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老山战役期间,班长陈洪远与部队失去联系后,误打误撞进了一个山洞,听见里面有女人说话声和电台声,随后用一枚手榴弹炸毁了敌军指挥所

1984年4月28日的老山,和之前五年里的每一天都不太一样。

那五年里,老山被越军经营成了一座从山顶到山脚、从地表到地下的完整堡垒。主峰海拔一千四百多米,向北能俯瞰中国境内二十多公里的纵深,向南可以鸟瞰越南和老挝的部分地区。

越军第313师122团2营从1979年起就驻扎在这片山岭上,用五年时间把每一道山脊都挖出了坑道,把每一处高地都垒起了暗堡。坑道之间用堑壕相连,堑壕外面铺着地雷和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架着机枪和迫击炮。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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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守老山主峰一带的是越军313师122团6连。这个连的连部设在50号高地,负责防守从主峰到48号高地之间的一大片区域。50号高地在老山东侧,地势比主峰低一些,但视野极好,能看到山脚下好几条进出通道。连部设在这里,既能指挥全连,又能随时观察当面情况。

昆明军区14军40师118团接到的命令,是在4月28日凌晨发起进攻,拿下老山主峰和周边高地。118团的部署是三路出击:2营和3营从正面两侧强攻,1营从老山主峰东侧的80号和81号高地之间出境,沿着山脚丛林边缘向76号高地和1072号高地穿插。1营的任务是绕到越军纵深,切断守敌退路,形成合围。

这个方案的关键在于隐蔽。穿插路线走的是山脚,借着丛林和晨雾掩护,在越军反应过来之前插到敌人后方。但战前发生了一件事。14军军长刘子波把原定的穿插路线改了,从山脚平缓处改到了山脊线上,理由是这样“更安全”。他不知道的是,越军早就在山脊上预设了105毫米榴弹炮的射击诸元。那条山脊,是越军炮兵反复演练过的封锁线。

1营的官兵不知道这些。4月27日夜里,他们开始向穿插出发位置移动。到了28日凌晨,炮火准备结束后,1营沿着改过的路线往前推进。队形刚刚展开,越军的炮弹就砸了下来。

炮弹装的是瞬发引信,碰到树枝就炸,弹片覆盖直径上百米,专门打暴露在外的步兵。1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建制瞬间被打散,各连排之间失去了联络,伤亡数字在极短的时间内攀升到了接近半数。幸存的官兵按照战前纪律各自为战,哪里有枪声就往哪里打。

陈洪远就是在这轮炮击中失去联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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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118团1连4班班长,贵州镇远人,1962年出生。镇远在黔东南,㵲阳河从县城穿过,两岸是苗岭的层层山峦。陈洪远从小在山里放牛砍柴,走山路的本事是打小练出来的。1980年10月入伍后,他在连队里不算话多的人,但做事踏实。入伍第二年就在军里的“三手”“四会教练员”比武中拿了第一名,立了三等功。到1984年,他已经是4班班长,22岁。

炮击发生的时候,陈洪远正带着4班跟随1营在穿插路线上行进。一发炮弹在很近的地方炸开,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翻。等他恢复意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嘴里满是泥土的味道。他喊了几声战友的名字,没有人回答。身边只剩焦土、断树和翻起的红泥。

按照战前规定,失散人员不能原地等待,要循着枪声寻找部队。陈洪远检查了一下装备,枪在,子弹袋在,四枚手榴弹在。他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又重新盖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朝着枪炮声最密集的方向往山上走。

他走的方向和4班原本的穿插目标并不一致。正确的路线应该继续往76号和1072号高地方向走,但炮击把他震得方位感有些模糊,加上老山的丛林密得几乎透不过气,竹子和藤蔓缠在一起,走几十米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他只能靠枪声判断,哪边打得凶就往哪边走。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道铁丝网。一米多高,锈迹斑斑。铁丝网后面是一道堑壕的轮廓。陈洪远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堑壕里没有动静,但铁丝网上挂着几个空罐头盒,说明有人在这里活动过。他双手抓住铁网上沿,翻身过去,落地时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发出太大响声。

他进入了越军的阵地。但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里。后来战史资料还原他的行动轨迹,他所在的位置是老山50号高地东侧,属于越军313师122团6连的防御区域。这个区域原本是2营的攻击目标,陈洪远走岔了方向,从1营的穿插区域摸到了2营的正面。

沿堑壕往前搜索的时候,陈洪远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堑壕拐角处的一个坑道口传出来的,嘀嘀嗒嗒,节奏很规律。是电报声。

