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老石(化名),46岁,河南周口人,在郑州工地做钢筋工,光棍。
采写:真实人物采访
五年里我换过三个"临时媳妇",可一个证都没领,这事搁村里,得被人戳脊梁骨。我偏咧嘴笑,跟工友说:搭伙比结婚香多。话是这么说,可昨儿小满拎包走的那刻,我手里的烟,抖得点不着火。
我在郑州东站附近工地扎钢筋,一天二百八,管吃住板房。风里来雨里去,找个伴儿搭伙过,比一个人强。这理儿,我认,也拿它当遮羞布。
01 头一个,春梅
她走那天,我才知搭伙也能搭出舍不得。
头一个叫春梅,四川南充的,在工地食堂帮厨。那年我四十一,她三十二,离过婚,带个闺女搁老家。我俩搭伙,我每月给她一千五生活费,她管我一日三顿,不嫌我糙。
春梅手巧,馒头蒸得虚,辣子炒得香。我下工回板房,桌上总温着饭,有时还卧个鸡蛋。有回我扭了腰,她端水递药,守半宿,用热毛巾给我敷后腰,一晚上没合眼。
搭伙整一年,她闺女要上学,前夫那边接回去,她也得回南充。走前夜,她给我缝了俩鞋垫,说"石哥,你脚大,得垫软乎",针脚歪歪的,可厚实。我嘴笨,就"嗯"了一声,送她到镇上汽车站。
她走后,我板房冷清了半月。工友笑我,说老石你这是动了心。我啐一口,说瞎扯,搭伙罢了,谁离了谁活不了。嘴上硬,心里空落落的。春梅走后头半年,我逢着食堂的饭就反胃,不是味儿。
有回梦见她蒸的馒头,醒来枕头湿一角。我骂自个儿没出息,一个搭伙的,至于?可那空落,像墙缝里的风,你不理它,它偏往里钻。后来老万给我介绍个本地离异的,见面那天,我坐那儿,满脑子都是春梅蒸的馒头。
人家问啥我答非所问,饭没吃完就走了。老万骂我轴,我说不是轴,是嘴被一个人惯刁了,别人的饭,咽不下去。
她走那天,往我兜里塞了把花生,说石哥你爱嚼这个。我捏着那把花生,站车站风口,车开远了,我才敢红眼。那花生,我留了半月,舍不得吃。
过年后她寄来张闺女照片,写"石哥保重"。我贴板房墙上,天天瞅。工友笑我,说你这是存着念想呢。我没吭声,可那照片,比我妈来电话还亲。
过年我回周口,把她那照片给妈瞅。妈问这闺女谁,我说工友。妈说模样周正,你该找个。我支吾,说俩搭伙的。妈叹气,说你都四十六了,别挑。我低头,没说春梅走那年,我偷哭过半宿。
02 第二个,阿秀,是个坑
人心隔肚皮,搭伙的,也有算计你的。
第二个阿秀,贵州毕节的,在工地旁摆摊卖袜子。她嘴甜,见我就"石哥长石哥短",说我这人实在,说想跟我去周口安家,给我洗衣做饭。
搭伙半年,我每月照样给她钱,还替她垫了三千进货款,说先卖再还。她笑眯眯接了,说石哥你放心。哪知道,有天一早,人没了,摊子收了,我枕头底下那叠钱,也跟着飞了,连我那块老表都顺了。
我翻她铺盖,里头掉张条,写"石哥对不住",再没别的。我蹲板房门口,半天没起来,烟叼嘴里忘了点。工友说报警,我摆手,说算了,当喂了狼,丢人。
那回我学乖了:搭伙归搭伙,钱得攥紧。心也收了半截,再不对谁掏实底,怕再被人当冤大头。自那以后,我见着女人就先掂量三分。阿秀卷钱走后,我连工友媳妇递的烟都不接,怕欠人情。
老万笑我,说老石你这是叫一朝被蛇咬。我啐一口,说这年头,谁也别信谁,自个儿兜里的,才是真的。
那阵子我连食堂女师傅多盛勺汤,我都觉得有目的。工友说我魔怔了,我说不是魔怔,是记住疼。夜里我翻来覆去,把那三千块在心里数了百遍,越数越恨自个儿糊涂。
