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闻胜言
2026年9月,联合国大会通过了一项颇具象征意义的决议——建议未来制图者纠正墨卡托投影对世界地图的系统性扭曲,尤其是非洲大陆被严重缩小的历史偏差。尽管美国投下反对票,这一决议仍被广泛解读为国际社会对非洲认知的“纠偏时刻”。
投票本身无法改变非洲的现实处境,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当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日益暴露出结构性缺陷时,非洲是否正在从“被忽视的大陆”转变为全球治理中不可或缺的变量?
当前,东亚、欧洲、北美同时面临生育率下跌。而根据联合国经社事务部人口司的《世界人口展望2024》,当前非洲居民的中位年龄尚不到20岁,到2050年,非洲人口将占全球人口约1/4。
对此,一些西方国家的反应是“筑墙”。欧盟强化外部边境管控,美国将移民政策武器化,甚至试图将第三国公民遣送至非洲。然而,排斥移民无法解决老龄化社会的底层经济逻辑。劳动力供给萎缩直接削弱消费能力,而消费是现代经济循环的驱动力。即便人工智能和机器人能够部分替代生产功能,也无法替代经济中的人力要素,更无法填补代际接续所依赖的社会结构。非洲国家通过区域组织推动的“自由迁徙议定书”,反而在实践一种更具建设性的人员流动框架。
非洲在全球能源转型中的战略地位,集中体现在关键矿产的地理分布上。刚果(金)供应全球约70%的钴,南非拥有最大的铂族金属储量,津巴布韦、马里、几内亚富集锂、锰、铝土矿等。这些矿产是电动车电池、储能系统和半导体产业链的上游命脉。
近年来,非洲国家通过修订矿业法和重新谈判投资协议系统性强化资源主权。刚果(金)将国家干股比例提升至10%,津巴布韦拟禁止锂精矿出口,纳米比亚、加纳也在推进类似“附加值留在本土”的政策。
这一趋势挑战了跨国资本依靠特许权和母国政治影响力抽取利润的传统模式,反映了全球南方从资源出口型经济向工业化转型的集体诉求,即不再满足于做原料产地,而要成为新能源供应链的关键一环。
非洲有54个联合国成员国,在联大、气候大会等多边机制中占据近28%的席位。非盟于2023年加入G20,使非洲在全球经济治理中从“被代表”转向“直接在场”。
以气候变化谈判为例,非洲国家集团提出气候融资不是“援助”,而是历史排放责任的纠正性正义。这一立场将“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从文本推向实操。在安理会改革问题上,非洲联盟提出的“埃祖尔韦尼共识”要求两个常任理事国席位和五个非常任理事国席位。尽管前景不明,但非洲的诉求正从“可被讨论的议题”变为“不可忽视的条件”。这种外交自主化,也改变着传统“中心-边缘”叙事的解释力。
联合国地图决议的价值不应被低估,也不应被高估。非洲面临的现实挑战——政局不稳、外债高企、基础设施缺口、青年失业等,并不会因一张新地图而消解。非洲开发银行等数据显示,非洲每年基础设施融资缺口仍高达680亿至1080亿美元,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债务负担2026年预计占GDP的60%。非洲大陆自贸区的关税减让时间表屡次推迟,区域贸易占比长期在15%上下,远低于亚洲和欧洲的水平。
因此,对非洲角色的评估应避免两种极端:一是西方媒体长期以来的失败叙事,将非洲简化为贫困与冲突的代名词;二是部分话语中的浪漫化想象,将非洲视为天然的道德高地。非洲的真实处境是复杂、矛盾、动态的,它既是全球治理中最具潜力的变量,也是当下最脆弱的环节。
墨卡托投影诞生于十六世纪的大航海时代,将欧洲置于中心、非洲压缩至边缘,潜移默化地塑造了西方中心的世界观。联合国2026年的决议,本质上是对这种认知霸权的温和反抗。
真正的地图正义不止于制图学,而是要求国际社会承认,非洲的人口红利、资源禀赋和发展诉求,已经是全球秩序重构的内生动力。美国投下反对票,恰恰说明它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选择了抗拒而非适应。
对中国而言,中非合作绝不是简单的“资源换基建”,而是要融入更宏观的全球南方联合自强的框架。尊重非洲的主体性、支持非洲区域一体化、在多边机制中与非洲协调立场,正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在中非关系层面的具体实践。
世界正在重新投影。非洲,不该再是那块被缩小的空白。
(作者系国际问题青年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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