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把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往院墙边一靠,链条哗啦响了一声。
他刚把从合作社买的两斤棒子面拎进灶房,就听见堂屋里传来陈怡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
他脚步顿了顿,没往里走,站在灶房门口拿手巾擦汗。
秋后的日头还是毒,晒得后脖子发烫。
屋里安静了几秒,接着是老二哭,老三跟着嚎,陈怡拍着这个哄那个,声音里透着一股绷紧的疲沓。
四个孩子,老大三岁半,老二两岁,底下还有一对双胞胎刚满八个月。
这三年陈怡的肚子几乎没空过。
周卫国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她歪在炕沿上给小的喂奶,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心里会突然揪一下。
可天一亮,该吵还是吵。
灶台上的铁锅生了锈斑,周卫国舀了瓢水兑进去,拿炊帚哗哗刷。
水缸见底了,他得去村东头井里挑。
扁担刚上肩,隔壁李婶探过头来递了把晒干的马齿苋。
“卫国啊,你媳妇又没出屋? 这都多少天了,也不见她抱孩子出来串门。 ”
周卫国把扁担换了个肩,笑笑:“孩子多,出不来。 ”
李婶嘴一撇,没再说什么,扭头走了。
那眼神周卫国看得懂,村里人背后都说陈怡是个怪人,嫁过来三年,除了坐月子几乎不出门,逢年过节也不见她张罗回娘家。
有人问起,她就说娘家远,不方便。
可周卫国知道,陈家就在隔壁县,坐长途车两个钟头。
他提过几回要陪她回去看看,陈怡每次都说“再说吧”,要么就岔开话头去给孩子换尿布。
扁担压在肩上吱呀吱呀响,周卫国挑着两桶水往回走,路过村口代销点,玻璃柜台底下压着半张旧报纸,上面模糊印着“雪豹突击队”几个字。
他脚步慢了一拍。
那些年在部队,翻山越岭,枪林弹雨,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手上的老茧换了一层又一层,拿枪的茧子早被锄头把子磨没了。
水倒进缸里,陈怡从堂屋出来了,怀里抱着一个,手里还牵着一个。
她头发拿根黑皮筋胡乱扎着,碎发贴在鬓角,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面买回来了? ”她问。
“嗯。 ”
“那你看着孩子,我去把面发了。 ”
周卫国接过那个小的,孩子认生,嘴一瘪要哭。
陈怡已经转身进了灶房,背影瘦得肩胛骨支棱着。
双胞胎在屋里炕上开始闹,他又赶紧进去抱另一个。
四个孩子围着他转,这个要喝水那个摔了跤,周卫国手忙脚乱,一直到天黑才消停。
夜里把孩子们都哄睡了,陈怡坐在炕边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
周卫国靠在被垛上,半天说了句:“你爹最近咋样? ”
陈怡手里的针停了半拍,接着又扎下去。
“不知道。 ”
“你上回回去是啥时候? ”
“去年开春。 ”
“你爹身体不好,你也不打个电话问问? ”
陈怡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搁,扯过被子躺下了。
“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
周卫国看着她的后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煤油灯捻子跳了跳,他一口吹灭了。
电话是三天后打到大队部的。
大队长老赵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周卫国! 你那个……上级来电话了! 让你赶紧去趟县医院! ”
周卫国手里还攥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
陈怡在院子里晾尿布,手一抖,那块湿布差点掉地上。
“县医院? 谁住院了? ”周卫国问。
老赵挠挠头:“没说清,就说是个大人物,点名要见你。 车都给你派来了,在村口等着呢。 ”
周卫国回头看陈怡。
她背对着他,两只手攥着尿布往绳上搭,动作慢得像被人按了慢放。
“你去吧。 ”她说,声音平平的。
县医院在城关镇,吉普车颠了一个多钟头。
周卫国坐在后座,看着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棵往后倒。
他想起三年前从部队转业,组织上问他想去哪儿,他说回老家种地。
其实那会儿陈怡已经怀了老大,两人刚结婚三个月。
车停在住院部门口,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迎上来,敬了个礼:“周卫国同志,首长在二楼病房等您。 ”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
走廊里飘着来苏水的味儿,呛鼻子。
周卫国走到病房门口,手刚抬起来,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坐在床边,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上扎着吊针。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周卫国好一会儿。
“小周。 ”
周卫国愣在门口。
这是陈怡的父亲,他的老丈人。
三年没见,老头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爹? 您怎么……”
“进来,把门关上。 ”
周卫国走进去,在床前凳子上坐下。
