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步踏入房中,步伐沉重有力,每一步都似踏在我的心头,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将手中的和离书重重甩在我面前的小几上,恰好压在他之前写的那封休书之上。
“宠妾灭妻?冷心薄情?不堪为夫?”他冷笑一声,凤目中怒意翻腾,犹如风暴前的海面,“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诋毁本王?!”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他。
五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坦然、如此清晰地直视他的眼眸。那双曾让我心动神驰,如今却只剩冷漠与疏离的眼睛。
“诋毁?”我轻声重复,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其淡漠的笑容,“裴砚舟,你我之间,还需要什么诋毁吗?”
“五年,你踏进这正院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完。”
“苏挽云未归之前,你当我是空气。她一回来,我连空气都不如,只是碍眼的存在。”
“你为她拢衣袖、陪她赏花灯时,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你提笔写下休书时,可曾考虑过给我留半点尊严?”
“你纵容府中上下对我轻慢羞辱时,可还记得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接连问出这些话,语气并不高昂,也没有起伏,却如同一把把钝刀,缓缓划开这五年来积压的伤痕与屈辱。
裴砚舟的脸色在我一句句质问中愈发难看,眉头紧锁,神情阴沉得仿佛随时会落下暴雨。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一向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沈微澜,竟有朝一日会撕破伪装,赤裸裸地揭露他的冷漠与无情。
“住口!”他猛然厉喝,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本王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评论!苏姑娘是本王旧识,身世凄苦,本王略施照拂,有何不妥?倒是你!身为正妃,不思宽容大度,反而拈酸吃醋,写下此等悖逆之言!嫉妒成性,不贤不德,本王休你,理所当然!”
“旧识?略施照拂?”我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讽刺与悲凉,笑到眼角泛泪,“裴砚舟,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对她,真的只是‘略施照拂’?你瞧她的目光,你同她说话的语气,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在狠狠打我的脸?哪一件不是在昭告天下,你裴砚舟的心上人回来了,我这个占着名分的糟糠之妻,该滚了!”
我止住笑意,眼神彻底冷却,如同冰封的湖面:“所以,你休书上的‘善妒不贤’,我认了!我就是嫉妒!我嫉妒她能拥有你全部的温柔!我嫉妒我这五年活得像个笑话!”
“但是!”我猛然提高嗓音,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和离书上,“这份和离书,你也必须接受!是你裴砚舟,宠妾灭妻!是你裴砚舟,冷心薄情,不堪为夫!这污名,你背定了!这丈夫的身份,是我沈微澜不要了!”
5
“你——!”裴砚舟被我这番如连珠炮般的反驳噎得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他大约从未被人如此指着鼻子斥责过,尤其还是被他视作蝼蚁、弃之如敝履的我。他猛然抬起手,似是想要做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将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发出咯咯作响的声音。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情绪复杂难明,有愤怒、惊愕,还有一丝……被戳中软肋后的狼狈?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几句话,语气里混杂着高高在上的施舍与轻蔑:
“沈微澜,你以为凭你手中这张纸,就能威胁到本王?离开了王府,离开了本王,你沈微澜算什么?一个被休弃的女人罢了!沈家早已没落,你还妄想自己仍是当年那个尚有价值可言的沈家小姐?本王赐你和离书,允你自由离去,已是念在五年夫妻情分上,给你最后的体面!你竟敢如此不识抬举!”
他一把抓起那张和离书,作势就要撕碎:“本王倒要看看,没有本王的印信,你这张废纸还能有何用处……”
“撕啊。”我冷冷地打断他,甚至往前逼近一步,毫无畏惧地迎上他那仿佛能吞噬人的目光,“你尽管撕。撕了这一张,我还能再写十张、百张!我沈微澜别的没有,血,有的是!每写一张,便让秋月抄录一份,贴满朱雀大街的告示栏,贴满京兆府的大门口!让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瞧瞧,堂堂摄政王,是如何宠爱他的‘故人’,又是如何逼得他亲自迎娶的发妻,宁愿咬破手指以血为墨,也要与他决裂的!”
我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决绝:“裴砚舟,你可以不在乎我的名声,但你这位摄政王爷的脸面,还想不想保全?你那位‘身世凄苦’的苏姑娘的清誉,还想不想维护?”