他在战前训练中听过这种声音,有电台的地方就有指挥所。坑道口不大,用木头做了支撑,里面黑洞洞的。他把耳朵贴近坑道口,除了电报声,还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急促,不像在闲聊。

他摸出腰间的手榴弹,拔掉保险环。停顿了一秒。然后扬手扔了进去。爆炸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沉闷。紧接着他端起枪对着坑道口扫了二十多发子弹。里面安静了。

他没有等在原地,摸黑钻进了坑道。走了几步,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枪管。那是一只越军士兵的手,在拼命把枪管往旁边推,想让他失去射击角度。两个人隔着枪管较力。陈洪远没有松手,用身体压住枪身,在扭打中扣动了扳机。枪响之后,抓住枪管的那只手松开了。

他继续往里摸,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坑道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具越军尸体。刚才的手榴弹和扫射几乎覆盖了整个坑道前段。他检查了一下自己,没有受伤。子弹还有,手榴弹还剩三颗。

从坑道口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堑壕拐角处传来,越来越近。四名越军迎面走来,距离不到四米。陈洪远抬枪就打。第一个倒下,第二个刚端起枪,子弹已经到了。剩下两个试图退回拐角,他向前跨了一步连续射击。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四名越军全部倒在堑壕里。

他靠在壕壁上换了一个新弹匣,继续沿着堑壕往深处推进。堑壕越来越窄,两边的壕壁用木头加固过,说明这一段是越军重点经营的区域。走着走着,他又听到了电报声。这次的节奏比刚才那个更密,嘀嘀嗒嗒几乎没有停顿。

他放慢脚步,一点一点接近声音的来源。堑壕尽头有一个隐蔽部,门口挂着草帘子。电报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陈洪远摸到隐蔽部侧面,拔出手榴弹,一口气扔进去两颗。爆炸接连响起,电报声戛然而止。他冲进去,里面躺着三具越军尸体。桌子上有一部电台,指示灯还亮着。

墙角有一个铁皮箱子,没有上锁。他用匕首割断电台电缆,扯断天线,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本硬皮本子和一架望远镜。本子封面上印着越文,他没时间辨认内容,把东西一股脑塞进怀里。

做完这些准备继续往坑道深处走的时候,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带着低沉的咆哮。不是人。是一条军犬,从坑道深处窜出来,张着嘴直奔他的咽喉。

陈洪远只看到两道绿光。他本能地侧身,军犬的牙齿擦着他的左肩咬空了,冲击力把他带得踉跄了一步。他反手抡起枪托砸在军犬脊背上,一声闷响,军犬哀嚎着滚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但他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已经把附近的敌人引了过来。坑道外面传来越军的喊叫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退到坑道深处,背靠壕壁,枪口对着坑道口。一个黑影出现在洞口,他开枪,黑影倒下。紧接着一个冒着烟的东西从外面飞进来,落在脚边。手榴弹。

他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往坑道侧壁的凹陷处缩进去,双手抱住头。爆炸在狭窄空间里炸开,气浪把他拍在壕壁上。一块弹片击中了他的左眉骨,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额头上戳了一下。他的左眼瞬间失去了光感,温热的血从眉骨处涌出来,糊住了半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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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远没有倒下。他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黏稠的血。左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右眼在硝烟中勉强能分辨出轮廓。他用袖子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把枪端起来对着坑道口方向又打了一梭子。外面安静了。

他靠在壕壁上大口喘着气。左半边脸像被火烧一样疼。他摸了摸怀里的密码本,本子还在,硬皮封面上沾了血,但内页没有受损。手榴弹还剩两颗。

后来他才知道,那块弹片打穿了他的钢盔边缘,嵌进了左眉骨。没有军医,没有止血带,没有战友。他把手指伸进伤口,摸到了那块变形弹片的边缘,硬生生把它抠了出来。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撕了一块衣角勒住伤口,继续端着枪对准坑道口。

他蹲在坑道口的位置往外看,右眼在阳光下勉强能看清下面的地形。这是一条山脊,山脊上纵横交错的堑壕和暗堡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他端掉的是一个连级指挥所,电台、密码本、军犬、电报声,这些东西串在一起,答案已经很清楚了。他摸了摸剩下的两颗手榴弹,决定不等了,往北走。北边是祖国的方向。

他弓着腰从坑道口侧面钻进了丛林。老山的丛林像一片没有边的海,走了不到两百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一个弹坑。弹坑里积着雨水,水是暗红色的。

