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上,余烬未冷。近日,第37届银河奖获奖名单正式揭晓,起点读书作家远瞳再度站上领奖台,摘得“最佳网络科幻作家奖”。此前,他在起点读书连载的小说《深海余烬》,曾为他捧回第33届银河奖“最佳网络科幻小说奖”。
△作家远瞳。
银河奖诞生于1985年,是我国科幻领域历史最悠久、持续举办时间最长、最具影响力的科幻专业奖项,素有“中国科幻最高奖”的美誉。从《深海余烬》获奖到拿下“最佳网络科幻作家奖”,远瞳的星海航程仍在继续。
目前,远瞳获奖的系列实体图书《深海余烬1:失乡的幽灵》《深海余烬2:燃烧的历史》已由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正式出版。从一部作品被看见,到一位作家被认可,远瞳把这份荣誉形容为人生中一级尤为璀璨的阶梯。
9月15日,接受潇湘晨报晨视频专访时,远瞳坦言,感受到的不同,不只是荣誉的叠加。“从‘作品获奖’到‘作家身份获奖’,这是自己的一次进步,也是广大读者对我更进一步的认可,人生是由无数阶梯组成的,而这一步阶梯尤为璀璨,虽未抵达终点,但更登高一步。”
把悲壮藏进幽默:先让自己看着“舒服”
△作家远瞳的作品《深海余烬》。
有评价说,远瞳擅长“宏大的世界观架构、诙谐却不失厚重的叙事表达”。他认同这种概括,理由却颇为谦逊:“因为这是读者们这么些年来对我的评价与总结,而读者对作者的判断,是比作者自己对自己的判断还要精准有效的。”
至于这种风格如何形成,远瞳把它归因于性格与阅读偏好:“我是一个喜欢史诗故事,但同时又希望能在阅读中感受到轻松愉快的人,我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也就朝这个方向发展了。”
在《深海余烬》里,末日绝望感与幽默感并存。如何平衡?远瞳说,靠的是写作过程中的“感觉”。他一般不会刻意提前规划作品中的某些元素,而是反复回看自己笔下的故事:“如果我自己看着舒服,看着感觉‘恰到好处’,那就可以了,如果感觉不对味,那就随时微调。”
他反复强调,自己写书最核心、最原始的目标始终是讲一个好故事——一个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感到愉快、享受,感到不虚此时光的故事。“在这个基础上,文章做出的表达,读者们在阅读过程中产生的感悟,都是‘附带’。同时科幻设定的‘硬度’也是一种附带,无论科幻设定的软硬,都不能凌驾于文艺作品的本质之上,不能凌驾于文艺作品作为‘人类思想载体’的这一基本架构之上。”
写作先搭建“舞台”:再把元素按照“剧情所需”添加进去
《深海余烬》融合了科幻、大航海冒险等元素。远瞳说,一部长篇小说很难有具体、单独的灵感来源。它的灵感同时来自大航海时代的纪录片、海盗与寻宝题材电影、克苏鲁神话体系、蒸汽朋克作品等。而融合的过程是自然而然的:先构筑一个足够有趣、足够有容纳能力的“世界舞台”,再把想要的元素按照“剧情所需”添加进去。
△作家远瞳的作品《深海余烬》。
为什么选择“深海”作为末日舞台?远瞳看中的是它的双重特性:“‘深海’同时具备‘肉眼可见’和‘深邃未知’两个特性,它既可以在每个人身边,也可以藏起所有的秘密,很适合用来展开剧情、展开冲突。”其象征意义,正是人类“恐惧未知”和“挑战未知”这两大特质的融合。
故事里,主角周铭原本只是个普通教师,却意外成为幽灵船船长邓肯。远瞳说,他很多时候并没有从一开始就给角色设定太严格的框架,或太“刻板”的使命与象征意义。“很多时候角色都是在写作的过程中逐渐丰满起来的,我个人感觉我是没怎么思考的——但写到后面就自然而然地为他们赋予了一些我的思想投射。”
网络文学的定义:讨论已经结束,答案早已嵌在生活里
网络文学常被贴上“爽文”“快餐”标签,但远瞳却认为,如果社会现在才开始重新认识网络文学,那可能已经有点晚了。“关于网络文学是否能承载严肃思考、网络文学是否能代表大众审美的讨论可能已经结束了。不是‘讨论’本身结束了,而是‘答案’在‘讨论’之前就已经作为今日大众认知的一部分,深深嵌在我们的社会体系里了。”
在他看来,网络文学如今已经成为一种与大众更“近”的文艺形式。“它不是在记录这个时代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而是由于大量普通人在写、在看,以至于它本身就已经是这个时代许多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作家远瞳的作品《深海余烬》。
“爽文和快餐只是片面印象。”远瞳说,网络文学作为一种包容极广的文学形式,同时包括爽文、严肃、流行、传统、先锋、进步、落后、极端、保守等几乎所有文艺特性。“只不过可能某一个时期它爽文的部分比较明显,然后又有一个时期它深沉的部分开始受人重视,作为一潭活水,它是不断变化,且包含未来可能的各种变化的。”
流量与初心:受众、商业、流量是三个相互联系又变化复杂的动态元素
《深海余烬》读者规模超750万,IP改编潜力也备受关注。当一部作品成为大IP,创作者如何避免被流量和商业裹挟?文学初心和市场成功一定矛盾吗?
