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二十余年，45岁的医生董敏脱下白大褂，拿起了擀面杖，转行卖包子馒头。她说：很快乐。
撰文 | 文慧
凌晨四点半的武昌还未苏醒，董敏已经到店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看前一晚就开始发酵的老面，再把面团揉好，分剂，造型……一个个码进蒸笼、送进炉膛。等第一炉馒头出锅、白汽腾起来的时候，天光才刚透亮。
“晚上收拾完，差不多得到九、十点。”十几个小时的劳作，董敏并不觉得有多辛苦。
3年前，董敏还是一名医生。她告诉“医学界”，做医生的那些年，尤其是在卫生室的时候，十几个小时也是常态。如今转行卖包子后，两份忙碌虽一样漫长，感受却完全不同。
“相对于医生来说，做包子馒头可以说是更轻松的，虽然体力上会多付出一些，但心里没什么压力。”董敏说，“其实我真的很喜欢当医生，但现在转行后，找到了一种更简单的充实和快乐。”
本文图片来源受访者
做医生，喜欢但离开
董敏走上从医这条路，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她的母亲杨金娥也是医生，在武汉开了间诊所。耳濡目染下，从医也是她的理想。
1999年，董敏从湖北医科大学毕业，去了深圳一家医院做妇科医生。几年后，母亲在武汉的诊所实在忙不过来，她辞了深圳的工作回去帮忙。
那些年，母女俩守着诊所，主要看各种内科疾病，攒下来了不少口碑。“虽然我们只是个小诊所，但也有病人远道而来专门找我们看病。”董敏说，“一个来月的小病人，也被家人放心地送来治疗。”
“我和我妈妈打针都很厉害，新生宝宝也能一针见血。”董敏自豪地说。
后来，杨金娥临近退休，她们就关了诊所回到天门老家，董敏被聘为当地一家社区卫生室的负责人。
“基层的事情比较多，出诊、慢病管理、家庭医生……”董敏对“医学界”介绍，更磨人的是那些临床之外的事务。
不管是在诊所还是卫生室，她都是法人，各种事情都需要亲力亲为。例如，诊所并不看外科，却被要求配备外科的消毒器械；各种台账、登记堆在一起，不少工作实际上都是在“应付检查”。
“本该用来学习、进修、精进业务的时间，被这些事情一点点消磨蚕食掉了。”董敏说。
从医二十多年，她真切感受到了行业变化：“医患关系比过去紧张得多，而在基层，没有科室、没有医院分担支持，一旦碰上医疗纠纷，也没有什么缓冲，所有的压力都是我一个人顶着。”
与这种如影随形的责任压力比起来，做包子馒头当然体力消耗更大，但董敏觉得，“再怎么累，心理上没有负担”。
"医生这个身份，我很喜欢，只是现实情况没办法安安静静地只当一名医生。”董敏说。如今不当医生3年了，还是会有一些老患者在微信上联系她，发来问候或是咨询一些问题。
“之前，我经常否定自己，现在反过来想，直到现在还有这么多患者认可我，我应该还是很不错的。”她说。
转行开包子铺
董敏转行，也是机缘巧合。
2023年，她在参加当地卫健委组织的小儿推拿等中医疗法进修期间，认识了一位朋友，对方家里是做包子生意的。她一下子来了兴趣，如果家里人能吃上一口放心的健康早餐，比在外面买得踏实。
于是，董敏便投了一笔钱，开了一家老面包子铺。“其实一开始也没想全职去做，就简单地交给家人打理，自己还是继续做医生。”她告诉“医学界”。
没想到，某一天，请来的老师傅家中有事，说走就走。手艺是店铺的支撑，没师傅就得关门。董敏想了想，觉得不如自己上手。她恶补了一遍理论知识，又实操了大半天，就这样把担子接了过来。
“老面发酵其实没那么容易，掌握不好，要么发不起来，成一堆死面疙瘩，要么发过了，发黄发酸，老师傅都可能翻车。不过我学起来还挺快，也觉得很有意思，于是，一迈进来就停不下来了。”没过多久，她索性彻底辞职。
这个决定，最先要面对的，是母亲的不理解。杨金娥做了一辈子医生，非常热爱这个职业，用董敏的话说，“从早到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都不想休息”。
不仅是母亲，在周围几乎所有人的认知里，医生怎么都比“卖包子的”更为体面、受人尊重。
面对这种落差，董敏说自己没有犹豫过。“我已经快50岁了，见了很多，也经历了很多。别人怎么看我，别人眼里的成功，我完全不在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喜欢做什么，什么能让我快乐，我就去做。”