他撕纸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望着我,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不再是那个模糊、逆来顺受的王妃影子,而是一个眼里燃烧着怒火、带着鱼死网破决心的女人。
愤怒、震惊,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他捏着那张薄纸,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几乎捏得泛白,终究没有撕下。
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唯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打破沉默。
许久,他忽然扯出一抹极其冰冷、满含嘲讽的笑容。
“好,好得很。”他缓缓点头,眼神如淬毒的刀锋,划过我的脸颊,“沈微澜,本王倒是低估你了。五年来装聋作哑,原来暗地里早把爪子磨得这般锋利。竟想用这种卑劣手段逼本王低头?想让我和你一同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他嗤笑一声,随手将那张和离书丢回案几之上,仿佛扔掉一件肮脏的废物。
“行。你想玩,本王就陪你玩到底。”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漠与倨傲,“和离?你想都别想!本王能给你的,只有休书!你沈微澜,这辈子也只能是本王休弃的下堂妇!”
“你不是有骨气吗?不是想自取其辱吗?”他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本王成全你!给你三日时间,收拾你的东西,滚出王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空旷而华丽的屋子,眼中满是厌弃之意:“这正院里的所有物件,皆属王府,你一样也别想带走!至于你的嫁妆……”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极为滑稽之事,冷哼一声,语气讥诮:“你当年抬进来的那些破烂玩意儿,本王还不屑一顾!赵伯!”
“老奴在。”管家赵伯战战兢兢地应声。
“带几个人,看着她收拾!只准她带走自己的衣物首饰!其余的一针一线,都要查清楚!别让某些手脚不干净的人,夹带了不该带走的东西!”他意味深长地盯着我,语气森冷。
“是,是,王爷。”赵伯连忙躬身答应。
6
裴砚舟最后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一把冰冷的刀,刺进我的心底。他眼中满是厌恶与冷漠,就像在看一件终于可以丢弃的污秽之物。
“三天后,本王不想再在这府邸中,见到任何与你相关的事物,包括你自己!”
话音未落,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玄色长袍翻卷着冷风,带着决绝的气息踏步而出。
侍卫们紧随其后,迅速撤离了这片已然沉寂的空间。
屋内只剩下我和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如纸的秋月,还有那张孤零零地飘落在小几上的和离书。
赵伯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望着我:“王妃……不,沈娘子……您看这……”
我缓缓弯下腰,将那张被裴砚舟随手丢弃的和离书拾起,仔细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将它叠得整整齐齐,收入袖中。
随后,我抬起头,冲赵伯露出一个极其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笑容。
“赵伯,劳烦您带路。”
“啊?”赵伯怔了一下。
“去库房。”我清晰地说出三个字,嘴角扬起一抹奇异的笑,那笑容里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光亮。
“我要清点一下,我的‘破烂’嫁妆。”
王府的库房,戒备森严,层层机关密布,外人难以靠近。
但摄政王妃(虽然即将不再是)要查验自己的陪嫁物品,合情合理。更何况王爷刚刚下令,只准她带走属于自己的东西。
赵伯手持铜钥,一层层打开厚重的铁门,神情复杂万分。他的脸上交织着同情、为难,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或许他认为,我不过是不甘心罢了,想在离开之前,再抚摸那些注定再也无法拥有的珍宝。
库房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金石木料与织锦混合的独特气息。一排排紫檀木架上,陈列着无数稀世珍宝——东海明珠熠熠生辉,西域美玉温润剔透,前朝古画泛黄典雅,名家瓷器釉色斑斓,琳琅满目,令人目眩神迷。
而我的嫁妆箱子,则被堆放在库房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积满灰尘,显得黯淡无光,与周围那些华贵的宝物形成鲜明对比。
当年沈家为了攀附裴砚舟这棵大树(尽管那时他还不是摄政王),几乎倾尽所有。然而沈家只是个中等官宦之家,所谓的“丰厚”嫁妆,在裴家这样的顶级权贵面前,实在微不足道。再加上裴砚舟对我的厌恶至极,这些箱子自进门以来就被随意丢弃在此,从未有人打开过。
“沈娘子,您的嫁妆都在这里了。”赵伯指着那一堆蒙尘的箱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施舍,“您慢慢清点,老奴在外面候着。”
显然,他并不认为这些“破旧物件”里能有什么值得他亲自看管的东西。
“有劳赵伯。”我微微点头,示意秋月上前。
虽然秋月满脸惧意,但她还是鼓起勇气,与我一同动手,艰难地搬开压在上面的几个沉重木箱。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们连连咳嗽。
终于,露出了压在最底部、也是最大的那个樟木箱子。箱子外表朴实无华,边角甚至有些磨损。
我从贴身处取出一把小巧奇特的黄铜钥匙——这是母亲临终前偷偷塞给我的遗物,她说这是我外祖母留下的,务必好好保管。
赵伯在门外探头看了看,见我只是要打开一只旧箱子,便又缩回去了,显然觉得毫无趣味。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
箱子,被打开了。
7
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
最上层,整整齐齐地堆叠着一摞摞……账册?还有厚厚的地契文书?看起来陈旧斑驳,仿佛经历了岁月的洗礼。
秋月困惑地望向我。
我神色平静,径直伸出手,掀开那层层叠叠的账本。
底下,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
不是金银珠宝。
是一沓厚厚的银票,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边角早已磨得起毛。
面值之高,数量之巨,竟让这幽暗角落里的光线都似乎明亮了几分!
