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68岁的蔡琴在音乐节压轴登场，面对台下小自己几轮的年轻面孔，在雨中唱起《被遗忘的时光》。创作者陈宏铭在48年前写下这首歌的时候，同样也是一个雨天。“那缓缓飘落的小雨，不停地打在我窗。”歌里挟带的潮湿气息穿越时光，漫延至今。
当晚一曲唱毕，雨落未停。在淅沥的雨声中，蔡琴突然宣布：“我已经决定，到明年年底，蔡琴就告别歌坛了。”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面带微笑，语气平静，像是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时人们才知道，于去年开启的“不要告别”巡演，实则是蔡琴已计划好的告别。
这是蔡琴拿起麦克风唱歌的第47年。对内地观众而言，不同代际认识蔡琴的方式不尽相同。年长一辈见证过台湾校园民歌风潮，在当时一众清亮高亢的主流女声中，她低沉醇厚的中低音独树一帜；中生代初识她，也许始于经典港片《无间道》，梁朝伟与刘德华在音响店相遇的那场戏，她低回婉转的歌声缓缓响起，似诉说主角即将走向悲剧的命运。
而更年轻的一代，也许是在短视频二创BGM里第一次听到蔡琴。那晚音乐节结束后，蔡琴发微博写道：“那天音乐节的观众族群很年轻，我猜可能也不太认识我。”许多00后乐迷在评论区恳切“反驳”：“姐姐我们认识你的，排队几个小时只为了见你。00后年轻人真的很爱你，风里雨里，我们等你。”
若将一位殿堂级歌手的告别，直接定义为一个时代的落幕，未免有些强上价值或刻意造神的嫌疑。但“47年”这一沉甸甸的数字，的确累积了岁月的重量，也意味着一种经得起几代人检验的品质。在这个太多告别和太多不告而别的年代，人们来不及，甚至渐渐麻木于离愁别绪的酝酿，而蔡琴选择了用一种老派的方式郑重作出告别，便显得格外珍贵。
9月，又几场雨落下，广州终于有了一丝入秋的凉爽。在这个跟离别最为适配的季节，蔡琴接受了南都娱乐的专访，为她10月31日的广州演唱会预热，亦借此回望她漫长演艺生涯的若干个重要节点。
Don’t be sorry. Don’t say farewell
蔡琴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面对“要不要告别”这件事，“一晃眼，我已经唱了47年了”。
她自认是热情而感性之人，“我非常需要朋友，可是我的演唱生涯没时间交朋友”。直到认真考虑告别，她想到的是，陪她累计出“47”这个数字的观众，“原来我的观众就是我的朋友，个个都懂你”。
关于告别歌坛的方式，蔡琴有过两种设想，“不声不响一句都不讲”，就此隐退，或是在某一场演唱会上唱完最后一首歌时才宣布，这是她的最后一场演唱会。“但是我觉得这两者都对不起观众。你对你的朋友可以不告而别吗？做不到。”
于是就有了这场“不要告别”，蔡琴的最后一次巡回演唱会，她要“一场一场去唱、去告别，要亲自看到观众，说出深深的谢谢”。
演唱会的曲目设计，是蔡琴回望自己47年歌唱生涯的精心挑选。第一篇章由那些传唱多年、每场必唱的经典组成；第二篇章变得私密，她选择了与父母之间的回忆，那些他们在她生命中留下深远影响的歌曲，以及一首她从未在演唱会上唱过的原唱曲目；第三篇章属于鲜少演唱、歌迷期许的“遗珠之憾”；第四篇章则回到蔡琴唱歌的原点——她特别挑选了几首台湾校园民歌，“希望可以带动大家一起来唱”。
蔡琴成长于台湾校园民歌风潮渐起的1970年代。彼时的年轻学子从流行听西洋音乐转向“唱自己的歌”，众多具有音乐才华的年轻人拿起木吉他写歌，清新质朴的风格成为标志。从这场风潮涌现出的音乐人，许多后来都成长为华语乐坛的中流砥柱。
1979年，就像那个年代许多热爱音乐、拥有好歌喉的年轻人一样，蔡琴报名参加由唱片公司主办的歌唱比赛，最终获得第四名，其后又以演唱合辑中的单曲《恰似你的温柔》一夜成名。
此后，这首歌成了她每次演出的必唱曲目。不论在哪座城市，“只要我开口，观众都会唱”。蔡琴说，这首歌她迄今“唱了有八万多次了”。
