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冬,浙江绍兴,鲁迅回到故乡处理旧宅和家产。多年未见的章闰水走进周家时,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戴银项圈、手握钢叉的少年,而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农民。

鲁迅后来把这次见面写进《故乡》。小说中的“闰土”因此家喻户晓,但现实里的闰土并不叫闰土,通常认为他的原名是章闰水。文学形象经过加工,却没有凭空出现,那些关于捕鸟、看瓜、捡贝壳的细节,都有现实生活的影子。

两人的相识,始于一次祭祀。

鲁迅出生于绍兴周家,章闰水则来自农村。章闰水的父亲章福庆常到周家做短工,1910年前后,周家准备祭祀,需要有人看守祭器和供品,他便带着年幼的儿子前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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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周家的少爷,一个是替人做工的农家孩子。身份有差别,年纪却相近。少年鲁迅整日待在书房和私塾之间,所能看到的不过是院墙与屋檐;章闰水来自乡野,知道海边的贝壳,也熟悉田间的鸟兽。

“你见过猹吗?”

“见过,夜里会钻进瓜地。”

几句话,便把鲁迅带进了一个陌生世界。章闰水讲得兴起,鲁迅听得入神。在那个等级分明的社会里,孩子之间的交往反而暂时绕开了成人世界的规矩。

正月过去,章闰水必须跟父亲回家。鲁迅舍不得,甚至因离别哭泣。两个孩子约定以后再见,却不知道这一别,竟隔开了漫长岁月。此后,他们偶有物品往来,却很少真正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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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鲁迅少年时期并非完全没有见过章闰水。后来两人曾一同游览绍兴,关系依旧亲近。只是年龄增长之后,生活的重担开始显出力量,童年时那条平等的纽带,逐渐被现实压住。

章闰水也想读书。可父亲早逝,家庭生计落到他的肩上,读书的愿望只能让位于耕作和劳作。他成了一个普通农民,靠几亩薄田养活一家人。鲁迅则东渡日本,先学医,后弃医从文,最终成为影响深远的作家。

1919年,鲁迅回绍兴时,已经三十八岁。章闰水也已步入中年,身材粗重,脸上留下了劳作的痕迹,双手布满老茧。鲁迅认出了他,带着旧日的亲切问道:“闰土哥,你来了?”

章闰水没有像少年时那样直呼其名,只是恭敬地叫了一声:“老爷。”

这两个称呼之间,隔着的不是年龄,而是旧社会森严的身份秩序。鲁迅笔下的悲凉,正从这里落地:曾经无话不谈的伙伴,再见时已经被生活塑造成两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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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见面之后,两人再没有机会重建童年的亲密关系。章闰水继续在乡村劳作,鲁迅则在北京、上海等地写作。1934年,浙江一带遭遇旱灾,农作物收成受到影响,章闰水的生活更加艰难。贫困、劳累和疾病交织在一起,他于1934年去世,年仅五十七岁。

两年后,鲁迅因肺结核病逝于上海,终年五十五岁。一个留下了大量文字,一个没有留下著作,却共同构成了《故乡》最沉重的现实底色。

章闰水去世后,他的家庭仍然没有摆脱困顿。儿子章启生于1940年因病去世,年仅三十六岁,留下年幼的孩子。章贵便是在这样的家庭处境中长大,曾寄居亲友家中,生活并不宽裕。

命运的转折,来自时代环境的变化。新中国成立后,普通人获得了过去难以想象的受教育和就业机会。章贵白天下地劳动,晚上参加夜校学习。他没有因为出身贫寒而放弃读书,反而一点点补上了文化课。

1954年2月,章贵进入绍兴鲁迅纪念馆工作。对于他而言,这不是简单的职业安排。祖父曾是鲁迅笔下的“闰土”,而他后来却站在纪念鲁迅、研究鲁迅的岗位上,两家人的关系也由此出现了新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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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真整理资料,阅读鲁迅作品,熟悉先生的生平和思想。与其说这是借名人改变命运,不如说是他先抓住了学习机会,再用长期积累赢得了岗位上的认可。

1982年,章贵出任绍兴鲁迅纪念馆馆长。任职期间,他参与鲁迅史料整理,组织相关展览和研究工作,使更多人了解鲁迅作品背后的社会背景。这个职位并不是祖父留下的遗产,更不是靠鲁迅的名声换来的,而是章贵多年学习和工作的结果。

1993年,章贵退休。谈及家族往事时,他曾表示,祖父和父亲承受了太多困苦,自己能够读书、工作,是因为赶上了新的社会环境。他还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我的后代不靠鲁迅吃饭。”

这句话并非要割断两家关系。章贵一直尊重鲁迅,也珍视两家后人之间的往来,只是他清楚,亲缘之外,一个人能否站稳脚跟,终究要靠自己的劳动和本领。对章闰水一家来说,这种变化尤其不易。

《故乡》中的少年闰土,永远停在月夜瓜地里;现实中的章闰水,却在贫困和疾病中走完一生。至于他的孙子章贵,则用读书、工作和数十年的坚守,走出了另一条人生道路。两代人的差别,恰好留在绍兴鲁迅纪念馆那一页页档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