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ICU躺了七天,她一次没来。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第七天晚上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准备后事吧。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给她打了三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处理完后事第五天,手机响了。

她开口第一句:你爸答应送我的那辆宝马,现在该转让了。

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你爸去年年底亲口答应的,三系,白色,落地三十五万那款。

我陪他吃了六顿饭,他拍着胸脯说的。

现在人不在了,车你得给我。

我站在我爸的书房里,手里攥着刚办完的死亡证明,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啪啪响。

她还在电话那头说,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谈一笔早就该结的账。

她说你爸住院那几天我没去,是因为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再说我跟你爸之间的事,跟他的病没关系。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去找她,约在小区楼下那家沙县。

她比我早到,面前摆着一碗拌面,没动筷子。

看见我进来,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过去一年我爸给她转过的账,微信的,支付宝的,加起来四万七。

她说这些都是小钱,我不提。

关键是车。

我爸生前是开出租的,开了二十三年。

他那辆破现代跑了九十万公里,座椅塌了,用一块海绵垫着。

他舍不得换,说再跑两年,给我攒个首付。

去年他查出冠心病,医生说别跑夜班了,他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接单到凌晨两点。

去年八月,我把他接来跟我住。

他闲不住,天天在小区门口跟人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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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经人介绍,去了一家物业公司看监控,一个月两千八。

他在那认识了我当时的女友,小他二十岁,在物业做客服。

她说我爸主动追的她。

我不信。

但我爸确实变了,开始买新衣服,开始用护手霜,开始跟我说活着要有生活质量。

他跟我说,这姑娘不容易,农村出来的,一个人在这城市,咱得对人家好点。

她跟我说,你爸说了,等他走了,他那套老破小给我。

我说那是我爸的命根子,他不可能说这话。

她说你不信自己去问,反正他亲口说的。

我爸那套老破小,在城西,六十平,没电梯,市价大概八十万。

他这辈子就攒下这点东西。

他住院第一天,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上班,走不开。

第二天她说要陪客户,第三天她说感冒了怕传染。

第四天我直接去她公司找她,前台说她已经三天没来上班了。

我在她租的房子里找到她。

她正在打包行李,说准备搬去她表姐那住。

我问她我爸住院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说知道,但你爸那病是慢性的,又不是一天两天,我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说他可能撑不过这个星期。

她说你别吓我,我胆子小。

她胆子小。

跟我爸要车的时候胆子不小。

我爸走的那天,我在太平间待了四十分钟。

护士让我确认身份,我掀开白布,看见我爸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羽绒服,拉链坏了没舍得换,用一根鞋带系着。

处理完后事,我开始收拾我爸的遗物。

在他床头柜最底下那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购车意向书,白色宝马三系,订金两万,签字日期是今年一月。

意向书上有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给小周(她的名字),等我走了以后再办。

我爸这辈子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

他那件羽绒服穿了六年,袖子磨破了,他用胶布粘上继续穿。

购车意向书下面还有一张诊断书,今年一月的,上面写着: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我爸在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先不治了。

他把两万块钱订金交了,车是给她的。

他自己没舍得住院。

我把那张诊断书拍了照,发给她。

她回了一条语音,五十九秒,我没点开。

她又发了一条,说那两万是你爸自愿给的,剩下的三十三万我自己想办法,你把意向书给我就行。

我说我爸的丧事花了六万三,墓地四万八,这些钱都是我刷的信用卡。

她说节哀,但这些跟我没关系。

我去了那家4S店,销售顾问查了订单,说订金确实交了两万,但尾款没付,订单月底到期。

我问能不能退,他说订金不退,除非有特殊情况。

我说人去世了。

他说那也得走流程,需要死亡证明、继承人公证。

我站在4S店的展厅里,看着那辆白色三系。

销售说这车现在优惠四万,落地三十二万出头。

我想起我爸在物业监控室值夜班的样子,十二个小时盯着屏幕,一个月两千八。

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攒钱。

他攒了二十三年的钱,最后要变成一辆车,给一个在他住院七天里一次都没出现的人。

我给她打电话,说车的事我办不了,你要自己去4S店问。

她说那你把意向书给我。

我说意向书在我这,但我不会给你。

她说你爸答应我的。

我说我爸答应了不算,得法律说了算。

她沉默了几秒,说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说你去吧。

我爸的遗产第一顺位继承人是配偶、子女、父母。

我妈早就不在了,我爷爷奶奶都过世了,就我一个。

你跟我爸没领证,没任何法律关系。

他承诺给你东西,法律上叫遗赠,你得在知道受遗赠后六十天内明确表示接受。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你爸去年年底就说了。

我说那你早过了六十天。

再说那两万订金是夫妻共同财产吗?

不是。

是我爸的个人财产。

他愿意给谁是他的事,但你得证明他真的愿意给。

她说你就是不想给。

我说对,我就是不想给。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我爸的手机。

他微信里给她的转账记录有四十多条,最多的一笔是三千,最少的是五十。

每笔钱后面他都加了一句话,天冷了买件厚衣服,感冒了买点药,这个月工资发了给你转点零花。

她收钱的时候都回一个表情,笑脸,或者谢谢老板。

我爸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我的,正月初三。

他说:儿子,爸对不住你,那两万块钱本来是给你攒的首付,我挪用了。

你别怪我,我想着人活一辈子,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

我没回他。

那会儿我正在加班,想着回头再说。

等我再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进了抢救室。

我坐在我爸的床上,床垫塌了一块,他睡的那边明显比另一边低。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我妈年轻时候的,黑白的,边角都卷了。

我把照片收好,把床垫翻了个面。

翻过来的时候掉出来一张存折,翻开一看,余额三万七。

最后一笔存入是去年十二月,存了五百。

他攒了二十三年的钱,最后就剩下这张存折,和三万七。

我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爸的丧事花了十一万,你要是想要车,先把这钱出一半。

她没回。

第二天我去物业公司,找他们经理。

经理说她已经离职了,上个月底走的。

我问她入职的时候填的紧急联系人是谁,经理查了,说填的是你爸。

我站在物业公司的监控室里,看着那排屏幕。

我爸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值了八个月的夜班。

椅子上有个坐垫,是他从家里带来的,蓝色的,边上都磨白了。

我把坐垫拿回家,洗了,晾在阳台上。

阳光照在上面,蓝色的布褪成了灰白色。

第四天,她给我打电话,换了个号码。

她说我想通了,车我不要了,但你得把你爸给我的钱还我。

我说什么钱。

她说那些转账,加起来四万七,那是他欠我的。

我说他欠你什么。

她说我陪了他八个月,一个月算六千不过分吧。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手抖得厉害,拿不住手机,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我没捡,就让它躺在那。

我蹲在地上,干呕了两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第五天我去4S店退了订金。

销售说走流程需要死亡证明和继承人公证,我跑了三趟公证处,开了两份证明,等了两个星期,两万块钱退到了我爸的存折上。

我把存折收好,把那张购车意向书撕了。

碎片扔进垃圾桶,又捡出来,用打火机在阳台上烧了。

灰烬飘起来,落在晾衣架上。

我给我爸的手机号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发完就注销了那个号。

我说:爸,车没买,钱拿回来了。

你安心。

手机屏幕暗下去,阳台上的坐垫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那块磨破的布。

这世上最凉的不是人心,是有人拿你当提款机,你还以为他拿你当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