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风刮得紧,扑得窗户纸哗啦啦响。
我没理会,只盯着手里的信物,那枚他亲手刻的木头小鸟,攥得手心全是汗。
五年了,整个县城我都翻遍了,没人见过他。
赵科长终于吐了口,说省城档案馆有名录。
可真到了省城,翻出来的档案袋上,四个大字扎得我眼睛生疼。绝密封存。我抖着手翻开封面,签名栏里那个歪歪扭扭的余字,笔画像刀刻的。
我认得,那是我男人余则成的字。
可名字旁边,还端端正正写着两个我认得却不敢认的字。牺牲。
01
我陈翠平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扛枪的时候没怕过,挨饿的时候没怕过。可那天在县妇联办公室,翻到那份优抚名单的时候,我手抖了。
名单上有个军烈属,叫何王氏,抚恤栏里写着:丈夫何长富,1948年于山西执行任务时失踪,按牺牲处理。
何长富。
这三个字,像一把钩子,一下子把我拽回了1946年。
那年我和余则成假扮夫妻,在山西做地下工作。
他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走散了,他就用何长富这个名字。
他说翠平,这名字只有你知道,别人谁也不知道。
后来任务紧急,我俩分开,再没见过面。
我把名单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何王氏的地址在邻县,丈夫失踪年份对得上。
可余则成怎么会跟别的女人有婚姻登记?
如果他真拿何长富这个名字结过婚,那他是不是已经跟别人过日子了?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另一重身份?
我没敢往下想。
下了班,我把木头小鸟从贴身的兜里掏出来。
那是他临走前塞给我的,雕得粗糙,歪歪扭扭的,可他说这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刻的。
翠平,他说,你拿着它,就等于拿着我这个人。
我摩挲着小鸟身上那两道刀痕,低低骂了一句:余则成,你到底死哪儿去了。
回到家,父亲陈智勇正蹲在灶台前烧火。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爹这人话少,可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他看我脸色,就知道我又在翻旧事。
他把一碗糊糊推到我面前,闷声说:吃饭。
我端起碗,扒拉了两口,又放下:爹,我打听到一个消息。
他嗯了一声。
省城档案馆,有名录。我想去看看。
陈智勇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混着灶火的影子。翠平,他说,都五年了。
我知道是五年了。
我连他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
可要是他真没了,总会有人给我个准信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隔这么久还不上不下的,那说明他有可能还在。
我爹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半天才说:去吧,路费我给你凑。
那晚上我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尽是些旧事。
他在煤油灯底下写密信的样子,他笑着叫我翠平的样子,还有分别那天他转身走开,大氅被风掀起一角,头也没回的样子。
他说翠平,你等着我。
我等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砸门。我披衣去开门,门口站着民政科的赵成业科长。他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脸上堆着笑。
翠平同志,打扰了。他说。
我把他让进屋。
他坐下,也没喝茶,开门见山:省里下来通知,所有失踪人员材料要集中转到省城档案馆保管。
你这几年一直在打听那位余则成同志的事,材料我们也一起报上去了,要是人还在名录里,你就能查到。
我心里一紧:真的?
赵科长点点头。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翠平同志,我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这一批失踪人员里,有不少已经依法按牺牲办理了抚恤。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攥着木头小鸟的手又紧了。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是怕我到时候受不住。
可我不怕。我怕的是没有消息。死了还是活着,总得有个准话。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介绍信、三十块钱,还有那只木头小鸟,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车。
车里颠得厉害,窗外的土路坑坑洼洼,尘土顺着车窗缝往里灌。
我没嫌脏,只觉得车太慢。
我捏着木头小鸟,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说:余则成,你最好没事。你要是有事,我饶不了你。
02
省城档案馆在一条老街上,灰砖墙,铁皮门,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面写着什么档案管理处。我不识字,可赵科长告诉我说就是这儿。
我下了车,腿都坐麻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大门口站岗的小战士把我拦住。我掏出介绍信,他看了一眼,放我进去了。
接待我的姑娘叫郑琳娜,梳着两条辫子,穿着蓝布工作服,看起来挺年轻。
她把我引到一间大屋子里,里面一溜儿排开好几张长条桌子,桌上摞着一摞一摞的牛皮纸档案袋,满屋子都是纸灰和霉味。
郑琳娜问我:你要找什么人?
