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凌晨两点四十分,手机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尖锐的嗡鸣。
我按亮泛白的荧幕,微信界面顶端赫然悬着一条未读语音,来自整整十二年没有换过头像的堂哥程鹏,时长五十八秒。
那个早已被我打入死寂的黑色头像,在夜色中如同一块骤然浮出水面的寒铁。
我手指颤抖着悬在半空,最终狠狠按下了播放。
“程宇……”
扬声器里瞬间炸开程鹏压抑到变形的哭嚎,夹杂着医院走廊里刺耳的电击盲音,他颤声嘶喊出的第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生生劈碎了十二年的死寂。
手机“啪”地脱手砸在被褥上,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冻结,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
第01章
抽屉最底层的牛皮纸袋被我抽了出来。
纸袋边角早磨得起了白毛,里头就装着一张泛黄发脆的宣纸。
纸面当年被凉茶泼过,洇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
最底下一行字写得又粗又硬:“断绝一切往来,此后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那是二叔程建国的字。
他小学没念完,写字像拿柴刀劈出来的,笔画里全带着一股蛮横的戾气。
落款处按着两枚发暗的红手印,一枚是他自己的,另一枚是他强抓着我母亲赵素芬的手指硬按上去的。
日期写着:2012年10月17日。
那年我十九岁,刚到省城大学报到还没三天。
老家采石场塌方的消息传过来时,我父亲程建华连拖到县医院的机会都没有,当场就被乱石砸没了气。
我揣着一张硬座票,在绿皮火车上熬了整整十三个小时。
推开镇上老屋院门那会儿,深秋的穿堂风把灵堂里的白蜡烛吹得直晃悠。
我妈赵素芬瘫在湿冷的草席上,嗓子早就哭哑了,怀里死死搂着父亲的黑白相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垮在那里。
可堵在堂屋正当中的不是帮忙办丧事的街坊,而是二叔程建国,还有他身后站着的大块头堂哥程鹏。
二叔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皮夹克,袖口磨得脱了线,腰里连根麻绳都没扎。
亲哥哥死了,他脸上愣是看不出一丁点难过,全是一股子冷硬的阴鸷。
当着一屋子邻居的面,他抬脚就把供桌前的黄铜火盆踹翻在地。
滚烫的纸灰呼啦一下扬了满屋,嗆得人直咳嗽,落了我爹遗像厚厚一层。
“哭?哭能顶几个钱?”
二叔指着地上的母亲,唾沫星子喷得老高,“程建华两眼一闭走得省心,欠下的烂账找谁要去?镇口那套临街门面房的房本拿出来!今天要是见不着房本,这口棺材谁也别想抬出院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珠子瞬间充了血,发了疯一样冲上去要跟他拼命。
脚还没迈出去两步,边上的程鹏突然扑过来,两只铁钳一样的大手猛地卡住了我的肩膀,硬生生把我按死在门框上。
程鹏比我大两岁,常年在河滩拉沙子,手劲大得吓人。
他五指几乎陷进我的皮肉里,我拼命挣扎踢打,指甲在他手背上抠出好几道血口子,冲着他脖子吼:“程鹏!里面躺着的是你亲大伯!他从小怎么疼你的?二叔疯了,你也跟着丧良心?!”
程鹏低着头,整张脸埋在阴影里。
任凭我怎么踢打,他两只膀子硬是一动不动,只有下巴上的咬肌鼓得老高,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像要炸开。
“程宇,你给我老实点。”
二叔转过身,浑浊发黄的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他从皮夹克内衬里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借据,啪的一声拍在漆黑的棺材盖上,“白纸黑字!程建华生前欠了债,门面房抵给我,你们娘俩把断绝书签了,往后死活各不相干!他在外头捅的马蜂窝,你们滚回省城自己去扛,别留在镇上祸害人!”
我妈赵素芬气得整个人抽搐起来,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嘴唇乌紫,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晕死在草席上。
老支书孙茂财当时拎着旱烟袋站在门槛外,脸色难看得要命,赶紧过来扶我妈,一边压着嗓子劝:“建国,做人留一线,大嫂都这样了,小宇刚上大学……”
“孙茂财,这是我们老程家的家事,轮不到你插嘴!”
二叔猛地扭头,眼神凶得像条护食的恶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谁挡我的道,我就跟谁玩命!”
