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九月,秋老虎还在发威,空气里透着一股闷热的黏腻。
陈建坐在餐桌前。
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绿豆汤。
眼神发直地盯着对面那把空荡荡的椅子。
那是林夏常坐的位置。
此刻,椅子上搭着一件防晒服,桌面上还有半盘没吃完的凉拌黄瓜。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三个小时前,这里刚刚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起因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建的母亲在老家看中了一台所谓的“理疗仪”,非要买,标价八千块。
陈建觉得老太太高兴就好,准备直接转账。
林夏却拦住了他。
说那种东西多半是骗老人的三无产品。
不如带婆婆去正规医院做个体检。
“你就是舍不得钱!”
陈建当时心头火起,脱口而出。
林夏愣住了,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陈建,你摸着良心说话。你妈这两年看病吃药,哪笔钱不是我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
“你抠什么了?你一个月赚那点死工资,还不是靠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应酬!”
陈建最近工程款收不回来,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借着这个话头,他把这半个月来的焦虑、烦躁,全都发泄在了林夏身上。
他指责林夏不懂得体贴,指责她天天板着一张脸,指责她不像别人家的老婆那样温柔。
林夏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他争辩。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发疯的陌生人。
“你看着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陈建被她看得恼羞成怒。
“在这个家里,你除了抱怨还会干什么?”
“你要是觉得委屈,觉得不想过,你就给我滚!”
“滚出去!”
陈建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真的想赶她走。
在他们十五年的婚姻里,“滚”这个字,他并不是第一次说。
以前每次吵急了,他都会用这种伤人的字眼来确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而林夏,通常会默默流泪,或者摔门进卧室,冷战几天后,日子又会照常过下去。
但这一次,林夏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反驳。
她只是放下手中的锅铲,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卧室。
陈建坐在沙发上。
点了根烟。
冷笑着想:又来这套。
他以为她进去收拾几件衣服,回娘家住几天。
林夏的娘家在杨浦区,离他们这套位于闵行的老破小,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
每次吵架。
只要林夏回了娘家。
丈母娘总会打电话来数落他一顿。
然后劝和。
他连等会儿怎么应付丈母娘的台词都想好了。
十分钟后,林夏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帆布包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
走到门口时。
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陈建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留恋,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令人心慌的释然。
“我走了。”
她轻轻说了一句。
砰。
防盗门关上了。
陈建吐出一口烟圈,嗤笑了一声。
“装什么装,还不是去你妈那儿。”
他自言自语道。
他笃定,最多三天,林夏就会憋不住气,或者丈母娘就会打电话来打圆场。
毕竟,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能真离婚不成?
第一天。
陈建睡到了自然醒。
没有人在他耳边唠叨让他早起,没有人催他吃早饭。
他觉得久违的清净。
他慢悠悠地起床,洗漱,然后下楼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回到家,看着有些凌乱的客厅,他丝毫没有收拾的打算。
“等她过两天回来,看这乱成一团,就知道这个家没她不行了。”
他心里暗自得意。
晚上,他约了几个狐朋狗友去大排档喝酒。
席间,朋友老李问起林夏。
“怎么没带嫂子一起来?”