我把余则成三个字报出来。她拿过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一页一页翻。她翻得仔细,我看得更仔细。她每翻一页,我的心就往上提一分。
三本册子翻完了,她抬头看我,一脸为难。
同志,没有这个人。
我愣住了。
怎么可能没有?
他是做地下工作的,就算登记,也不一定用真名。
我跟她说:同志,你帮我查查别的名字,何长富,还有,名字可能是化名。
她又翻了一遍登记册,还是摇头。
我心里一下憋得慌。
赵科长说的名录像,怎么没有他?
我不死心,我说:同志,你们有没有别的账本?
就是他参加过的,那种特别任务线的人,会不会登记在别的地方?
郑琳娜的脸一下子绷紧了。她压低声音:同志,有些档案是内部保管的,外人不能查。
我知道她说的那种档案,当年我和余则成干过的,就是那种活。
可越是这种话,我越觉得心里有底。
要是余则成干过的事见不得光,那他的名字就不可能出现在普通登记册里。
我谢过郑琳娜,出了门。
没走远,就蹲在档案馆门口台阶上,不想走。
我琢磨着,要找人,就得在这里磨。
里面的规矩我不懂,可我懂一个道理:门里面的东西,得等它自己露出来。
那天下午我没走。
晚上也没走。
我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拢共花了三毛钱,睡了一个硬板床。
第二天一早,我吃了两个烧饼,又回档案馆门口蹲着。
郑琳娜见我又来了,有点为难:同志,没有名字就是没有,你再等也没用。
我说:我不进去,我在外面等着。等人总行吧。
她又摇了摇头,回去了。我蹲在台阶上,把木头小鸟掏出来捏在手里。太阳晒得我头晕,风一吹又冷。可我就是不想走。
第三天下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档案馆里出来。
他穿得素净,蓝灰褂子,黑布鞋,走路不紧不慢。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木头小鸟,愣了片刻。
他在我面前站住,问我:同志,你等谁?
我说:等我男人。
他问:你男人叫什么?
我说:余则成。他是个好人,也是干过革命工作的。
老头的目光在我手里的木头小鸟上停了停。那枚小鸟雕得粗糙,刀痕还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问我:翠平?
我浑身一激灵。你怎么知道我叫翠平?
他没正面答我,只说了句:明天早上再来一趟。然后转身进去了。
我追了两步,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已经进了那扇铁门,头也没回。
03
那天夜里,我躺在旅馆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风吹着窗棂嘎吱嘎吱响,我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头最后看我那一眼的眼神。
他说翠平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余则成跟他提起过?还是他认错了人?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在黑暗里攥着那只木头小鸟发愣。这么多年了,我又觉得他离我近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到了档案馆门口。
铁门还锁着,我靠着墙根站着,冷风钻进领口,我拿围巾裹紧了脖颈。
等了大概有一刻钟,门开了。
那个老头探出头,朝我招了招手。
我赶紧跟过去。
他没说话,带着我穿过一条黑漆漆的走廊,拐了两个弯,走到一扇贴着封条的旧木门前。
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满了架子,架子上全是落了灰的档案袋。
他压低声音说:这里是还没来得及整理入库的旧档案。你找的那个人,可能不在正式名册里。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你先翻着,我不能久待。记住了,不能带走任何东西,看看就放下。
我点点头。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开始翻。
一个个牛皮纸袋子,翻开来全是旧纸,有的上面有名字,有的只有一个代号。
我用指头挨着摸过去,摸到纸都起了毛边。
上午过去了,没有。
下午又过去了,还是没有。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我蹲在一个铁皮柜前,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
心想算了,今天怕是找不着了。
可我不死心,鬼使神差地又往柜子底下摸了一把。
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拽出来一看,是个牛皮纸档案袋。
比其他的厚,比其他干净,右下角还盖着一枚红印。
我不认识印上的字,可我认得那些字的形状。我翻过太多文件了,有些字方方正正的,有些字眉飞色舞的。这枚印上的字,四个,方正,像军用的。
我正要撕开封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喝:你在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赵成业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他身后还跟着郑琳娜。
赵成业几步跨过来,一把从我手里夺过那个档案袋。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可他嗓门大得很:翠平同志!