他趴在弹坑里,然后听到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两发炮弹一左一右落下来,他本能地往右侧翻滚。左侧的炮弹炸了,弹片从头顶飞过。他趴在地上,感觉到身下压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枚没有爆炸的炮弹。哑弹。

他整个人压在哑弹上。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和伤口上的血混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从哑弹上翻下来,手脚并用爬出弹坑。

在丛林里走了不知道多久,他遇到了三个同样失散的战友,都是1营其他连队的战士。四个人组成了一个临时小组。陈洪远是班长,自然成了组长。他安排一个人在前面开路,一个人在后面警戒,他和另一个人走在中间。走之前他把口袋里的压缩饼干掰成了四份,一人一份,那是他最后的口粮。

第一天还好,四个人轮流搀扶着走。到了第二天,陈洪远的左眼开始化脓,伤口散发着甜腥味,引来了丛林的蚊虫。高烧也来了,额头烫得像火炭。三个战友轮流架着他走,架他的人换了好几次,但谁都没有抱怨。陈洪远好几次说你们先走别管我了,没有人接话。一个战士说了一句,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没有食物,他们啃草根。没有水,他们喝弹坑里的泥水。泥水有一股铁锈味,喝下去胃里翻江倒海。第四天早上,陈洪远烧得几乎站不起来。左眼的脓水把纱布粘在了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带掉了一块皮。他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也就是在那天早上,他们听到了远处的枪声。那种枪声不是越军的,是解放军制式步枪的声音。四个人同时开始往枪声方向跑。陈洪远被两个战友架着跑,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怀里的密码本。

冲到一片开阔地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队中国军人。几个战士冲过来扶住他们,卫生员跑过来查看陈洪远的伤。陈洪远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也不是要水。他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几本沾着血的密码本掏出来递给面前的指挥员。他说,这是从敌人指挥所拿出来的。

指挥员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的年轻班长,沉默了好几秒。

陈洪远没有等到后面的话。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方医院的医生检查后确认,弹片打穿了眉骨,眼球严重感染,左眼已经保不住了。手术摘除了左眼球。他醒来的时候,左眼的位置蒙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面是空的。

战后的统计报上来,陈洪远孤身毙敌十六名,摧毁越军一个连级指挥所,缴获密码本和望远镜等重要情报。他端掉的那个指挥所,正是越军313师122团6连的连部。缴获的密码本被送到情报部门后,获取了越军313师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系情报。这些情报在后续战斗中发挥了作用。

中央军委授予陈洪远“孤胆英雄”荣誉称号。在整个十年中越边境战争中,获此称号的只有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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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陈洪远被云南大学中文系破格录取。他靠着一只眼睛读完了全部课程。毕业后他没有留在机关,主动申请下连队当连长。此后历任排长、副连长、指导员、宣传干事、股长、政治处副主任、政工科科长,最后调到北京市西城区人武部任副部长。2009年,他被评为“全国自强模范”。2012年9月,他以大校军衔退休。

退休后的陈洪远住在北京西城区一间四十多平米的平房里。单位三次分房,他三次让了出去。有企业老板拎着现金上门请他做代言,他看了一眼说,拿这钱我睡不踏实。对方以为他嫌少,加了一倍,他还是那句话。

他把八十年代收到的几万封信从部队搬到了北京,装了好几个纸箱,一直舍不得扔。那些信来自中小学生、工人、农民、退伍老兵。有一封是一个小学生写的,字歪歪扭扭,上面只有一句话,说长大了也要当兵。

2024年4月,老山作战四十周年前后,62岁的陈洪远回到贵州,走进凯里市第一初级中学给孩子们讲国防教育课。他站在讲台上,左眼是一动不动的假眼,右眼很亮。有学生问他当年怕不怕。他搓着手笑了笑,说怕。但怕也得往前走,因为身后就是祖国。

他没有讲的是,四十年里,他用剩下的那只眼睛一直在替那些没能回来的人看着这个国家。他也没有讲,每一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把分房让出去、为什么不要老板的钱、为什么退休了还要到处跑着给孩子们讲课,他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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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50号高地上那个坑道口,他炸掉的那部电台,他揣在怀里带回来的密码本,他左眼窝里那块摘掉的弹片——这些东西在军史档案里都有记录。但有些东西档案里没有写。

这些东西不在档案里,但它们和档案里的那些数字一样真实。

那个在1984年4月28日误打误撞摸进越军连指挥所的22岁班长,后来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战场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精良的装备,而是一个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