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天,我跑到江苏南通底下一个镇上串门,听街坊四邻念叨起一位姓赵的老太太,大伙儿都叫她“赵家阿婆”,小辈们则喊她“老太君”。这位老人家活了109岁,身子骨还硬朗得让人咂舌。可最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她身上挂着一个出了名的“坏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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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君住在镇东头老街尾,一间青砖小瓦的老房子,门前栽了棵桂花树,树下搁着竹椅和搪瓷盆。镇上人说,她一百多岁了还能自个儿生火做饭、浆洗衣裳、穿针纳鞋底。耳朵虽说有点背,眼睛却亮堂得很。记者来了一拨又一拨,都想挖出她的长寿秘方,她每回都笑眯眯地甩出一句:“哪有什么秘方,就是一天天过日子呗。”再往下问,她就打岔,把话头拐到别处去。

可街坊邻居心里都门儿清,老太君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下午四点,非得喝一碗猪油水不可。不是炒菜时搁一勺猪油,而是实打实的纯猪油。一个蓝边粗瓷碗,挖一勺白花花的猪油,兑上滚烫的开水,再添一勺白糖,搅和搅和,趁热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了还不算,碗底得拿手指头刮一圈,刮出最后那点油星子,塞嘴里嘬一嘬。那架势,连小娃娃看了都眼馋。

我头回听说这事,心里也咯噔一下。猪油加白糖,开水冲,这玩意儿喝下去,血脂血糖不得噌噌往上蹿?可老太君喝了快八十年,愣是啥事没有,血压稳当,心脏正常,连个头疼脑热都少见。你说邪门不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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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登门拜访。那天下午三点刚过,我就到了老街上。石板路窄窄巴巴,两边都是明清时候的老房子,有的翻修过,有的还留着原先的木门窗。桂花树好找,就在巷子拐弯处,树冠撑开来,把半条巷子都遮得严严实实。树下坐着个老太太,穿一件深灰色斜襟布衫,头发梳得溜光,脑后挽了个小髻。她低着头,手里捏着块布,正一针一线地纳鞋底。针线上下翻飞,动作不快,但稳当得很。

我凑过去喊了声“阿婆”。她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我一下,笑出一脸褶子:“你是哪个?”我说我是来采访的记者,想跟您唠唠嗑。她放下鞋底,朝旁边竹椅努努嘴:“坐。”声音清亮,带着南通本地口音。

我坐下来,没急着提猪油的事,先跟她扯了些家长里短。她耳朵不太好,我得凑近了说她才听得清。她跟我说,小时候家住镇上,家里做豆腐营生,她是老幺,上头三个哥哥。十三岁那年,她爹把她许给了镇西头陈家,十八岁过门,生了四个孩子,活了三个。老伴六十多岁走的,走的时候她刚过五十。打那以后,她就一个人过,自己种菜、做饭、洗衣裳,一直到现在。

我问她:“阿婆,您一个人住,孩子们不接您去城里享福?”她摆摆手:“去城里干啥?连个说话的人都寻不着。我在这住了快九十年,街坊邻居都熟络。早上一开门,谁家煮了粥,谁家腌了咸菜,门儿清。城里楼上楼下住着,三年不知道对门姓啥。”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鞋底没停。针扎进去,顶针一顶,线抽出来,再扎下一针。动作利索,像是做了几万遍。我瞅了瞅她的手指,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虎口处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帮家里磨豆子,石磨转太快,绳子勒出来的。

聊了约莫半个钟头,她忽然站起来,说:“到点了,我该喝我的东西了。”她走进屋,我透过敞开的门往里瞧。屋子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老寿星图。灶台在角落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从一个陶瓷罐里舀出一勺白色的东西,搁碗里,又加了一勺白糖,然后提起铝壶往碗里倒开水。热气腾起来,她用筷子搅了搅,端到嘴边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底朝天,拿手指头在碗里转了一圈,刮出最后一点油星,塞进嘴里嘬了嘬。

她端着空碗出来,看见我在瞅她,笑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毛病不好?”我问她喝了多少年了。她坐下来,把碗搁在石凳上,想了想说:“我三十岁那年,生老三,亏了气血,整天头晕眼花。我婆婆说,猪油补虚,让我每天喝一碗。我就喝了。喝了一个月,头不晕了。后来就一直喝。喝了快八十年了。”

“一天没断过?”我追问。“没断过。困难时候也没断过。那时候猪油金贵,一个月半斤肉,我把肥的切下来熬油,瘦的留给孩子吃。我婆婆说,你身子亏,你得喝。我就喝。后来日子好了,孩子们给我买植物油,说猪油不健康。我说我喝了半辈子了,不换。他们拗不过我,就随我了。”