谁让你动这些材料的?
这是内部档案,你不能碰!
我说:我在找我男人的消息。
他瞪我:找消息也得按规矩来!你知不知道这是纪律问题?我不管你是谁,今天这事我必须上报!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干了一辈子革命,最后连看一眼自己男人的档案都不行?我上前一步,赵成业往后退了一步,把档案袋藏到身后。
我说:赵科长,你告诉我,那袋子上面写的什么?
他抿着嘴不说话。
我说:是不是写着他的名字?
他还是不说话。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的侧面,有一行钢笔字,我看不懂,但我记住了编号的样子。
我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样。
出了门,我直接去找了那个老头。他住在档案馆后头一排平房的把头一间。我敲了门,他开了,看见是我,没说话,让我进了屋。
我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把那个编号描了出来:乙字,柒拾叁号。
他把纸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跟我说:明天早上,你再来一趟。
04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
老头带我又拐进那条黑漆漆的走廊。
可这次他没往旧库房走,而是绕到了另一间屋子门口。
这屋门比旧库房看得严实,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已经有些开了胶。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里面的架子比旧库房齐整得多。档案袋一个个码得利利索索,每只都贴着标签、编着号。
他走到靠墙的第三个架子前,在最上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一眼就认出来:和昨天赵成业抢走那个,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厚度。袋子右下角盖着的那枚红印还在,但比昨天那枚小一点。
他压低声音:这是复制件。原件被赵科长收了,但这个按规矩另存了一份。
他把档案袋递到我手里。
我手有点抖。我告诉自己没事,翠平你见过世面,可我还是抖。那牛皮纸拿在手里有点重,像是里面装着一条命。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第一页,是一张登记表,上面贴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那个人穿着灰军装,板着脸,眉眼深沉。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余则成。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可我使劲忍住了。我看不清照片,就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睛,低头去看他名字那一栏。
歪歪扭扭的,但格外用力。笔画深得几乎把纸划破,一笔一画都带着他的那股劲儿。
那是一个字。
余。
我认得那是余则成的余,是我男人写出来的余字。
那笔画歪歪扭扭的,可分外有力。
我一下子笑出来,又一下子哭出来。
他活着的时候写字总这样,他说翠平我写字不好看,可我落笔重,改不了。
老头在旁边站着,不说话。
我又往名字旁边看。那里还写着两个字,笔画工整,字迹比他的名字冷静得多。
那两个字的形状我认得。我在妇联工作,看过不少档案,认得这两个字。
牺牲。
牺牲。他死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从发梢一直凉到脚底。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两个字就那么干巴巴地躺在纸上,不冷不热,也不解释什么。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纸上那一片字都开始发花。我不肯信。我心想:凭什么是牺牲?谁见了他的尸体?谁亲眼看见他死了?
老头见我这样子,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两下。我抬头看他,他脸色很沉,对我说:你先别看那个。你往后翻。
我低下头,把登记表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几行字,我不认识,可老头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行,低声念出来:余,生前曾化名何长富。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我跟余则成约定好的接头暗号。
整条地下线,除了我们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老头能说出这个名字,说明他手里这份档案,是真的。
说明那个叫余则成的男人,就是我的余则成。
我抬起头,嘴唇哆嗦着问他:他还活着吗?
老头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把档案袋从我手里接过,重新封好。他低声说:翠平同志,我能做的,就到这里了。
我站在那间档案室里,外面的风刮着窗户纸,呼呼作响。我站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抓不住,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地转:
他拿何长富这个名字干的事,是用命在干。他要是死了,那也一定是站着死的。
可我心里还是有一口气,顶在胸口下不去。我还想找到他,问问他,当年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05
我抱着那份复制件回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长途车颠了一路,我抱着那牛皮纸袋子,像抱着个刚满月的孩子。
档案袋的边角硌得我胸口疼,我没撒手。
到了县城,我没回家。我直接去了赵成业的办公室。门锁着,我从门缝里看他办公桌上那盏灯还亮着。我抬手砸门。咣咣咣。
门开了,赵成业看见我,愣了一下。他往我怀里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翠平同志,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说:你识相点,别装。
他把门让开了一条缝。我挤进去,把档案袋拍在他办公桌上。牛皮纸袋子在桌上弹了一下,又落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赵成业看着那袋子,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你哪儿来的?