陈建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女人就是事多,吵了两句,回娘家了。不用管她,晾她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朋友们哄笑起来,纷纷夸赞陈建“御妻有术”。
陈建在酒精的麻醉下,感觉自己像个战胜的将军。
第二天。
陈建是被一阵饿意憋醒的。
家里没有现成的早饭,冰箱里只有几个生鸡蛋和一把有些发蔫的青菜。
他懒得动手,只能点外卖。
外卖小哥送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一边吃着有些坨了的面条。
一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
想看看林夏有没有发信息。
微信聊天界面的最后一条,还停留在昨天下午他让她转账给老家亲戚的记录上。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陈建心里微微有些不爽,但很快又被自己的骄傲压了下去。
“还挺能扛。”
他冷哼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下午,他去了一趟工地,被甲方催进度催得焦头烂额。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推开门,迎接他的是一室的黑暗和冷清。
平时这个时候,家里应该亮着温暖的灯,厨房里应该飘出饭菜的香味。
林夏应该会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等他回来。
陈建烦躁地打开灯,脱下脏兮兮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沙发上已经堆了几件他换下来的衣服。
他突然发现,家里好像比昨天更乱了。
垃圾桶里的垃圾已经满了,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馊味。
他不得不自己把垃圾袋系好,提到门外。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瘫在沙发上,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
“这女人,真狠心,连个电话都不打。”
他开始有些抱怨了。
第三天。
陈建的衣服不够穿了。
他平时习惯了林夏把洗好熨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
现在,他找遍了衣柜,只找到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他皱着眉头穿上,感觉整个人都不对劲。
去公司的地铁上,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
依然没有林夏的消息。
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在他心头蔓延。
以前吵架,林夏虽然也回过娘家,但最长也就两天。
而且,丈母娘通常在第二天就会打电话过来,把他骂一顿,然后让他去接人。
可是这次,已经三天了。
娘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丈母娘不知道我们吵架了?”
陈建心里嘀咕。
“不可能啊,林夏那个性格,受了委屈能不跟她妈说?”
他想主动打个电话过去问问,但自尊心让他按下了返回键。
“不行,我这时候打电话,不就等于我认错了吗?”
“她让我滚我就滚,她自己要走的,凭什么我去求她回来?”
陈建咬咬牙,决定继续硬挺。
第四天。
家里的状况已经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
厨房的水槽里堆满了没洗的外卖盒和碗筷,招来了几只小飞虫。
卫生间的洗衣机里塞满了脏衣服,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地板上到处都是灰尘和头发。
陈建每天回到家,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他尝试着自己洗了一次衣服,结果因为没把深色和浅色分开,把一件白衬衫染成了粉红色。
他气得把衣服扔进垃圾桶,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他开始疯狂地想念林夏。
想念她做的那手好菜,想念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样子。
甚至开始怀念她平时的唠叨。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
他打开微信,点开林夏的头像。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输入了几个字。
“你什么时候回来?”
想了想,又觉得太没面子,删掉了。
重新输入。
“家里的脏衣服都堆成山了。”
又觉得像是在抱怨,再次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第五天。
陈建彻底崩溃了。
因为他找不到自己的医保卡了。
他这两天有些感冒,想去社区医院配点药,翻遍了抽屉也没找到医保卡。
家里所有的东西,平时都是林夏在收纳。
离开她,陈建就像个废人,连自己的东西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终于忍不住了。
去他妈的面子。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丈母娘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妈。”
陈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哦,是建啊。”
丈母娘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陈建心里一沉,以为丈母娘要开始兴师问罪了。
“妈,那个……夏夏在家吗?”
他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夏夏?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陈建愣住了。
“啊?她没回您那儿?”
“没有啊。怎么了?你们俩又吵架了?”
丈母娘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焦急。
“这丫头,快一个月没回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们挺好的呢。”
陈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月没回去?
那林夏去哪儿了?
“没事,妈。可能她去同事家了吧。我再找找她。先挂了啊。”
陈建语无伦次地挂断了电话。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林夏没有回娘家。
那她提着包,去了哪里?
五天了。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陈建开始慌了。
他疯狂地拨打林夏的手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一次次刺痛他的耳膜。
他冲进卧室,拉开衣柜。
这才发现,林夏带走的,不止是几件衣服。
她的护肤品少了一大半。
她最喜欢的几个包不见了。
她放在抽屉里的护照、学历证明,还有各种银行卡,全都没了!
陈建瘫坐在地板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林夏不是在赌气。
她也不是在等他去接。
她是真的走了。
彻彻底底地,离开了这个家。
陈建的脑海里开始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十五年来的点点滴滴。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没钱买房,只能租住在潮湿的地下室里。
那时候,林夏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她每天精打细算,把有限的生活费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会在他加班回来的时候,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汤。
她会在他生意受挫、心灰意冷的时候,抱着他说。
“没关系,大不了从头再来,我陪你。”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随着他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应酬越来越多的时候?
是他开始嫌弃她不爱打扮,带出去没面子的时候?