秋月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捂住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惧地看着我。
这才刚刚开始。
在银票旁边,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我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赫然躺着数十颗切割精良、毫无瑕疵的鸽血红宝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另一个盒中,则是几十颗龙眼般大小的浑圆东珠!再往旁边,是厚厚一叠京城内外,甚至江南繁华地段商铺与良田的契书!地契上盖着的,正是我母亲和外祖母的私章!
最底层,压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我轻轻开启,里面是一枚触感温润、毫无瑕玷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中央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这是沈家真正的家主信物,象征着整个沈氏家族背后庞大的人脉与资源!当年我父亲为了攀附权贵,只交出了表面的家产,而这块玉佩所代表的一切,被母亲死死藏了起来,最终亲手交给了我。
我凝视着箱内的一切,指尖微微颤抖。
母亲……
她曾哭着劝我,说裴砚舟心中早有归属,嫁过去不会有好结果。可我却执迷不悟,以为能用真心融化一块寒冰。
母亲拗不过我,只能在我出嫁前夜,含泪将这个箱子的秘密告诉了我。她说:“微澜,娘知道拦不住你。这箱子里的东西,是娘和你外祖母最后能为你保住的一点退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它。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在王府待不下去了,就拿着这些东西,远远地离开,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别想着报仇,也别想着回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五年过去了。
这口箱子,连同母亲那绝望的叮嘱,被我刻意封存在记忆深处。我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麻痹自己,欺骗自己,假装我还有一条出路,假装这座王府依然是我的归宿。
直到裴砚舟递来的那封休书,以及今日朱雀街上那一幕刺心的画面,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彻底将我唤醒。
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退路,早在五年前母亲就已经为我备好了。
只是我太愚钝,太盲目,硬生生把自己逼上了绝境!
我深吸一口气,压制心头翻涌的情绪与酸楚,迅速合上箱子。
“秋月,”我低声吩咐,声音异常冷静,“去找赵伯,就说我在清点嫁妆时,灰尘太大呛得难受,让他派人送些清水来,再找几块干净的粗布。”
秋月领会其意,立刻转身离去。
趁着库房门口守卫被秋月支开去取水取布的短暂空隙,我迅速行动起来。
从怀中(早有准备)掏出几张早已写好并加盖我私印的纸条,迅速塞进几个沉重装满王府“破烂”摆设的空箱子夹层里。纸条上只有简短的指令和一个地址。
接着,我取出袖中那份和离书,目光落在裴砚舟丢弃在库房角落、沾满尘埃的摄政王私印上——那是他方才怒极之时随手摘下扔在此处的。
天赐良机!
8
我毫不犹豫地抓起那枚沉甸甸的金印,顺手沾了沾旁边砚台里早已干裂的印泥残渣,用力在我的和离书落款旁盖了下去!
一抹刺目的红色,“摄政王之印”四个篆体字清晰地压在“沈微澜”的血色指印边!
成了!
有了这枚印章,这份和离书便不再是我的一纸空文,而是具备律法效力的正式文书!裴砚舟,再也无法抵赖!
