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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燃烧吧!爸爸》剧照

上映首日票房84万元,上座率1.2%,在同期影片中排名垫底一部入围上海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国产电影,上映不到一周,排片率从5.4%跌至2.3%票房仅200。按全国平均电影票价39.6元计算,实际观影人次约5万。

然而,与惨淡票房形成反差的,是网络上大的声量。话题#燃烧吧爸爸#阅读量2.3亿,讨论量12.6万。豆瓣影评区,“垃圾剧情”“看困了”“没看完就走了”等一星评价大量涌入,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许多评价在电影尚未全国公映时就已出现

影片上映两天后,电影《燃烧吧!爸爸》编剧张笑影在微博发布长文三年心血,抵不过一场蓄谋已久、假言正义的谣言围猎。她写道杀死它的凶手,却连我们的电影都没有看过。

并非个例。从《雄狮少年》的眯眯眼争议,到《空枪》线上线下的口碑割裂——今年下半年,多部国产电影在上映期间与影片内容无关的口诛笔伐令人不安的是,那些高度统一的话术、未映先评的账号、情形各异举报,究竟几分是观众的真实感受,几分是有目的的操作?

99日,深一度记者与张笑影进行了一次对话。张笑影说,她从没想过拍一部深刻的电影,“我在乎的是这部电影有没有真的触碰人心。让她难以释怀的,是那些从未看过电影的人留下的恶评。她觉得恶评最残酷的地方,是它不需要说服你,它只需要让你放弃。因为一旦恶评形成舆论,就很少有人再去听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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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编剧张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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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它是一个‘还不错’的片子”

深一度: 你说过这个电影有一半来自你的真实经历,具体是哪些?电影里的父母角色和你真实的父母相差大吗?

张笑影: 差不多百分之五六十是真实的,剩下的是跟导演聊出来的虚构。最开始的想法其实是想写两个女人——女儿和母亲——在父亲离世之后怎么相处。后来慢慢融入了自己的经历,角色性格上很大一部分就是我父母的真实样子。我父亲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去世了,这对我们家来说是一件大事。电影就是讲一个人去世之后,亲人怎么一步步处理、怎么完成一场葬礼、一次告别。

深一度: 有人觉得拍得像“流水账”,你认同吗?

张笑影: 流水账确实是有,因为它本身就没有什么大的曲折——只是死亡这件事提前了。它是想带着大家一步一步看一个人去世之后发生了什么。如果把这部电影往煽情的方向做,会很煽情,但我觉得它还是应该克制的,总想带点幽默的东西进去,不想让大家陷在里面。

深一度:电影节放映的时候,反馈是怎样的?

张笑影: 6月份上海国际电影节我们入围了主竞赛单元。我和导演第一次去,感觉步入了一个很大的殿堂,我俩都很紧张。当时观众的反馈都还好,有些人会说人物不够深刻什么的,但我觉得那都是健康的批评,没有恶意。

后来在西宁FIRST青年电影展上,我感觉好评是最多的。我坐在电影院里,能感受到大家都沉浸在影片里。办完FIRST之后,我心里更踏实了一些。

深一度: 你给自己的电影打多少分?

张笑影: 7.9分。因为首先这个东西是我认可的,不认可我也不会写出来。但它确实是我们第一次拍片,有没经验的地方,不过第一部能做到这样,我觉得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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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伤人的评论是说‘我痛恨父亲’”

深一度:从电影节的“好评”,到网络上的“恶评”,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张笑影:8月份定档预告片发出,就有人开始“解读”了。先是B站,弹幕和评论区全是和电影无关的猜测。然后上了话题热搜,大面积的讨论就来了。它有个发酵的过程——从极少数到越来越多,最后滚成了一个雪球。

深一度:预告片里有什么内容会引发这样的“解读”吗?

张笑影:预告片我自己觉得挺好看的,但被人解读成各种各样不好的隐喻。一些评论我完全看不懂:比如有人说“没有任何父权反思”——我们根本就没写父权反思,这就是一个女儿回忆父亲的故事。有人说“编剧自我欣赏”。还有人说“接受不了父女俩关系那么好”。后来有些人又把片名、电影情节串起来,说我“痛恨父亲”、说我“挑动矛盾”。这些解读离电影本身已经非常远了。

深一度:电影票房目前只有200多万,这个数字在你的预期里吗?

张笑影:我们的预期是希望能到两三千万,现在看来500万都要打保卫战了。

深一度:排片率从5.4%掉到2.3%,你们做了什么补救吗?

张笑影:没有,我们也不了解发行。我和导演刘潇阳坐在北京常营的出租屋里落泪,彻夜难眠。这部电影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们把它拍出来了,而它现在却快要死了。

深一度:这些评论是否会伤害到你个人?

张笑影:有评论说我“恨自己的父亲”,那个伤害是很真切的。因为这是我拿自己的亲身经历写的,我妈妈也一定会看到这些评论,她也是一个普通人,看到别人说自己的女儿“恨自己的父亲”,她会怎么想?

那些说“痛恨父亲”、“挑动矛盾”、“侮辱尸体”的人——我完全不能理解。有两三天时间,我为此睡不着觉,直到想起线下路演时遇到的那些真诚的观众,才渐渐缓过来。

深一度:你提到线下的观众和网络上的评论完全不同,能说说这个对比吗?

张笑影:在上海电影节和FIRST电影展,大家是坐在电影院里看完了一整部片子再说话的。有些人觉得“平淡”,觉得“不够极致”,这些我都能接受,因为那是真实的感受——他们看了,他们不喜欢,或者他们觉得有不足。

但在网络上,很多评论完全是从预告片、从片名、从别人的转述中形成的,他们根本没看过电影。豆瓣上有人说“垃圾剧情演技堪忧”——你问他哪里垃圾,他说不出来。最让我无奈的是,有些评论一看就是复制粘贴的话术——“情节拖沓、演员在硬演”、“好无聊浪费钱”、“看到一半就走了”,你甚至能感觉到他们有一个模板,把片名填进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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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吧!爸爸》部分网络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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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评与恶评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深一度:你说过“对于作品的批评,我会面对”,怎么区分“批评”和“抹黑”?