我看了看碗里残余的那点油光,问她:“阿婆,您觉得这猪油真有用?”她想了想:“有没有用,我说不上来。但我这身子骨,一直没出过大毛病。八十多岁还能挑水,九十多岁还能爬梯子摘桂花。去年我还能自己做饭,今年差一点了,腿没劲了,但脑子还清楚。”她拍了拍膝盖,又说:“我婆婆当年也喝这个。她活到九十二。我娘也喝,活到八十八。我们那辈人,干完活出一身汗,喝碗猪油水,补力气。现在年轻人不兴这个了,喝什么奶茶咖啡,那个东西甜,但喝了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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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下。她的话糙,理不糙。那天下午我在她那儿待到快天黑。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从民国讲到抗战,从解放讲到改革开放。她见过日本人,见过国民党,见过解放军。她男人被拉过壮丁,跑了回来,腿被打瘸了。她一个人种四亩地,养三个孩子,喂两头猪,从天亮忙到天黑。最难的时候,家里断粮,她挖野菜、剥树皮,把最后一把米留给孩子们,自己喝猪油水撑着。“那时候哪想什么长寿不长寿,”她说,“活着就行。把孩子们拉扯大就行。”

她的大儿子现在七十多了,住在县城。二女儿在苏州,小儿子在南通。孩子们都让她去城里住,她不去。她说她走了,这间老屋就没人管了。桂花树没人浇水,灶台没人烧火,巷子里的老姐妹没人陪她们说话。“我走了,她们找谁打牌去?”她说这话的时候,巷子口有两个老太太慢慢走过来。一个拎着菜篮子,一个拄着拐杖。看见她,远远地喊:“老太君,今天三缺一,来不来?”她站起来,嗓门清亮地回了一句:“来!等我把鞋底收好。”

那天晚上我没急着走。我坐在巷口的石阶上,看着老太君和三个老太太在桂花树下打牌。牌是那种老式的纸牌,窄窄长长的,画着水浒人物。她们打得很慢,一张牌想半天。有时候为了一张牌争起来,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争完了,又笑,笑着笑着就咳嗽。老太君坐在中间,手里捏着牌,眼睛在牌和对手之间来回转。她摸牌的动作很轻,出牌的时候啪地往桌上一拍,嘴里喊一声:“管上!”旁边的老太太撇撇嘴,扔出一对牌。她又摸了一张,看了一眼,笑了。那一笑,满脸褶子挤在一起,但眼睛亮亮的,像个偷到糖的小孩。

我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的长寿秘诀,大概不光是猪油。她喝了八十年的猪油水,但她也干了八十年的活。她纳鞋底、种菜、喂鸡、做饭、洗衣裳。她跟邻居吵架,跟小贩砍价,跟老姐妹打牌。她生气就骂,高兴就笑,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她心里不装事。她男人走的时候她哭了一场,哭完了该干嘛干嘛。她孩子出远门她不追,回来了她做一桌菜。她从来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办”。她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今天的活今天干完,明天的愁明天再说。天塌下来,先睡一觉。睡醒了,天还没塌,那就接着过。常言道“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心补”,这话搁她身上,再贴切不过。

我问过她:“阿婆,您怕不怕死?”她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怕什么?我都一百零九了。我婆婆活了九十二,我娘活了八十八,我比她们都大了。我活够了。哪天走都行。”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秋天的太阳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双干枯的手上。她把萝卜切成片,一片一片码在竹筛上,动作慢,但很稳。萝卜切得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她说:“萝卜晒干了,冬天炖肉吃。我腌的萝卜干,我小儿子最爱吃。他过年回来,给他带一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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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我。桂花树开花了,满巷子都是甜香。她站在树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斜襟布衫,头发在风里微微颤动。她朝我摆了摆手,说:“记者同志,有空再来。我给你冲碗猪油水喝。”我笑着应了一声。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桂花落在她肩膀上,她也不掸。她的身影小小的,融在那条老街里,融在那棵老树里,融在那片秋天的阳光里。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那碗猪油水。猪油加白糖,开水冲。从营养学上讲,这东西确实不算健康。但老太君喝了八十年,身体好好的。她的长寿,也许跟猪油有关,也许无关。也许真正有用的,是她那种活法——不着急,不害怕,不贪心。该吃吃,该睡睡。太阳出来了就干活,太阳落了就休息。身边有人就打牌,没人就纳鞋底。日子在她手里,像那块鞋底,一针一针地穿过去,密密实实的,不漏风。

这阿婆真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