后来听说阿秀在另一处工地又傍了人。我听了,反倒松口气,说声活该,把那张条揉了。可揉完,心里空了一块,像被人掏走块肉,不疼,就是空。
03 第三个,小满,不一样
她进门头件事,是把我臭袜子扔进盆里。
小满,云南昭通的,二十六,在工地做小工,搬砖和灰。她爸早年矿上出事,瘫了,妈改嫁,她就一个人漂。比我小整二十岁,可性子静,不闹腾,不爱多话。
她来搭伙,我先立规矩:钱各管各,生活费我出,别的免谈。她也不恼,点点头,该洗衣洗衣,该做饭做饭,从不问我多要一分。
小满做的饭寡淡,少油少盐,说怕你岁数大,血脂高,得养着。我嘴上说凑合,心里头,那点收着的半截心,又松了松。夜里板房冷,她把自个儿那床厚被,悄没声挪给我,自己盖薄的。
我装睡,没吭声,可眼睛热。这丫头,跟阿秀不是一路人,我心里有数。有一回我发高烧,迷糊中觉着有人用凉毛巾敷我额头,一宿没停。天亮我烧退了,见她眼圈乌青,说石哥你烧得吓人。
我想说句软话,张嘴却是"麻烦你了"。她笑笑,转身去和面,背影瘦得像根筷子。
她头回给我缝扣子,我那件工装缺三颗。她一粒粒钉,说石哥你衣裳破相了。我低头瞅,那扣子钉得齐整,比我自个儿钉的强。我嘴笨,就一句,谢了。她抬头笑,说啥谢,一家人。那"一家人"仨字,我嚼了半宿。
有一晚她偷哭,我装睡听见,是她爸那边催钱。我第二日多寄了五百回去,没跟她说。她后来知道,红着眼问我哪来的。我说挣的,你别管。她没再问,可那晚给我多盖了回被。
有一回她手划破,我翻出创可贴,笨手笨脚给她贴。她笑,说石哥你也会疼人。我啐,说少废话。她盯着我手,说石哥你手糙,像我爸。我手一抖,创可贴贴歪了,俩人都乐了。
04 她偷偷攒了三万块
那存折,是我这辈子,头回有人为我攒的。
搭伙第二年,有回她赶集回来,神神秘秘塞我个红本本。我翻开,是张存折,户名她,里头三万整,是她一日一日省出来的。
她说:"石哥,这钱,咱回昭通,盖两间砖房,接你妈来住。"我手一哆嗦,存折差点掉地上。她脸红红,说"你别嫌少,我慢慢攒",眼神亮得像夜里那盏灯。
我那会儿,心像被锤了一下。四十六的人,没房没存款,就一身钢筋膘,妈还在周口住漏雨土屋。她图我啥?图我老了有人送终?我配不上她,我心里门儿清。那晚我翻来覆去,把自个儿从头到尾数落一遍:四十六,光棍,妈住土屋,兜里就万把块。
她二十六,水灵,肯跟我,图个啥?我越想越怕,怕她哪天也醒了,嫌我耽误她。索性先开口,把路堵了,省得日后难看。第二天我看见她偷偷对着存折现比划,嘴角是笑的。我扭头进了厕所,对着镜子,骂自个儿不是东西。
那么好的丫头,叫我一句话,愣是憋回去了。可话吐出去,收不回,我只能装没看见。
我嘴一硬,说:"搭伙就搭伙,结啥婚,省得耽误你。"她愣了,眼圈一下红了,半天憋出句:"你就是嫌我小,看不上。"我慌了,可话已出口,收不回。
我翻那存折,背面她写"石哥妈的房"。我手抖,这丫头,攒钱头一桩,竟是我妈的屋。我躲出去抽了根烟,烟熏着眼,分不清是烟还是泪。
那晚我梦见回了昭通,砖房砌好了,我妈坐着晒太阳,小满端饭。醒来板房黑着,旁边她呼吸匀称。我摸黑把存折塞回她枕下,像还了个愿。
05 我嘴硬,把她嘴堵了
我怕配不上她,偏拿混话当盔甲。
其实我不是嫌她。我是怕。我一个月寄八百给妈,自个儿剩不下几个。小满要真跟我,过的是啥日子?跟着我啃咸菜,住板房,还得伺候瘫老子?