蔡琴在过往的采访中多次讲起与这首歌的相遇。彼时她刚参加完歌唱比赛，尚未成名，词曲作者梁弘志在录音室听见她试唱，立刻被她别具一格的嗓音所吸引，他坚信蔡琴就是演绎这首歌最合适的人选。后来，这首歌不仅改变了蔡琴的人生，也让两个年轻人结下深厚的缘分。
2004年，梁弘志因胰脏癌病逝，年仅47岁。蔡琴去参加挚友的告别式，哭得很伤心，“哭个不停”。她比喻，“蔡琴如果是拼图的话，梁弘志不在了，蔡琴就少了一块。”后来，她把泪水和拼图的缺憾化为力量，“我私下发了誓，只要我还能唱，我就会一直把这歌唱到天涯海角。”
蔡琴实现了誓愿，她带着这首歌唱遍大江南北，从来没有感到厌烦。好歌如琥珀，随着歌者自己人生阅历的积淀，折射不同的光泽。“唱歌不只是声音的事情，它要你活得非常的活。同样的歌词，它背后带的是我蔡琴的顺境逆境，我尤其感谢逆境，从跌倒再站起来，如果不经过这个过程，唱《恰似你的温柔》就是平的，八万多次保证很难听，大家也不会想听的。每当我唱老歌，对我来说，都是在考验我的心是不是活着，看我的生命进步了没有，这很棒。”
此次演唱会的同名主题曲《不要告别》，李泰祥作曲、三毛作词，同样也是源自台湾校园民歌年代的一首经典作品。蔡琴将它重新演绎，并以此来为自己的最后一次巡演命名。
那时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年轻创作者们，如今已一一走向暮年或离去，我们不断地告别，也不断地在这些创作者留下的音乐里汲取养分。蔡琴不惧怕告别，“没有事情不能告别，everything都有它的ending。但这些好音乐，没有跟我们告别过，我们也不跟它们告别。”她尤其喜欢“不要抱歉，不要告别”这句歌词，“它的英文原意是，Don’t be sorry, Don’t say farewell。你在的时候，它陪你一辈子。你不在了，它可以赐福于后代。”
每朵花，都有天生的姿态
不同于歌曲塑造出的带些感伤、哀愁的形象，蔡琴说自己本身的性格“积极乐观，很健康”。这一点也可以在舞台之外的蔡琴身上看到。早年她上《康熙来了》，个性爽朗，妙语连珠，跟主持人小s抛接梗有来有回，用现在的话来说，是浑然天成的综艺感。
这样的积极乐观，来自于蔡琴的父亲。“我的爸爸是个很乐观的人，他很善于把教养变成爱，哪怕是教你做家务，都会让你很快乐。”
小时候，父亲教她洗杯子，会说，“小琴啊，你看这个杯子上有什么？”蔡琴回答，“有妈妈的口红啊。”父亲又说，“我们一起来把它洗掉好不好，不然下次有客人来了，会说我们不礼貌。”杯子洗干净后，父亲还会用它当万花筒，让孩子们对着太阳看。“爸爸就是这样，哪怕做家务都会吹着口哨，从不抱怨。谢谢爸爸，他把他的乐观通过有形的教育留给了我。”
这份乐观也伴随蔡琴走过演艺生涯的高低起伏，即使身处低谷，“我不为所动”。蔡琴说，“我觉得生命可以克服困难，生命就是要用来学习面对困难，面对你的恐惧。你面对了，你就可以超越它。”
除了当歌手获得了相当高的成就，蔡琴的另一身份更是具有开拓性的意义。
1998年，蔡琴初次接触歌舞剧，与知名剧团果陀剧场合作《天使-不夜城》。她向来欣赏百老汇演员唱、演、跳合一的综合能力，立志要么不做，要做就要用100分的标准要求自己。她将此前作为歌手的成绩归零，投入严格的训练。后来，首作《天使-不夜城》掀起热潮，创下当年台湾歌舞剧票房第一的纪录。那一年，蔡琴40岁。“所以我真的可以告诉大家，你的人生如果从40岁，从零开始做一个什么事，是真的可以的。”
此后，她还陆续出演并制作《情尽夜上海》《跑路天使》等歌舞剧，在剧场一泡便是八年，她形容那是“非常非常值得的八年”。八年剧场历练，给蔡琴的舞台表达带来脱胎换骨的改变，教会她不止依靠嗓音唱歌，更要调动“记忆抽屉”与生命体验完成演绎，日后也反哺至她作为歌手的演出中。“如果你不受这些很严格的舞台训练，你根本就只会站在那里像根蜡烛在唱歌。”