完成这一切后,我随手将印信放回原位,迅速用袖口擦去残留的印泥痕迹,小心地将和离书收进怀中。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快得仿佛鬼魅般不留痕迹。
当赵伯端着水盆与粗布,带着几名守卫折返时,我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只不起眼的旧妆奁盒子。
“沈娘子,您要的水和布。”赵伯狐疑地扫视四周,似乎想从中察觉什么蛛丝马迹。
“多谢赵伯。”我接过湿布轻轻拭手,随意指向刚打开的大樟木箱说道,“我的嫁妆已经清点完毕。除了这几只箱子,还有这个妆奁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其余……都是王府的东西,我一件也不会带走。”
赵伯探头看了看箱中露出的陈旧账本与几件略显褪色的衣物,神色彻底放松下来,嘴角那一抹轻蔑又浮现出来:“是,沈娘子放心,老奴会安排人把这些……东西送回您的院子。”
“有劳了。”我垂下眼帘,抱着那个妆奁盒子,不再多看一眼满库珠光宝气,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三日,整座摄政王府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王爷怒火中烧,而即将被休弃的王妃却冷静得令人胆寒。
我所居住的正院,成为全府上下关注的焦点。裴砚舟大概认定自己胜局已定,懒得再与我纠缠,除了一些名义上帮忙整理、实则监视的婆子外,他再未现身。
苏挽云倒是派她贴身的大丫鬟送来两回“贴心话”,无非是些“姐姐想开些”、“王爷只是一时生气”、“若姐姐无处可去,妹妹可替姐姐向王爷求个偏院住下”之类的虚情假意,句句透着虚假的同情与藏不住的得意。
我连院门都没让她的丫鬟踏进一步。
这三天,我异常忙碌。
白日里,我指挥秋月与几个还算忠诚的陪嫁丫头(裴砚舟大概觉得她们也带不走什么重要东西,懒得干涉),慢悠悠地翻检那些“不值钱”的旧衣旧书。婆子们盯得虽紧,但也只让我带走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
然而没人注意,那些被我“清点”过、又重新封好的“嫁妆”箱子,在夜深人静之时,被几个穿着王府杂役服饰、面生的壮汉悄无声息地抬出了侧门。而他们手中拿着的纸条,就藏在空箱夹层之中。
第三天下午,收拾工作大致完成。
我望着屋内空了一半的空间,对秋月说:“去前院请赵伯来一趟。就说我在嫁妆账目上有疑问,需要当面请教。”
秋月领命而去。
我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毛笔,蘸足墨汁。
【裴砚舟:】
【三日之约已到。嫁妆与私产,我已尽数取回,无需王爷费心核查。】
【念及五年过往,王爷虽无情,但王府未曾缺我衣食(即便是冷饭冷屋,也算供养)。特奉白银一百两,权作五年食宿费用,自此两清。】
【从此山长水远,永不相见。】
【沈微澜 绝笔】
写罢,我吹干墨迹,从袖中取出一张面额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信纸上。
接着,我走向床边,抱起一个早就备好的朴素蓝布小包裹——里面只有几件替换衣物、些许碎银、几样不值钱的首饰,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盖有摄政王私印的和离书。
“秋月,我们该走了。”
“王妃……小姐,我们要去哪里?”秋月抱着她的小包袱,语气紧张地问。
“离开这里。”我言简意赅。
“那……那这些呢?”秋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尚未搬走的家具摆设。
“都不要了。”我推开房门,冬日午后惨淡的阳光洒进来,寒冷却清爽。
我带着秋月,神情自若地穿过庭院,直奔王府侧门。身后,是那几位监视我们的婆子惊疑不定的目光。
快到侧门时,赵伯才喘着粗气从前面赶过来:“沈娘子!您这是……”
我把那张信纸与银票塞进他手里:“赵伯辛苦了。这封信和银票,请转交给王爷。算是我付给王府的食宿费用,两清了。”
赵伯看着手中的银票与信,又看看我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抱着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包袱,整个人都愣住了:“沈娘子……您……您的东西……”
“我的东西,该拿的昨天就已经拿走了。”我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剩下的,都是王爷的。烦请转告王爷,我沈微澜净身出户,王府的一针一线我都不会带走。”
说完,我不再理会呆立当场的赵伯,牵着秋月,坚定地迈出了那扇困住我五年的沉重王府侧门。
门外,停着一辆极为普通、略显陈旧的青布骡车。车辕上坐着一位戴斗笠的沉默中年车夫。
我带着秋月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王府高墙投下的阴影。
“出发吧。”
骡车发出吱呀的声响,汇入京城熙攘的人流车马之中,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9
骡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临近城门的一条幽静小巷口。
车夫压低斗笠边缘,声音沙哑低沉:“小姐,到了。”
我轻轻掀开车帘,目光投向巷子深处。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站着几个人。最前方是一位四十多岁、神情干练沉稳的妇人,正是当年母亲陪嫁的心腹,后来被我悄悄安置在京郊庄子上的林嬷嬷。她身后跟着几名体格健壮、眼神警觉的护卫。
“小姐!”林嬷嬷快步上前,眼圈瞬间泛红,紧紧握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您受苦了……”
“嬷嬷,我没事。”我反握住她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心头涌上一阵暖意,“东西都运到了吗?”