可这话,我咽肚里了,出口的却是混账话:"女人家,安稳搭伙多好,结了婚麻烦,柴米油盐呛人。"她再没接腔,转身去和面,案板剁得咚咚响,像剁我心口。
往后几天,她话少了,饭照做,被照铺,可那股子热乎劲儿,肉眼见地凉。我以为是我想多了,照旧上工、下工、数钱,夜里背过身去,听她轻轻翻身。
工友老万私下拽我:"小满那丫头实心,你再轴,人可就飞了。你四十六,上哪再找这么贴心的?"我嘴硬:"飞就飞,搭伙的,谁离了谁活不了。"其实我心里,早离不了了。后半夜我起夜,见她屋灯还亮着,人坐在床边,抱着那床厚被。
我蹑手蹑脚退回,没敢出声。那背影,孤零零的,跟我当年在周口土屋一个样。我鼻子一酸,到底没敲门,敲了,我说啥?
她那几晚,饭越做越咸,我说咸了,她低头重做。我知她是赌气,可我嘴笨,不会哄。老万说我轴出天际,我说不是轴,是没那个命。
有回她发烧,我熬了粥,笨手笨脚撒一桌。她笑了,说石哥你也会熬粥。我骂,说少废话,喝。她乖乖喝光。那碗粥,比她做的差远了,可她夸了好几遍。
老万看我那样,塞我瓶酒,说轴啥,去她家门口站站。我接了,没去。夜里我对着那碗粥的照片瞅,想,这丫头,是真心想跟我过。可我那句混话,像钉子,拔出来,眼还在。
06 她走了,留句话
有些门,你关一次,就再也开不开了。
昨儿收工,板房空了。她铺盖卷走,盆里我那俩臭袜子,叠得齐齐的,搭在绳上,没带。桌上压张纸条:"石哥,钱我留你抽屉了,你自个儿保重。我回昭通,不耽误你。"
我拉开抽屉,那三万存折,原封不动。还有她攒的零票,一嘟噜,用皮筋扎着,估摸两千,是准备给我妈买药的。我手抖着,没敢数。
我捏着存折,站板房当间,外头塔吊嗡嗡响,我心里头,反倒静得怕人。这才咂摸出味:她哪是搭伙,她是想跟我过真日子。是我,亲手把她推了的,拿自个儿的怯,伤了人家的真心。
今早老万问我,还笑不笑得出来。我咧了咧嘴,比哭还难看。搭伙香?香个屁。可那香,是自个儿作没了,怪不得别人。
她走以后,板房又剩我一个。夜里冷,我裹着她留那床厚被,翻来覆去。手机里存她号,我拨了回,又挂了,我说啥?说石哥后悔了?她还能信我这句混话?今儿下工,路过镇上邮局,我鬼使神差,把那三万存折取了,想汇去昭通。
手都按上按键了,又缩回。汇了说啥?说石哥想你了?我这老脸,说不出。可那折子,我揣怀里,焐得发热。
昨儿我买了张去昭通的车票,塞枕头下。老万问我去哪,我说出去转转。其实我寻思好了,去她家门口站一站,哪怕看眼她爸,也算认了这门亲。
夜里我又把那俩臭袜子捧出来闻,还有她那点皂角味。我笑自个儿,说石哥你完了。可这回,我不拦自个儿了。
今早我真上了去昭通的车,坐靠窗。车开那刻,老万发微信,说去就别怂。我回个嗯。窗外掠过麦田,我想,到她家门口,就说石哥来接你,不丢人。这回,我把那怯,咽回肚里了。
昨儿老万张罗着要给我介绍新搭伙的,我摇头。他说你真不找了?我笑,说找过了,找着了,人回昭通了。那三万存折,我贴胸口袋,焐着,像焐着颗心。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说,要是小满那三万块还在抽屉里,我是该厚着脸去昭通找她,还是就这么,一个人滋味地过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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