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船长。

一段始于手术台的医患缘分,能走多远?金观涛老师给出的答案是:三十年,以及一部试图重建医学根基的著作。

金观涛老师的这篇后记,记录了一段奇特的学术因缘。1988年,凌锋为青峰做了第一次脑部手术,从此医患成了挚友。2004年,他们本想在普吉岛畅谈系统论与医学的结合,却被南亚海啸打断——凌锋夫妇滞留在香港狭小的居所里,那一周的病案讲述,成了系统医学研究的真正起点。

金观涛老师讲述了此后十余年的探索历程:他们试图为医学找到一种新的数学工具,既简单到医生能理解,又精确到能把握复杂的生理变化;他们引入了“自耦合分析”,重新诠释了反馈机制在生命系统中的意义;每周二下午,在北京宣武医院的会议室里,一群忙碌的临床医生围坐讨论,从怀疑到信服,从聆听者变成研究者。那位眼神会发光、最终协助定稿的陆夏博士,被作者称为“第一个读懂这本书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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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理查德·格斯特尔 《 公园景色 》

后记

文/金观涛

作为外行的我们之所以能和凌锋长期合作,探讨医学哲学,是一种很奇特的缘分。青峰患动静脉畸形(AVM)血管病,1988 年凌锋为她做了第一次导管介入手术;次年我们留在香港中文大学工作。凌锋出于对患者的高度关心,每次来香港都会看看我们,她与我们由医患关系变为朋友。1998 年10月,凌锋在北京为青峰做了根治手术,我们也可以回内地了。

在此后的多次聚会中,经常听到凌锋对临床的批评意见:一是医学专业越分越细,忽略了人是一个整体;二是临床治疗中愈演愈烈的过度干预。凌锋在自己的临床实践中,出于对这两大弊病的警惕,积累了许多成功病案,并初步形成整体疗法的想法。每当听到凌锋讲解这类病案,我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凌锋从数十年医疗实践中体悟出来的经验,不是正好符合系统论哲学的主张吗?我们与凌锋找到了共同感兴趣的探索方向。

为了集中时间探讨系统论和医学结合的可能性,凌锋和建军夫妇、凌锋之弟刘江南、我和青峰安排好了在2004年年底的普吉岛度假之旅。谁也没能想到,12月 26日凌锋夫妇到达香港时,广播里正在报道震惊世界的南亚大海啸。旅行中断了,凌锋和建军便在我们狭小的海典居家小住一周。在这一周,凌锋给我们讲了大量病案,使我清楚地看到系统论和医学结合是大有可为的。

特别是她还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就在一个月前,北京宣武医院与德国国际神经外科研究所(Hannover INI)合作设立了中国国际神经科学研究所(China INI),可以在其下设立一个医学哲学的小组,有了组织保障就能吸引年轻医生参加系统论和医学结合讨论。这次会面,是我们正式合作系统医学研究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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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理查德·格斯特尔 《 在多瑙河运河 》

为了和国际有关研究接轨,我们一开始将整体自洽的疗法称为“自创生理论”(autopoiesis),这是一个来自二阶控制论刻画自组织系统的术语。我们很快就意识到这个自组织系统的术语远不足以涵盖我们的研究对象,因为控制论重要的核心观念最早是从描述生理学法则产生的,我们现在是试图用系统论重新给出医学的基础,而不是简单地对其作新的应用。2005年,在北京召开的第一次系统医学的国际研讨会上,我已经意识到疾病是内稳态在结构稳定性没有破坏前提下的偏离,在为会议提供的论文中,我给出了本书中系统医学的基本公式:s=b/[1-(k+a)]。

在医学中引入系统论,数学是必不可少的工具。但是,把疾病指标、致病因素和系统的调节能力量化,用以描述主要来自经验的医学,这可能吗?妥当吗?每当我向凌锋表达心中疑虑时,她总是坚定不移地回答:必须这样!当时,大数据时代尚未来临,人工智能的诊断,仅是不为人知的极少数科学家的探索。我不知道凌锋的直觉是从哪里来的,她以自己的信念支撑着探讨系统医学最为关键的研究方向。