远瞳把受众、商业、流量看作三个相互联系又变化复杂的动态元素:“受众支撑着商业活动,而商业有时候又倾向于制造、引导流量来‘伪造受众’,以图谋更大的收益。这种人为打造的流量会短时间影响市场走向,但市场走向与真实受众偏差过大的时候,受众又会选择抛弃市场,采取‘逆流量’行动。”
△作家远瞳的作品《深海余烬》。
作为创作者,最重要的是分辨清楚,哪一个是真正的“受众”,哪一个是由商业通过流量手段伪造出来的“假受众”。“文学初心应该是服务于人民的,而人民的支持其实从某种角度上就会导向市场的成功。”远瞳说,除非是在玩纯粹的金融数字游戏,否则“市场”本身就应该是由“人”支撑起来的,尤其对文艺创作而言更是如此。“所以不必担心文学初心会和市场成功矛盾。作为一个创作者,只要你的初心是为自己的受众和读者服务,那你就不会被由大众支撑起来的市场所抛弃,除非你是上了流量的当,被流量包装起来的‘假受众’给骗了。”
至于网络文学的社会情绪价值,远瞳觉得,这一说法正切合“文学初心”四个字。“人类从点起火来的那一刻起,就有了对艺术的需求,有了精神寄托的需求,有了对‘故事’的需求。人需要故事,然后有了讲故事的人。讲故事的人,就是文艺创作者。所以文艺创作者最崇高的初心,就应该是满足自己人类同胞的情感需求——为人类社会提供情绪价值。”
科幻与现实:精神补给之后,人仍要面对现实
在AI写作、短视频冲击阅读的时代,长篇科幻小说还能给普通人带来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远瞳的回答冷静而长远:“从长远来看,没有任何文艺题材或文学形式对于人类文明而言是‘不可替代’的。从上古时代为取悦神灵而创造的祭祀仪典、戏剧,到各类古典剧目、诗歌,很多东西都在随着时间推移被取代,或变得小众,这本就是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
△作家远瞳。
但他同时认为,“文艺作品”本身对人类文明而言才是,或者说可能是不可替代的。“人们或许放弃了古典的诗歌剧,但人们对‘故事’本身的需求仍然存在。人们有朝一日或许也会放弃‘长篇科幻小说’这个精确的品类,但‘长篇科幻小说’的某种变体,或者它所承载的某种人类共有、通有的‘需求’,还会长期存在下去。”
“所以我们不必拘泥于文艺形式、文艺载体,不必拘泥于自己的舒适区,拘泥于自己的主观喜好,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无论时代怎么变化,读者始终需要好故事的。”
至于科幻如何帮我们面对现实的不确定性,远瞳认为,“科幻作品”本身其实做不到这么高难度的事情。“最终真正面对现实并挑战现实的,还是人。科幻或者说科幻作品很多时候更像是一种‘精神补给’,让那些有能力、有勇气、有智慧的人在面对现实的时候多了几分气力,让他们在疲惫的时候多了一个短暂休息的精神庇护所。这就已经是一部作品的伟大之处了。”
主角周铭原本只是个普通教师,却意外成为幽灵船船长。普通人被时代巨浪推着走时,怎样才能守住人性与希望?远瞳把目光落回“日常”:“维持日常确实是需要勇气与力量的,因为所有的‘日常’都不是理所当然。人类发展至今,与茹毛饮血的动物之间所拉开的每一寸距离,背后都可能是千百年、千万人持之以恒的奋斗与至今仍在持续的努力。但我们作为‘人’之一,很多时候无法从宏观上看到这一切,所以我们每个人能做到的很多时候也就只有‘尽职履责’而已。每个人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好自己,个体的‘平常’,就是一种群体的伟大。”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周诗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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