张笑影:负评和恶评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有些负面评论说“剧本比较平淡”、“笑点get不到”等等,我完全能接受,它可以帮助我以后改进写作。比如豆瓣上有人说“前半部分不错,从母女饭桌吵架后开始变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我一看就知道他是真的看了电影,而且他有自己的偏好——后面的葬礼段落他不“吃”,那没关系。他不是我的受众,但他讲得没错,这是正常的、健康的批评。

还有个评论,他说“死去的父亲、相依为命的母女这个结构很容易滑向一边倒的性别表达,但主创不想这样”——我觉得他写得很深刻,这是一个影评人应该写的东西,我给他点了赞。

深一度:那哪些是你认为的“恶评”?

张笑影:恶评就很明显了。比如有人说“电影讲述父爱,母女都是摄像头”——这部电影叫《燃烧吧!爸爸》,但故事的主角是谁?是两个女人,在料理后事。你看过电影就不会说出“母女是摄像头”这种话。

还有人说“拿喜剧戏谑死亡”——这类评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带着一个预设来的:死亡题材必须沉重、必须哭天抢地。但谁规定死亡题材不能有幽默?谁规定悲伤只有一种拍法?

还有直接对演员进行人身攻击的——攻击长相、给演员贴标签,用的词、攻击的方向,都有某种相似性。你可以说他们演得你不喜欢,但你说“看到这张脸就够了”,这就完全不是在谈电影了。

深一度:有些评论说这部电影“回避了死亡的真实重量”、“只是完成了一场包装精致的家庭和解”,你如何回应?

张笑影:我觉得大家可能对这部电影的期待不太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拍一部“深刻”的电影——揭示什么问题、批判什么制度、探索什么哲学命题,没有。我就是想讲一个女儿在父亲去世之后,怎么跟妈妈一起处理这件事。这是一个很小的故事,只关于几个人、几顿饭、几场葬礼上的尴尬和温暖。我在乎的是这部电影有没有真的触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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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一旦形成,就没有人去听解释了”

深一度:你感觉这些恶评背后是有组织、有目的的吗?

张笑影:我只说我自己的观察。就拿自己的电影举例,它之前只在上海和西宁放映过,有些IP不在这两个地方的人,也在发表评论——那时候还没有全国公映,他们看不到电影,这是很明显的事实。

话术也很统一。“情节拖沓,演员在硬演”、“好无聊浪费钱”、“看到一半就走了”、“看睡着了”——几乎每部电影的评论下都能看到一模一样的表述。

这些话术特别常见,你无法百分百地验证,也没办法说对方“一定没看过电影”,但如果真的看了一部电影,评价应该是具体的,比如“哪段戏让我觉得无聊”、“哪个情节让我走神”,而不是一句万能公式,套到任何电影上都成立。

还有一类说法是“诈骗电影”、“被骗进去了”——先预设一个“我被骗了”的立场,然后所有的评价都从“受骗感”出发,而不是从电影本身出发。所以,我觉得这些评论不是巧合,而是有目的的、有针对性的。

深一度:你观察到其他电影也遭遇过类似的情况吗?

张笑影: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最近《空枪》上映的时候,我刷到的全是差评,但在内部看片的时候,评价特别好。网上和线下完全是两回事。

电影《雄狮少年》的角色被喷是“眯眯眼”,我认识那个编剧,剧本没问题,电影也挺好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被那样解读了。当时网上很多人说电影里的人物眼睛设计是在迎合西方对亚裔的刻板印象,但我知道主创团队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他们就是在做一个关于舞狮的励志故事。可是舆论一旦形成,就没有人去听解释了。

我感觉过去不是这样的。过去大家看完一个影片,最多说“不好看”,不会上升到人身攻击、阴谋论、价值观审判。

深一度:你觉得现在青年导演编剧面对的舆论环境,比以前更难吗?

张笑影:对。以前大家听到一个新人拍了第一部长片,第一反应是“不容易啊,挺厉害的”。现在大家的第一反应是“他凭什么拍这个片”、“他是不是有背景”。我和刘潇阳导演都是普通人,没有什么资本,有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就说我们是“境外势力”,这完全是想象。

深一度:你觉得这些恶评对电影观众的影响是什么?

张笑影: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大家不愿意出门看这部电影了。在信息茧房里看到“这是个烂片”、“浪费时间”、“千万不要看”,你可能就滑走了,根本不会去验证这个评价对不对。因为验证需要时间,大家都很累,不想冒险。这就是恶评最残酷的地方——它不需要说服你,它只需要让你放弃。

深一度:你在发反恶评的长文之前是怎么想的?

张笑影:发长文之前我非常紧张,还让导演帮我看了看,我问他:发这条微博会不会有问题?他问我:不发的话,你会不会后悔?我想了想说,好像还是会后悔。我紧张的点是——会不会有更大的舆论?会不会二次影响这个电影?

后来一想,电影已经这样了,再影响也无所谓了。我现在就出来解释一下,就算再被误解,也比就这么消失了好。

深一度:如果这种恶评现象继续下去,你最担心什么?

张笑影:它会影响电影行业的健康发展——它会让大家变得小心翼翼,更加想要保护自己,以至于不太敢大胆地说出一些东西,甚至都不是大胆,而是不敢,不敢去找新的东西、不敢去触碰新的东西,因为新的东西意味着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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