事实上,人们早已从以下三个方面,把系统论中的数学工具应用到医学研究中。一是用控制论研究反馈的数学工具,如微分方程组,以此揭示生理学中内稳态的维系机制,这一探索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达到顶峰,但只取得了有限的成果。二是引入概率论和数理统计,这导致当今循证医学的广泛应用。然而,循证医学与基础生理学及病理生理学脱节,不足以说明疾病形成和发展过程。

三是21世纪初蓬勃发展的系统生物学,其使用的方法,如复杂性网络、节点分析和计算机模拟,构成了系统生物学最有魅力的图景。目前系统生物学主要是研究细胞以下的系统,分析其(无生命特征的)各组成部分之间互相维系和作用的网络,如何导致系统整体生物特性(生命)的涌现。到目前为止,系统生物学尚难以把握医学面对的人体生理及病理过程。

为了使系统医学和泛泛的医学伦理及系统方法在治疗中的运用区别开来,必须引进独特的可以把生理学、病理生理学和医学互相整合起来的数学工具。简单地说,系统医学所需要的数学方法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它必须足够简单,简单到每一个医生只要理解它,就能用它来处理自己的经验;第二,它又必须足够精确(甚至复杂),甚至可以用建立数学模型来把握复杂的生理和病理变化,并经得起相关实验的检验,而且还可以洞察很多现有医学理论不能解释的现象。系统医学要求数学工具具备的这两个特点,看起来具有互相矛盾的性质。我认为:正因为长期找不到这样的数学表达,才导致系统论出现半个多世纪后医学理论科学化停滞不前。

我在反复思考医学的数学工具时,感到把自耦合分析作为系统医学的数学基础是最合适不过的。众所周知, 自耦合方法一般用于函数的自我迭代、吸引子的形成,以及给出混沌(chaos)现象机制的最简单的说明。20世纪 80 年代中后期,我已意识到它可以用于把握复杂网络的整体性质,故我将其作为复杂大系统的分析方法,我在《系统的哲学》一书中详细讨论了这一点,并将其称为“自耦合分析”。当时我已经感到它可以成为某一门科学的基础。

一旦将坚冰打破,系统医学整体框架的建立就进入了轨道。因为需要重新表述现有的生理学、病理生理学和医学治疗概念, 新的合作者加入进来了。金观源在国内本是研究生理学的,一直工作在心血管与神经生理学的前沿领域,近几十年来在美国从事针灸临床和应用系统论方法研究针灸原理的工作。他以极大的热情投入我们对系统医学原理的立论之中,我们研究中所分析的那些国际上著名的生理学实验多是他提供的,他还多次来北京参加系统医学小组的讨论。

在讨论中,他从系统医学的角度来谈这些实验,比传统的生理学解释更有说服力。2016年本书初稿完成后,观源还主动承担了本书的英译工作。由于本书的基本观念大多是在以中文为母语的讨论中形成的,这自然增加了英语定名及翻译的难度。鲍遇海是一位具有科学精神的脑外科医生,在系统医学讨论中,每提出一个重要概念,首先是他提出彻底怀疑并试图寻找反例将其驳倒。他也常常无休止地发问:为什么原来医生非常熟悉的概念要这样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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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泰奥菲勒·斯坦伦 《 工厂风景 》

换了一种语言,究竟能使我们看到什么新东西?系统医学真的比现有医学更优越吗?如此复杂的医学,真的可以如同其他科学那样建立在一组公理之上吗?打个比喻,鲍遇海如同这项研究的磨刀石。表面上看,他的诘难使这一研究变得缓慢,甚至阻力重重,但只有经过这样的打磨,系统医学方法和原理之刀才能变得锋利。

系统医学框架的成型是困难的,差不多用了十年的时间。最初我们只是想用系统论分析、总结凌锋长期的医疗实践,给出整体自洽的医疗方法的理论基础。十余年的讨论很漫长,我们不仅要把今天处于断裂中的生理学原理、病理生理学和医学互相整合起来,还要对 20 世纪系统论本身做出再诠释。如在本书中,区分了反馈和自耦合,重新定位反馈在复杂大系统维系中的意义。