陈父把吊针那只手往被子里缩了缩,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你拿回去,给陈怡。 ”
周卫国没接。
“爹,您病成这样,怎么不跟家里说? 陈怡她……”
“她不会来的。 ”陈父打断他,咳嗽了几声,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恨我。 ”
周卫国手指蜷了蜷。
“她娘走得早,我拉扯她跟弟弟长大。 那年她考上师范,弟弟也要念高中,我实在供不起两个。 我把她的通知书烧了,让她去县里纺织厂做工。 她跪在地上求我,我没松口。 ”
陈父喘了口气,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
“后来你上门提亲,我看你是个正派人,就应了。 彩礼我一分没留,全给她压了箱底。 可她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
周卫国想起结婚那天,陈怡穿着红棉袄,出门前站在院子里,她爹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人一句话没说。
他以为那是父女俩都面皮薄,不好意思。
“这三年她一个电话没打过,我知道她心里有气。 可我这病……”陈父拿手背抹了把眼睛,“我托人打听,知道你们有了四个娃,日子紧巴。 这信封里是两千块钱,我攒了一辈子,你拿回去,就说……”
“就说什么? ”
“就说是县里给退伍军人的补助。 ”
周卫国把信封推回去:“爹,这钱您留着治病。 陈怡那边,我回去跟她说。 ”
“别说! ”陈父一把攥住他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你别跟她说我病了。 你就跟她说……说我死了。 ”
周卫国回到村里已经是后半夜。
孩子们都睡了,陈怡还坐在堂屋里,煤油灯亮着,桌上摆着一碗凉透了的棒子面粥。
“咋还没睡? ”
“等你。 ”陈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周卫国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去医院了。 ”
“嗯。 ”
“你爹病了。 很重。 ”
陈怡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让我给你带个信。 ”
“什么信? ”
周卫国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他说,当年烧你通知书,是他对不住你。 但他不后悔,因为你弟弟后来考上了大学,现在在省城安了家,日子过得去。 ”
陈怡盯着那个信封,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还说,”周卫国顿了顿,“他死了以后,让你别回去,路远,孩子小,折腾不起。 ”
陈怡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里屋传来老大的哭声,她没动。
“他凭啥这么说! ”陈怡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凭啥替我做决定? 当年烧我通知书的时候也是,现在让我别回去也是。 他问过我没有? ”
周卫国没说话。
他看见陈怡的肩膀在抖,但她硬撑着没哭。
“我恨他。 ”陈怡说,“我恨了他十年。 可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 ”
周卫国摇头。
“我最恨的是,我恨他的时候,心里还惦记他。 我每次想回去,走到车站又回来了。 我不知道回去该说啥。 他把我一辈子都改了,我还要笑着叫他爹? ”
她终于蹲下去,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周卫国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想拍她的背,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落下了。
那天晚上,陈怡把那个信封拆开了。
里面除了两千块钱,还有一张发黄的纸片,是当年那张师范录取通知书的碎片,被透明胶带一点点粘好了,粘得歪歪扭扭,但一个字没缺。
第二天一早,周卫国去大队部给县医院回了电话。
陈父还在。
他对着话筒说:“爹,陈怡说,让您等着她。 她把孩子安顿好就去。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陈怡是三天后去的。
她把四个孩子托给李婶和周卫国,自己坐早班长途车走的。
走之前她把那张粘好的通知书叠得方方正正,揣在贴身的衣兜里。
傍晚周卫国去村口接她。
她从车上下来,眼睛肿得厉害,但嘴角是松快的。
“咋样? ”
“他骂我。 ”陈怡说,声音有点哑,“骂我傻,说粘那破玩意儿干啥,早该扔了。 ”
“那你咋说? ”
“我说,粘都粘了,扔啥。 ”
两人往家走。
夕阳把院墙染成暖黄色,孩子们在院子里闹成一团。
陈怡进了院门,弯腰抱起最小的那个,回头看了周卫国一眼。
“明天你去买点白面,我爹爱吃饺子。 ”
周卫国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扁担挑水。
井台边的青苔被夕阳照得发亮,远处谁家烟囱冒起了炊烟。
日子好像还是那个日子,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这世上最深的仇里头,往往埋着最放不下的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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