“全都到了!按照您的吩咐,所有箱子一件不落地送去了‘老地方’,那边的人也都安排妥当了,绝对安全!”林嬷嬷低声回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与庆幸,“老奴看到那些东西时,心跳都快停了!小姐,您这一步可真是太大胆了!”
“富贵险中求,退路也一样要留得稳妥。”我神色平静地说道,“裴砚舟以为我无处可逃,只会盯着正院那点东西,库房那边他放松了警惕。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是是是,老天保佑!”林嬷嬷双手合十,喃喃念了一句佛号,随即咬牙切齿道,“那裴王爷,真是心肠狠毒!小姐这五年……”
“都过去了。”我打断她的话,不愿再提起往事,“嬷嬷,以后叫我微澜就好。沈微澜。再没有摄政王妃这个人了。”
林嬷嬷一怔,随即用力点头:“是!微澜小姐!”
“秋月,”我转向一直忐忑不安的小丫鬟,“你跟着嬷嬷先去安顿下来。嬷嬷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小姐,您呢?”秋月急切地问。
“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望向巷子尽头,“办完就去找你们汇合。”
林嬷嬷深知轻重缓急,并未多问,只是满脸担忧地看着我:“小姐,千万小心行事!”
“放心。”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重新戴上帷帽,遮住面容,独自踏出小巷。
半个时辰之后。
京兆府衙门口,告示栏前。
人群熙攘嘈杂,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衣衫、面貌平凡的年轻人趁着守卫不注意,迅速将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贴在告示栏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悄然隐入人群中。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这张新贴的告示。
“哎?快看!这是什么?”
“和离书?沈微澜……裴砚舟?!”
“嘶——是摄政王?裴王爷?!”
“沈微澜?那不是摄政王妃吗?”
“我的老天爷啊!王妃……不对,现在该叫沈娘子了,居然休了摄政王?!”
“赶紧看看内容!‘宠妾灭妻,冷心薄情,不堪为夫’!‘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嫁妆及私产,尽数取回’!”
“还盖着摄政王的私章!还有血指印!”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印章看起来像真的!这血指印……我的妈呀,得多大的怨气才能按下去啊!”
“早就听说王爷对王妃不上心,专宠那个刚回来的苏姑娘……”
“啧啧,看来传言是真的!难怪王妃要休夫!而且休得这么决绝!”
“净身出户?不是写着把嫁妆和私产都拿回去了吗?”
“嗨,你懂什么!王妃这是被气疯了!用王爷自己的印信休了王爷,还把钱全带走了!这简直是狠狠抽了王爷的脸!啪啪作响的那种!”
“嚯!这位王妃……哦不,沈娘子,真真是女中豪杰!”
“快抄下来!快!这消息值大钱了!”
10
人群如同沸水翻腾,喧哗声、惊叫声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告示前转眼间被围得密不透风,消息仿佛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上京城的每一个街巷与角落。
与此同时,在摄政王府的书房内,气氛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裴砚舟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面色阴郁如暴雨来临前的乌云。他手中紧攥着我留给赵伯的信笺和一张百两银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房资?饭钱?一百两?”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出压抑的怒火,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沈微澜!你真行!你太行了!”
赵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宛如秋风中的枯叶:“王……王爷息怒!老奴……老奴实在不知啊!沈娘子……她……她只带了一个小包袱……老奴亲眼见她离府的……谁料……谁知她竟……”
“无用的东西!”裴砚舟猛地将手中的信纸和银票甩在赵伯脸上,力道之大几乎让他跌倒,“连个女子都看不住,要你何用!”
赵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求饶:“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就在这时,书房的大门猛然被人撞开!
一名侍卫统领踉跄冲入,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都变了调:“王爷!大事不好了!京兆府……京兆府衙门口的告示栏……贴……贴出来了!”
“贴出了什么?”裴砚舟心头一震,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是……是和离书!是沈家女写的!盖着……盖着您的私章!还有血色的手印!上面说您……说您宠妾弃妻,不堪为人夫……她休了您……还……还取回了全部嫁妆与私产!如今……如今整个上京城都在议论此事!”
轰——!
裴砚舟脑中仿佛炸裂开来,一时之间眼前空白一片!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与一种被当众剥光羞辱的痛楚!