就当着我爹还没下葬的棺材,二叔抓着我妈软绵绵的手指,硬蘸上印泥,在那张门面房转让书和断绝协议上狠狠按了印子。
拿到房本,二叔塞进怀里扭头就走,一眼都没多看。
十二年了,那天的事我连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唯独有个画面,像根倒刺一样卡在我嗓子眼里——二叔跨出大门高门槛的那一瞬间,身子突然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差点栽在地上。
他右手死死捂着左胸口,手指头抖得不成样子。
我隐约瞧见他掌心里攥着个拇指粗的白色塑料小药瓶,因为捏得太紧,塑料瓶被捏瘪,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两粒极小的黄色药丸从指缝里崩出来,掉在门槛下长着青苔的砖缝里。
可当时我满脑子都是被骨肉至亲生吞活剥的恨意,只觉得他是抢了房子做贼心虚,根本没往深处想。
整整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我和我妈在省城租过阴暗的地下室,靠着她那点微薄的病退工资,加上我没日没夜地洗盘子、送外卖,硬是咬着牙念完了大学,后来进了大公司,买了房成了家。
老家的一切都被我们彻底封死,程建国和程鹏这两个名字,成了家里谁也不能提的禁忌。
我恨透了他们。
我曾经发过誓,这辈子就算那对父子横死在马路上,我也绝不回头看一眼。
窗外落着细碎的雪粒,噼里啪啦砸在双层玻璃上,沙沙作响。
挂钟的时针悄没声息地走过了夜里两点十四分。
整个屋子静得让人发慌。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惨白的光线在昏暗的客厅里格外扎眼。
屏幕正中,跳出来一个沉寂在通讯录黑名单里整整十二年的默认灰头像。
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当年的原始微信号。
那是程鹏。
手机贴着茶几玻璃,发出短促而沉重的震动声,嗡,嗡,震得人太阳穴发跳。
界面上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条长达五十八秒的语音。
红色的圆点挂在惨白的屏幕上,像是一块结了痂的陈年旧伤,在深冬凌晨两点多的死寂里,突兀地裂开了一条缝。
第02章
大拇指悬在发光的屏幕上,僵了半天没落下去。
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深冬凌晨三点,对话框里横着一条五十八秒的语音,发件人是程鹏。
十二年前我爸刚咽气,他爹程建国就带着几个本家亲戚堵在灵堂,当着满屋子吊唁的邻居把遗像砸得粉碎,逼着我妈交出县城街面上的门面房房产证。
那时候程鹏就插着兜站在门槛边,冷眼瞧着我妈在地上磕头求饶。
十二年断得干干净净,现在突然在这个点发来消息,除了恶心人或者要钱,还能有什么好事。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泛上一股酸水。
指尖刚碰到玻璃屏,隔壁屋的木门忽然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我手腕猛地一缩,下意识把手机翻扣在玻璃茶几上。
是我妈起夜了。
自打当年我爸走后,她就落下了整夜睡不着的毛病,屋里但凡掉根针都能把她惊醒。
我站起身,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次卧那扇虚掩的门。
床头那盏暗黄的小台灯亮着,赵素芬就裹着件洗得发硬的旧毛衣坐在床沿边上,两只枯瘦的脚搭在拖鞋外头,脚后跟冻得发白。
床上扔着一本磨烂了皮的绿色农行存折,而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正死死抱这一件草绿色的老式防寒军大衣。
衣服又宽又厚,毛领子早磨掉了毛,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和帆布味。
妈,怎么还不睡?
我走过去,拉过床头的被子搭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腿又疼了?
赵素芬被我冷不丁的一声吓得肩膀一抖,手忙脚乱地想把那件大衣往被窝里塞。
她动作太慌,手肘一下撞到了床头柜,那本存折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正好滑到我的拖鞋边。
我弯腰捡起来。
存折正好摊在最后打满记录的那一页。
每隔两个月入账整整六百块,摘要一栏盖着淡紫色的印子,写着退役抚恤金,后头跟着一长串县里代发处的编码。
最后那一笔汇款,就在上个月初。
小宇啊……
吵着你了?
赵素芬嗓子干哑得像吞了沙子,眼神飘忽着不敢看我,两只手还是紧紧搂着那件军大衣,我……
我就是起夜看见这衣裳,心里堵得慌。
看着那件破大衣,我后槽牙咬得生疼。
又是这玩意儿。
从我大三那年开始,每到十一月中旬我过生日,学校收发室或者后来我租的单间,准会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姓名的大包裹。
上面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偏远山邮戳,里头永远是这么一件硬邦邦、大得出奇的军大衣。
我一直以为是哪个熟人开的恶劣玩笑,前些年只要收到,我当场就让快递员原路退回。
只有三年前寄到老家镇上那一趟,被我妈给收了,她死活不肯丢,悄悄压在了箱子底。
不是早跟您说了,这种来路不明的破烂直接扔垃圾道去。
我压着嗓子,心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寄件人都不敢写,指不定是哪个缺德的拿死人衣服来晦气咱们。
扔不得,这料子厚,能挡外头白毛风。
赵素芬粗糙的指腹反复摸着大衣硬邦邦的袖口,眼角渗出浑浊的泪,你瞧瞧这肩膀和袖口,一年寄来一件,一年比前一年长那么半寸。
今年你过生日寄到城里新房那件,你又给退了……
可我摸着,这身段尺寸,怎么就跟拿尺子照着你量出来的一模一样。
谁量我?