对待舞台，蔡琴始终保持敬畏与严谨。每去往一座城市演出，她总是提前抵达，熟悉当地的气候，并要求一定要有完整的彩排，哪怕是她已熟稔于心的歌曲。她尤其注重与当地制作单位一起彩排，熟悉每次都不尽相同的舞台机关和器材，这是她与团队多年来的坚持。
多年前的一个寒冬，她曾在彩排现场遭遇惊险一幕：舞台灯架因承重发生弯曲，险些坍塌，好在提前发现，得以及时更换并加固灯架。“从这件事上来看，就越发显得彩排的重要性，才能尽可能避免在演出时发生问题。”
没有工作的一天，蔡琴喜欢散步、看画展、插花、看电影。因为长年用声音工作，她对声音已经很挑剔，“没有必要绝不会要任何音乐”，但早上起来一定会听古典乐。散步时，她喜欢找人少树多的地方，尤其是老树，“它们是没有说话的强力生命”，她会停下来和老树说话，摸着树干和垂下来的叶子，向它们问好。她还喜欢插花，但不喜欢专业的花艺，就是找个瓶子，把花一支支放进去，再调整它们的角度和长短。“每一朵花，都有它天生的姿态，你用不着刻意地修饰它。”
蔡琴预想退休之后的生活，她想去看表演，看一些很喜欢的歌手的现场演出，也许还会花很多的钱，坐很久的飞机，但她不在乎，“因为我觉得终于可以让我做一个好观众，这是很享受的。”
明年年底，告别巡演收官后，也许我们不会再看到蔡琴在不同城市唱上三个小时了，但那些歌还在——它们不和我们告别，我们也不和它们告别。
那缓缓飘落的小雨，仍会不停地敲打一代又一代人的窗。
南都娱乐×蔡琴
“人不在，歌依然在”
南都娱乐：为什么要将告别演唱会命名为“不要告别”？
蔡琴：我用“不要告别“作为这次演唱会主题，有特别的意义。我觉得有一种东西是很难告别的，你只要认识它，进入你的生命里面就永远不会告别，这其中之一就是“好音乐”。我要把我唱红的歌，很多已经是老歌了，还有很多校园民歌以及陪伴我个人成长的一些重要的歌，都在这次演唱会中，唱给每一站的观众听，向大家说声谢谢！
所以，这算是告别吗？没有，这些歌从来没有与我们告别过。人不在，歌依然在，这些好歌不和我们告别，我们也不和它告别！如果我接下来不在舞台上了，我希望你们能听到这一场完整的好歌演唱会。
南都娱乐：您对广州有怎样的印象？有曾经或计划到广州的哪里走走逛逛吗？
蔡琴：广州是我的“福地”，也是我在内地开演唱会最多的城市之一，广州的歌迷很会听歌，也很会看演唱会。我曾经说过，它就像与我相处多年的“男朋友”，很懂欣赏我。因为每一次来广州，都比较匆忙，没有时间去逛逛走走，希望这次如果有时间可以去看看走走…….
南都娱乐：这么多年来，您会一直发现有年轻观众到现场来听您唱歌吗？您觉得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喜欢听您的歌？
蔡琴：因为这些歌都是“经典”。 我更愿意称老歌为经典歌曲，是不同时代的hit-song，只是你用时间来衡量，年代距离我们比较远，就觉得是老歌。经典不是那么容易发生，经过那么长时间，很多当时红的歌曲，也被淘汰了；现在你会记得的，或者我在演唱的，都是能引起现代人共鸣的歌曲，你们也才会喜欢。
南都娱乐：您害怕变老吗？如何坦然接受老去？
蔡琴：老并不可怕，什么叫越老越美？这就是我！我觉得要保持精气神，第一个讲究的是灵、心、身。一个人的灵魂先健壮，才会让你的心想到的事都是美好的，然后再练你的身体。身怎么健壮呢？不是光靠嘴巴讲，我一天要快走1小时，仰卧起坐200个。所以一般我们都说身心灵，现在我要提倡灵心身。
南都娱乐：唱了47年，如今您站在舞台上是什么样的感觉？
蔡琴：站在演唱会的舞台上，我的感觉就像是回家，每次站在麦克风前，看到观众们，就会很安心。我最关心的是观众的眼睛、耳朵有没有被安慰到。所以除了把每场演唱会做好外，我希望透过我的歌声把祝福传递给每个观众。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钟欣 实习生 黄宇翔
图片：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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