我说:你管我从哪儿来的。我问你,你早就知道这档案里写的是我男人,对不对?
他没说话。
我又说:你早就知道那上面写的是牺牲,对不对?
他脸涨得通红,又白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可话说出来干巴巴的:翠平同志,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
我说:那你现在能说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屋里那盏台灯嗡嗡响着,窗外夜风灌进窗缝,把他桌上一份文件的边角吹得翘起来。他伸出手,把那份文件按平了,然后才开口。
赵成业说:余则成同志,1950年执行最后一次任务时,受了重伤。
我攥着木头小鸟没撒手。
他说:当时组织上派人去接应,人已经转移了。后来再找,线索就断了。按程序,失踪满两年,按牺牲上报。这档案,就是这么写的。
我说:那遗体呢?
赵成业低下头:没找到。
我心里那口气,又往上顶了一分。我说:既然没找到遗体,那就不能算死。你说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我,眼里的颜色挺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翠平同志,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问:什么?
他说:余则成同志当初还有另一层身份,何长富。这个化名……当年在山西地下线,只有两个人知道。
我心里一紧。
他说:其中一个是你。另一个,是余则成的单线联络人。
我猛地站起来:那个人是谁?
赵成业说:吴文杰。当年山西地下线,活下来的老人里面,他是最后一个。他现在在省城物资局干保卫工作。你要想知道余则成的下落,去找他。
我愣了好一会儿。
我没想到,这条线,还有没断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子,封面上那四个字在灯光底下格外刺眼。
绝密封存。
我的男人,被这四个字封在里面,封了这么多年。
连我还活不活着,都不让知道。
我把木头小鸟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档案袋上。然后我抬起头,跟赵成业说:赵科长,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转身出了门,门外的风一下子兜过来,吹得我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站在风里,把眼泪咽了回去。
余则成,你要是在,你就好好等着。你要是不在,我替你把这口气咽下去,再替你把这世上欠你的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06
吴文杰住在省城物资局后头的家属院里。我找上门那天,他正蹲在院门口择韭菜,看见我看他的眼神,手里的韭菜掉了两棵。
我说:你是吴文杰?
他愣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把木头小鸟掏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台阶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立马就直了。
他看了很久,才伸手把那枚木头小鸟捡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
这是个实在人。他的手在抖。
他问我:你是陈翠平?
我说:是我。
他沉默了好一阵。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把木头小鸟递回给我,说:进屋说吧。
屋里收拾得干净,桌上搁着一壶凉茶,还有半碟花生米。他给我倒了一碗茶,自己也倒了一碗。他端起碗,一口喝干了,才开了口。
吴文杰说:余则成同志,1951年5月,化名何长富,南下执行任务。当时任务内容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他去了广东方向。
我坐在他对面,听得心里发紧。他的任务,保密到这种程度,我一个家属都不能知道。
吴文杰又说:他在路上被人盯上了。6月份,他在粤北一带遭遇伏击,身上中了枪。
我倒抽一口凉气。
吴文杰看着我,眼里的神色很复杂:他被当地一个渔民救了下来。
那渔民不知道他真实身份,只当他是过路的行商。
养了大概两个月的伤,能下地走动了,又走了。
我说:去哪儿了?
他摇头:线索断了。我托人查过,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但他临走前,给当时的联络站留了一封信。
我一激灵:信呢?
吴文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锁,翻了好半天,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但封口上的火漆还在。
他递给我:这封信是留给你的。
当时不能送,因为他在信里写的那个地址,是天津的一处旧邮局。
那地方当时已经废弃,后来也不归邮政管了。
怕信件落到外人手里,所以一直压在我这里。
我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可我在手里捏了捏,里面纸页不厚,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秋天落下来的叶子。
我说:信现在能看吗?
吴文杰说:翠平同志,不是我拦你。
这封信,我也是刚拿到手不久。
里面写的是什么,我不清楚。
但余则成同志特意指明要你亲自去取,我不便拆看。
你自己看吧。
我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叠成三折。我展开来,纸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字写得潦草,和他平时写字一样,用力过猛,笔画几乎要戳破纸背。
翠平,如你见到此信,速往天津旧城邮局,取我留给你的东西。
第二行字更短,只有四个字:
别担心我。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泪差点砸下来。我赶紧仰起头,把眼里的热意压回去。吴文杰在旁边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刮树枝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这信什么时候写的?