除了我死去的爹,老家还有哪个长辈记得我穿多大号?
我扯了扯嘴角,冷笑出声,您别是以为程建国良心发现了?
当年他带人把咱家唯一的门面抢走,把您逼得半夜喝农药洗胃,他怎么没想过咱们娘俩冬天喝不喝西北风?
程建国这三个字一出来,赵素芬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成一团,干瘪的嘴角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军大衣的厚领子上。
别提他……
别提那遭天谴的玩意儿!
赵素芬死死攥住那本抚恤金存折,指甲都陷进了纸皮里,小宇,妈这辈子做鬼都不放过他!
要不是民政局念着你爸当年受过重伤留下的功底,隔月按时打这几百块抚恤金,咱们娘俩早就饿死在烂泥塘里了!
程建国占了咱们的门面盖小洋楼,他那钱沾着你爸的命!
我蹲下身,抓住母亲那双冻得像冰块一样的手,心口像压了一块生铁。
那是父亲拿命换来的一间临街铺子,十二年了,二叔一家靠着那间店发了家,在县城吃香喝辣,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靠着两个月六百块的救济粮数着米粒熬日子,连一件别人寄来的旧棉袄都当成宝贝供着。
这笔账,下辈子都算不清。
妈,快睡吧。
我把那件死沉的大衣从她手里拽出来,扔在旁边的圆凳上,替她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我现在能挣钱了,新房买下来了,您跟着我享福就是。
老家那些要饭的烂人,咱们一辈子都不用再看一眼。
守在床边等了二十多分钟,直到母亲的呼吸重新沉下去,变得平缓悠长,我才关掉台灯,轻手轻脚退回客厅。
屋里开着二十六度的地暖,可我站着直发冷。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对话框里那个刺眼的红点还在,像是一只长在黑夜里的眼珠子。
程鹏在这个点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是他爹快咽气了想假模假样找我和解,还是在县城惹了什么擦不干净的烂事,想找我这个在省城站住脚的堂哥借钱填窟窿?
不管是哪一样,我都只打算送他一个滚字。
我拿起手机,直接把大拇指按在那条绿色的语音条上,贴到了耳朵边。
听筒里没有说话声,甚至没有预想中的寒暄或咒骂。
扑面而来的是极度剧烈、灌进麦克风的呼啸风声。
紧接着,扬声器里猛然炸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伴随着金属铁轮在水泥地上极速推行的摩擦巨响,像是医院走廊里那种运送急救病人的推车狠狠撞在了铁门上。
程鹏那带着严重鼻音、几乎被砂纸搓烂的嗓音,夹杂着濒临崩溃的哭喘,穿透电流疯了一样砸进我的耳朵:
程宇……
你快回老家一趟……
你二叔快不行了……
他……
他要把当年你爸留给你的那条命……
还给你!
第03章
听筒里先是呼呼的风声,紧接着是橡胶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轱辘声,又急又杂。
抢救室的护士在背景里扯着嗓子喊:“家属让开!除颤仪推过来!”
我贴着走廊冰凉的瓷砖,大拇指死死顶在手机外壳上,指尖泛白。
整整十二年了,当年父亲出殡,程建国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拍桌子骂街,一脚踹翻花圈抢走门面房,把我和母亲扫地出门。
如今老东西快咽气了,程鹏又打算演哪出?
想用苦肉计骗我回乡掏钱买个孝子名声?
可程鹏连半句铺垫都没有,粗重的鼻息在下一秒彻底崩成破了音的嚎啕。
“小宇……咱爸刚咽气!闭眼前硬把房本跟存折塞我手里,他说……他说他演了一辈子恶人,今天总算有脸下去见大伯了……”
我手猛地一抖,手机擦着裤线滑下去,险险抓在掌心里。
耳根子里嗡的一声响。
客厅地暖烧得足,屋里热得闷人,我后颈却一阵阵直冒凉气。
程建国死了?
那个在父亲灵前凶神恶煞逼着我母亲按手印的二叔,今晚就这么咽气了?
更要命的是那句遗言——什么叫演了一辈子恶人?
房本和存折为什么会在这时候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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