也就是说,有机体的生存必须满足两个看起来互相矛盾的条件,其各组成部分必须是互相维系的整体,同时,子系统之间还需要相对有效的隔离,反馈机制正好同时满足了这两点。也就是说,我们在重建整个医学基础的同时,还必须更新控制论和系统论的基本概念。如果我们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这样一件困难的事情,恐怕就不敢尝试了。

无论如何,十余年来,这一不知天高地厚的努力是值得怀念的。因为它既不是为了完成研究课题,也不是为了发表论文,而是为了探索真理本身而进行的研究。讨论地点大多在宣武医院神经介入外科的一间会议室,周二下午5点左右开始,6 点多吃完快餐后继续。参加者多是忙碌的年轻临床医生,他们报告自己最近的思考或文献综述,然后各位发表评论意见。青峰是最认真的参与者,每一次讨论她都和我一同进入会议室,提醒我表述中的夸大并在事后对每一位参会者的发言做出评论。

江南是自始至终的支持者和推动者,他不仅抽时间给青年医生讲系统论,甚至想找一些经费开展有关实验。在本书的基本思想形成后,为了验证系统医学提出的基本观点,研究组曾邀请一些有经验的医生分享他们在医疗实践中刻骨铭心的教训。他们沉痛地叙述、分析失败的病案,那种出于医者之心而声泪俱下的场景,令我们震撼不已,也更真切地展示出系统医学的基本理念有其实际意义。

最值得称道的是刚博士毕业的青年医生的参与。一开始他们进来只是为了学习,但久而久之他们从核对文献、整理录音转化为讨论者和研究者。其中,陆夏博士做出最重要的贡献。在多次研讨中,一开始很容易忽略小个子的陆夏。我们注意到,他兴趣广泛,每当有所心领神会,眼中就会露出闪电般的求知光芒,逐渐对这些一般医生很抗拒的理念表示出真正的兴趣。

去年,凌锋决定让陆夏辅助我为《系统医学原理》定稿。陆夏以巨大的热忱投入定稿工作,他不但要运用现有的医学知识认真调研文献,以核定文字和图表,而且还要找到使概念更为准确、医生更容易理解的表述方式。没有陆夏的创造性贡献,《系统医学原理》的定稿是不可能的。由于本书提出的理念和今日医学的差异相当大,或许可以把它看成是为未来的医生而写。当本书核校完成之时,我对陆夏讲:“也许,你是第一个读懂《系统医学原理》并准备将其付诸实践的医生吧。”

2016年2月《系统医学原理》初稿完成时,江南印了200本征求意见稿。此后,我们听到一些极为不同的意见。医学界人士大多不理解其整体结构,但既欣赏其重建医学基础的探索精神,又认为不必讨论相应的治疗原则。而少数几位理解其整体结构的科学家的回应是这样的:“它很像是对的,但医学真的是这样简单吗?”还有的朋友希望我们把理论分析、数学公式和大数据处理结合起来。

当然,将这一套尚不足以说是成熟的理念展开并和大数据结合,绝不是靠我们几个人或少数人所能做到的。医学之本质规定了任何一本医学著作的价值最终是看它能有多大应用。《系统医学原理》一书目前仍只是哲学性的,即它只是在最基础的层面指出什么是疾病、为什么病是可以治疗的,医学应该怎样面对日新月异的新技术,使患者从中得益同时防止过度干预等伦理原则。

在此意义上,《系统医学原理》提供的更多的是哲学和伦理思考,而不是治疗方法的细节。在当今,哲学已被认为是多余的,社会对本书的态度也是可以预想的。这使我不由想起阿多诺的名言:对于改造世界,哲学总是来得太迟。希望这一次阿多诺是错的。

本文系摘选自《治疗、康复与面对死亡:系统医学原理》一书第八章节第8节。为便于阅读,部分段落做了拆分和删减,推文标题为编者所拟,学术讨论请以原文为准。文中部分配图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公众号后台删除。

内容编校:铭凯

编发 审定: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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