吴文杰说:落款是1952年2月。
我心里咯噔一下。1952年2月,也就是说,他受伤之后,还活着。他还能写信,还能安排好这些事。那他后来为什么又没消息了?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都发白了:他要是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吴文杰低下眼皮,声音也跟着低了:翠平同志,他在那个位置上,身不由己。
有些任务,开始容易,结束难。
我不好多说。
我只能告诉你,他要是没死,他总有一天会来找你。
他顿了一下:他要是死了……也该有个信儿。
我把信叠好,塞回信封里,贴身藏进棉袄的内兜。我站起来:天津怎么走?
吴文杰说:你坐火车,一天一夜就到了。
我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我又停住脚,回头问他:吴同志,你说实话,照你经验,他这么长时间没消息,活的几率大不大?
吴文杰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桌上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才说了句:余则成这个人,命硬。
我出了门。屋外的太阳挺大,照得人眯眼。我站在阳光里,把棉袄内兜里的信使劲按了按,像是把那两个字的温度按进了胸口里。
余则成,你等着我。
07
火车到天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从站台上下来,腿又麻又软,一夜没合眼的后果就是脑子嗡嗡响。
我在站前的水龙头上洗了把脸,水冰凉冰凉的,激得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天津旧城,找那个邮局。
我问了几个路人,拐了好几条巷子,终于找到了一栋灰砖砌的两层小楼,门楣上还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上面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一个“邮”字。
门锁着,锁头却是新的。
我心里一动。我四下看了看,巷子里没人。我伸手拧了一下那把锁,纹丝不动。我又试着推了推门板,厚实的老木头,推不动。
我围着楼转了一圈。楼后头有一扇窄窄的窗,窗台不高,木框已经朽了,轻轻一拽就开了一条缝。我用力把窗子推开,钻了进去。
屋里黑得很,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鼻而来。
我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才看清周围堆着好些旧木箱子和杂物,积了厚厚一层灰。
我蹲下身,手指在蒙灰的地面上摸索,摸到一块松动的青砖。
我心里跳了一下,用力把那块砖撬开。
底下有个小坑,里面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
盒子没上锁,我轻轻打开盖子。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照片上是个穿灰衣服的男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目之间透着一股沉静。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没敢用手去抹,怕把照片擦花。我捏着照片的边角,呜呜地哭出声来。哭了不知道多久,我忍住泪,把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有两行字。字迹很淡,像是写的时候笔已经快没墨水了,但笔画还是那么用力。
翠平,任务未完。尚不能归。若你看到他,告诉他,我一切都好。
落款:1952年3月。
我反反复复把这两行字看了好几遍,不放过任何一个笔画。他说任务未完,他说尚不能归。他没有说自己还活着还是死了,可他写了“一切都好”。
那就是活着。
他写了“我一切都好”,那他肯定还活着。
我要是这么想,心里就能通顺一点。
可我又想,1952年3月,到现在已经一年多过去了。
这一年多,他又经历了什么?
是不是又受了伤?
是不是在哪一个角落里,还过着他那紧绷绷的日子?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贴着贴着,感觉胸口那块地方的衣裳都被浸湿了。我蹲在黑暗里,一直蹲到腿麻,才撑着自己站起来。
我收好照片,从原路钻出去,又小心地把窗子关好。巷子里风不大,远处传来早市卖早点的吆喝声。我肚子饿得咕咕响,可我一点也不想吃。
我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看那栋灰砖小楼。我从兜里摸出那只木头小鸟,攥在手心里,使劲捏了捏。
余则成,你让我别担心你。你说话要算数。
我坐当天下午的火车回了县城。
一路上,我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每次看,心里那股又苦又涩又有点踏实的东西都会翻涌上来。
他活着,他在等我。
那我就不急了。
我等着他回来。
可人心里总有事放不下。为什么他不能联系我?明明都过了那么久了。任务再难,也不至于连报一声平安都不行吧?
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卡在我心里,从天津一路扎回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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