“沈——微——澜!”他猛地站起身来,双眼充血,额头青筋暴起,仿佛要吃人一般。喉头一阵腥甜,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地面!
砰——!墨汁四溅,如同他此刻狂乱的心绪!
“找!给本王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女人给我找出来!”他咆哮着,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扭曲,“本王要亲手把她碎尸万段!”
“王……王爷!还有……还有一件事!”侍卫统领的声音更加颤抖,几乎带着哭腔。
“讲!”裴砚舟双目猩红,眼神骇人。
“库……库房……管事刚刚来报……”侍卫统领几近崩溃,“王妃……沈氏的嫁妆箱……全……全都不见了!”
“什么?!”裴砚舟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瞬间闪过沈微澜曾去库房“清点”嫁妆的画面。
“管事说……当时沈氏只是查看了最上面的几个旧箱子……底下的几口大樟木箱……昨夜……就被几名杂役拿着对牌抬走了……说是按照府里惯例处理废弃杂物……管事……没敢细查……”
“一群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裴砚舟只觉胸口一阵剧痛,逆血直冲头顶,眼前一阵晕眩,险些站立不稳。他扶住书案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不仅公然休了他,撕碎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践踏!
她还早有预谋,在他眼皮底下,将那些他视若无物的“破烂”嫁妆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那些“破烂”……裴砚舟忽然想起当年沈家送亲的礼单,虽然他曾不屑一顾,但隐约记得……似乎并不简单?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蔓延开来!
“查!立刻给我查她当年的陪嫁清单!马上!”他怒吼着,语气中竟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11
很快,那张被岁月掩埋的陪嫁清单被人从箱底翻了出来。
当管家战战兢兢地念出那些曾被有意忽视、如今却令人震惊的条目时——
“前朝孤本账册七箱(注:疑似为密档)……”
“江南良田地契八百亩……”
“京城东市商铺地契十二间……”
“无名者寄存红宝石一盒,东珠一匣(估值:十万两白银以上)……”
“通汇钱庄不记名银票……金额未明……”
“咳——!”
裴砚舟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点点猩红溅落在书案上那封我留下的信笺上,信纸一角还夹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他眼前一阵发黑,高大的身躯微微晃动,双手死死捂住胸口,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五脏六腑中搅动,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王爷!!!”
书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恐至极的呼喊声。
我坐在驶往京郊的马车中,秋月紧张地攥着我的衣袖。
“小姐……外面……外面都在传……说您……”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说我休了裴砚舟,还卷走了他的家产?”我掀起一角车帘,望见街边议论纷纷、神情亢奋的路人,语气平静地接话。
秋月用力点头,眼圈泛红,既害怕又有些痛快:“他们……他们说得可难听了!说王爷……说王爷脸都丢尽了!还说您是……”
“说我是什么?泼妇?悍妇?还是携财潜逃的恶女?”我放下车帘,靠回柔软的靠垫上,闭目养神。
“小姐……”秋月忧心地看着我。
“让他们说。”我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释然,“名声?那种东西,五年前我嫁入王府的时候,就已经舍弃了。”
“现在,我只想追求自由。”
“还有,”我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属于我的东西,我都得拿回来。”
马车轱辘滚滚向前,驶离喧嚣繁华的上京城,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以及其中所有的恩怨情仇,彻底抛在身后。
三个月后。
江南,临安城。
春日阳光明媚,微风轻柔。城西一条不算最热闹、却整洁宁静的街道上,一家新医馆悄然开业。
这家医馆规模不大,门面朴素雅致,黑底金字的牌匾上写着三个清秀有力的大字——济安堂。
医馆主人是一位年轻女子,姓沈,名澜。传闻医术精湛,尤擅调理妇人及小儿疾病,待人温和耐心,诊资也合理。开张不久,便在这片街区赢得了不错的口碑。
此刻,医馆内堂。
我(沈澜)刚送走一位抱着孩子前来问诊的母亲,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脉案记录。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棉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未施脂粉,却比在王府时多了几分健康和生气。
“小姐,”林嬷嬷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走进来,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与轻松,“今天上午又看了十几个病人,咱们济安堂的名气,算是慢慢打出来了。”
我接过碗,微笑着点头:“都是邻里街坊的信任。嬷嬷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林嬷嬷连连摆手,感慨道,“看着小姐您现在这模样,老奴心里比什么都踏实!这临安城真是个好地方,比起那吃人的上京城,不知强了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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