她也没有和母亲争执吵架，只是平静地对家人说：“很多人只活六七十岁，我的寿命也不见得多长久，后面这段时间，我需要为自己活，你们只需要理解。”
慢慢地，母亲不再说什么反对的话，转而支持起女儿。如今，72岁的母亲和董敏的弟媳都在店里帮忙，还专门去学了手艺。
“我妈也觉得挺开心的，她包包子可利落了，形状也好看。”董敏说。她把现在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归于母亲和家人的支持，“我们做医生的，吃苦耐劳这一方面真的没问题。”
老顾客还是习惯叫她一声“董医生”，还有不少患者初次见她卖包子会非常惊讶地问“你怎么开包子铺了？”。
董敏对此很坦然：“不管他人认不认可，做包子馒头，让我很快乐。”只是如今，她更希望人们不再叫她“董医生”。虽然执业医师证还在，但已经不再从事这个职业，也没有了处方权，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层需要卸下的旧衣服。
“叫我‘董姐’就行，如果是通过短视频认识我，也可以叫我‘十月姐姐’，千万别叫我老板，我们这只是个小包子铺，不算什么老板。”董敏笑着说。
45岁放下半生所学，她并不觉得遗憾，“人生没有标准答案，什么时候转弯都不晚。我转得刚刚好。”
用医生的“较真”做包子馒头
如今，董敏的包子铺生意十分红火，还有不少顾客专程从数十公里外赶来购买。7月份，她又开了第二家店，并注册了商标“唛怡迩”。
董敏的包子馒头和市面上大多数产品拉开距离，在于手艺和选材，也在于她的“较真”。
现在，为了让面团更快发起来，卖相更好，不少产品会加泡打粉、膨松剂，面粉里也常有改良剂。
董敏表示，她用的是自然发酵的手艺，“几乎全部无添加，不加泡打粉、不加膨松剂，只有部分需要造型的馒头，比如牛奶开花馒头，会单用酵母。”为此，她还专门跑到山东、河南、河北等北方城市寻访拜师。
她介绍，面粉的自然发酵会同时混合多种天然菌种，与单一的酵母菌发酵在风味、口感上完全不同。
她也观察过“改良剂”馒头的特性，蒸熟后长时间放着依然松软水润，而没有添加的馒头，放凉一会儿表皮就会发硬，但复蒸一遍，口感照样好。
“我没有具体去研究这些改良剂到底对馒头起了什么作用，但我坚持非必要不添加，它们已经很好吃了。”这也是她作为医生对健康的选择。
自然发酵不是一件容易稳定控制的事，董敏却得心应手。她把这归结为对温度、湿度的敏感和细微的调整能力。
她认为，除了自己有天赋，学习方法和医学思维也影响了她。“先了解理论，才敢真正上手。如果在理论方面没有弄通、弄懂，直接去实操或者跟着别人依葫芦画瓢，那是怎么都学不会的。”
在董敏的店里，蒸笼上、墙面上都贴着温度计和计时器，这让和面、蒸制的时间更精准。
研发新品，是她日常工作里更接近“做实验”的部分。“每一次‘翻车’，在她这里都不是白白浪费的一次失败，而是要拆开来分析原因。找到原因，记下来，下一次避开，再验证效果。
就这样反复试验、反复总结，直到满意。目前，她包子店里的十几个品种，都是这样一步步‘试’出来的。
除了经营两家包子店，董敏还在线上经营着社交账号“十月姐姐的包子铺”。第一家店开张时，靠着口碑从一天卖几十块钱做到队伍排到马路上。可生意一好，周边两三百米范围内很快冒出好几家看起来“差不多”的包子铺。
她心里清楚，社区里的原住民数量有限，竞争对手多，想要走得更远，还得有新方法。2025年，47岁的她决定学着拍短视频。
“什么剪辑软件都不会，一个分割功能都折磨了我好几天。”现在想起来，她都觉得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好痛苦、好难"。她硬是坚持了一年多，也累积了几千个粉丝。
视频不算精致，胜在真实，不少人也因此关注到她和她的包子馒头，还有不少评论希望能网购。而关于医学，董敏也没有真正放下。现在，她在闲暇时自学中医，备考中医执业医师证。在她看来，即使以后考不上执业证，能帮助家人更健康也很不错。
董敏还一直有个念头，将健康等相关理念融入包子铺的产品，如根据节气研发一些食养馒头。
她对“医学界”说，等新店的人手和流程稳定下来，希望能开第三家店，“把这一行持续地做下去，做到做不动的那一天。”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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