我家派人去领汇款。我们那边小地方,邮局就那么一间屋,我去领钱的时候,柜台前排队的人都会看。有人问,这是谁给你寄的钱?我说,是好心人。他们又问,什么好心人,怎么不留名字?我说不知道。他们笑起来,说这钱该不会是有什么别的说法吧。”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台下的方向,我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他说:“赵老师,您告诉我,这些钱,到底算是什么呢?”礼堂里安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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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台上的灯亮得晃眼。

李志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拍桌子砸板凳,就是平平淡淡地讲,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可恰恰是这种平淡,让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我坐在台下,听到后面有人小声问:“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在感恩吗?”旁边的人低声回了一句:“不知道啊,这咋说这话。”

主持人站在台侧,一张脸都白了,试图接过话头缓和气氛,但李志强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转过身,面朝着台下,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不是不感恩。我知道我这条命,是国家的饭、好心人的钱喂大的。但是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被资助的那个人,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攥着那封信的手,指头一根根收紧。信封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李志强继续说:“大家夸我考上了好大学,将来有出息。可没人知道,我每次去邮局领生活费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投喂的狗。别人扔块骨头,我就得摇尾巴。可我这尾巴,摇得不好看。”

他说到“摇尾巴”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些颤抖。

整个礼堂静得能听到空调风口呼呼地响。

我旁边那位头发花白的资助老先生,已经耷拉着脑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

我的脑子里乱极了。

那些年送出去的每一笔钱、每一封信、每一次家访,都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我第一次去李家村的时候,李志强才上小学三年级。

他蹲在门槛上洗菜,手指头冻得通红,看到我来,站起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句赵老师。

他那双眼睛,清澈得很,像山间的溪水。

后来他上初中了,个子蹿高了一截。

我把冬衣送到他家,他试穿了一下,袖子短了,我说去换一件,他摇头说不用,说反正还能穿一冬。

他上高中那年,我去给他送学费,他爸去镇上赶集不在家,他接过钱的手微微有些抖,低声说了句谢谢赵老师,然后转身进屋。

我看着他瘦瘦的背影,鼻子有些酸,但那会儿我总觉得,这孩子熬出来就好了。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说他这些年的日子,就像一条被投喂的狗。我坐在台下,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有些发麻。

他说完了,把话筒往台上一放,那话筒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响,像一声闷雷。然后他转身走回座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四下张望。

主持人赶紧上台打圆场,说李志强同学可能太激动了,表达方式有些不当,请大家谅解。

我的同事老周坐在我旁边,轻轻碰了碰我胳膊,说:“兰英,你别往心里去,这孩子可能是压力太大了。”我没回话。

我站起身。

老周愣住了,说:“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一步一步走向台前。

礼堂里的人都看见了我站起来,议论声渐渐小了。

主持人也愣住了,话筒举在半空,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李志强也抬起头来。

我走上台,走到他面前。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

他瘦了,下巴尖了,眼窝有些深,眼睛里全是血丝。

和我记忆里那个蹲在门槛上洗菜的孩子,已经判若两人。

我没有说话,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印着企业的标志和“推荐材料”几个字,看起来沉甸甸的。

李志强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我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那是一张厚实的A4纸,上面是王康成亲笔签名的推荐函。

我把它抻平,举到面前,看了一眼。

信上的字很漂亮,写着:兹推荐我校优秀学生李志强同学,该生品学兼优,恳请贵公司重点培养。

落款处有我让王康成加上的那句话:“该生品学兼优,恳请贵公司重点培养。”

那是老王在电话里反复跟我确认过的话。

他说:“赵老师,你确定要写成‘品学兼优’?这孩子你了解吗?”

我说:“了解,我资助了他十年,我看着长大的。”

他说:“行,那就按你说的写。”

那封信是三天前寄到我手上的,我还没来得及给他。

"你到底要干什么!别乱来”

我没理会他的慌乱,只是眼神死死的盯着那封信。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