还是他习惯了她的付出,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的时候?
陈建想起了两年前的一件事。
那次林夏突发急性阑尾炎,疼得在床上打滚。
他当时正在跟一个重要的客户打牌。
接到林夏的电话,他只觉得烦躁。
“吃点止痛药不行吗?我这正忙着呢,走不开。你自己打个车去医院吧。”
等他打完牌,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林夏已经自己签了字,做完了手术。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看到他来。
她没有哭闹。
没有指责。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来了。”
从那以后,林夏好像就变了。
她不再干涉他的应酬,不再追问他几点回家。
她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陈建以为她终于懂事了,终于学会了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妻子。
原来,那不是懂事。
那是绝望。
哀莫大于心死。
当一个女人不再对你抱有任何期望的时候,也就是她准备离开的时候。
陈建像疯了一样,开始联系所有可能知道林夏下落的人。
她的前同事,她的大学同学,甚至他们常去的理发店的老板娘。
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林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就在陈建快要绝望的时候,他收到了银行的一条扣款短信。
是他绑定在自己手机上的一张信用卡的副卡。
消费金额:3500元。
消费地点:青浦区某大型连锁超市。
青浦区。
陈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驱车赶往那家超市。
他在超市附近的高档小区门口,蹲守了整整两天。
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夏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奕奕。
她手里提着两个超市的购物袋,正和一个中年女人有说有笑地往小区里走。
陈建冲了过去。
“林夏!”
他大喊一声。
林夏停下脚步,转过头。
看到陈建的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被打扰的平静。
“你来干什么?”
她淡淡地问。
旁边的中年女人看了看他们,识趣地先走了。
陈建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这几天死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疯了!”
他本想好好说话。
但一开口。
依然是习惯性的质问和暴躁。
林夏冷冷地甩开他的手。
“陈建,我们已经结束了。你找我干什么?”
“结束?谁同意结束了?你是我老婆,你跟我回家!”
陈建怒吼道。
林夏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悲哀。
“陈建,你是不是忘了,是你让我滚的。”
“我滚了,现在,我不想回去了。”
陈建愣住了。
“我那是在气头上!夫妻吵架,哪有不当真的?你就为了一句气话,离家出走?”
“一句气话?”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
“陈建,十五年了。你对我说过多少次‘滚’,你知道吗?”
“以前我不走,是因为我以为你心里还有我,以为这个家还需要我。”
“可是那天,看着你为了你妈的一件骗人的理疗仪,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的时候。”
“我突然觉得,我这十五年,活得像个笑话。”
林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知道吗?这两年,我早就看透了。”
“我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修马桶,一个人照顾双方的父母。”
“而你,除了每个月扔给我一点生活费,你还干了什么?”
“你觉得你赚钱养家就是大爷,你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
“陈建,你太自以为是了。”
林夏指了指身后的小区。
“我半年前就在这里租了房子。我找了一份财务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足够我养活自己。”
“我本来打算等过完年,跟你心平气和地谈谈离婚的事。”
“既然你那天让我滚,我也就顺理成章地搬出来了。”
陈建听着这些话,犹如五雷轰顶。
半年前?
原来,她早就在计划离开了。
而他,竟然一无所知。
他还像个傻子一样,以为她只是在赌气,以为她回了娘家。
“夏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陈建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要彻底失去这个女人了。
他的双腿一软,竟然在小区门口的大庭广众之下,跪了下来。
“你跟我回去吧。以后我都听你的,家务我做,钱你管。我再也不对你大吼大叫了。”
“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陈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形象可言。
周围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林夏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快感。
只有深深的疲惫。
“陈建,你起来吧。别让人看笑话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我已经不需要了。”
林夏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陈建面前。
“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字了。财产分割,我都按法律规定写了,不占你便宜,但也绝对不退让。”
“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说完,林夏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小区。
陈建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晚风吹过,凉意透骨。
他终于明白,那天晚上的那句“滚”,并不是对林夏的惩罚。
而是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丝羁绊。
那个一直在原地等他、包容他的女人,终于,再也不会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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