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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十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儿子、好丈夫。
直到2017年中秋前那个晚上,小舅子拎着一箱茅台敲开我家门。
我美滋滋地发了条朋友圈,前后不到三分钟,我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我老婆抱着胳膊冷笑,说她早就料到了。
可谁也没想到,那通电话里的一句话,会让我在两天之后,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跟我妈彻底翻脸。
有些账,十年才翻出来算,一算就是清算。
01
那天是2017年9月28号,星期四,离中秋还有整整一周。
我刚把闺女哄睡着,门铃就响了。
开门一看,是我小舅子何斌,三十岁的小伙子,黑瘦,眼睛亮,怀里抱着个纸箱子,胳膊上还挂着两袋水果。
“姐夫,开门搭把手,这玩意儿沉。”他把箱子往我怀里一塞,自己弯腰换鞋。
我掂了掂,心里咯噔一下,这分量,这包装,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飞天茅台,一整箱,六瓶装。
2017年那会儿,茅台一天一个价,市面上有钱都难抢到,这一箱市价小两万。
“何斌,你这是干什么?”我把箱子放在玄关柜上,声音都有点变调。
他一屁股坐进我家沙发,抓起茶几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姐夫,三年前我那批货砸手里,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是你二话不说给我转了五万。”
“那钱你不是连本带利都还了吗?”我说。
“钱是还了,情没还。”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今年我那两个建材店总算翻身了,前阵子托人弄了两箱酒,一箱我自己留着压柜子,这一箱,必须给你。”
我老婆何慧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都没解:“何斌,你发财了啊,出手就是茅台。”
“姐,你就别寒碜我了。”何斌嘿嘿一笑,“要不是姐夫当年那五万,我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我心里热乎乎的,说实话,我在外面跑销售十几年,陪人喝过的酒不少,可真有人记着我的好,把这么好的酒送上门来,这是头一回。
“何斌,你自己店里也要应酬,这酒你拿回去撑场面。”我推辞。
“撑场面我有的是办法。”他把外套一脱,往沙发背上一搭,“姐夫,这酒你必须收,当年那五万是什么时候的账?是年关底下的账,是人家堵着我店门要工资的账,是我连我姐都不敢开口的账。”
何慧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当年是不敢跟我开口,怕我骂你。”
“可不是嘛。”何斌挠挠头,“我姐那张嘴,我从小怕到大,所以我就绕过我姐,直接找的我姐夫。”
“你倒是会挑软柿子捏。”何慧白了他一眼。
我摆摆手:“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我忍不住把箱子打开,六瓶酒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红飘带白瓷瓶,灯光一照,晃眼。
“拍一张?”我掏出手机,冲何慧扬了扬下巴。
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当时没读懂。
“随你。”她说。
我把六瓶酒搬到餐桌上,把闺女的小板凳挪开,又把桌上的纸巾盒拿掉,左看右看地找角度。
“至于吗?”何慧抱着胳膊,“不就是六瓶酒。”
“这不是酒,这是人情。”我说,“人家何斌记着咱们的恩,我晒一晒,也是给他长脸。”
何慧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回厨房继续炒她的菜。
锅铲碰到铁锅,叮叮当当的,那声音听着就有点赌气的意思。
可我当时被那箱酒哄得心花怒放,压根没往深里想。
我摆了个角度,把那六瓶酒拍得漂漂亮亮,又想了想配文,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写的是:小舅子上门,一箱茅台,这份情谊,比酒还醇。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心里其实闪过一个念头。
太了解我妈了。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把她屏蔽掉,2017年的微信早就能分组可见了,我之前发闺女跳舞的视频就分过组。
可转念一想,不就是一箱酒吗,又不是偷的抢的,是小舅子光明正大送的。
再说我妈一个刚学会玩微信的老太太,朋友圈都不一定会刷。
可那点得意劲儿一上来,我还是点了发送。
02
朋友圈发出去没一分钟,点赞就刷刷地往上冒。
先是公司几个同事,再是老家几个发小,评论区里一片“周哥威武”“羡慕了”“什么时候请喝一杯”。
我一条条看着,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何慧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我,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信不信,三分钟之内,你妈肯定来电话。”
我一愣:“你说什么胡话,我发个朋友圈关我妈什么事?”
“关她什么事?”何慧挑了挑眉,“周文远,咱俩结婚十年,你妈的规律你还没摸清?你生活里但凡冒出点好东西,她的电话保准掐着点到。”
“你发奖金,她来电话;你升主管,她来电话;去年妞妞发烧你发了个输液的照片,她都能顺着来电话,说妞妞病了她心里难受,难受得血压都高了。”
“那不是关心孙女吗?”我嘴硬。
“关心?”何慧冷笑,“关心完了呢?最后一句是不是'你弟处对象要花钱'?”
“你这是偏见。”我不服气,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
“偏见?”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我赌她三分钟之内打来,赌一瓶茅台。”
“赌就赌。”我梗着脖子。
“周文远,你别嘴硬。”何慧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八点五十二分,咱就看着,三分钟,一秒都不会多。”
“你把我妈当什么了,肚子里的蛔虫都算不了这么准。”我嗤笑。
“我不用算。”她慢悠悠地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你妈那个人,十年了,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她的脉。”
话音刚落,茶几上的手机嗡嗡地震了起来,屏幕一亮,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屏幕上跳着一个字——妈。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何慧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慢悠悠地说:“两分四十秒。”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闺女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手机还在震,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我盯着那个“妈”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这十年来,她每一通掐着点打来的电话。
换屋顶那次,买行头那次,还有三年前冷战两个月的那次。
每一通电话的开头,都是同样的亲热,同样的嘘寒问暖,然后再慢悠悠绕到正题。
“接啊。”何慧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不接,她一会儿打你弟那儿去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有赢了的得意,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就像一个赌了十年、从来没输过、却一点都不想赢的人。
手机还在震。
那嗡鸣声贴着茶几的玻璃面,一声比一声急。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可这个故事,得从十年前说起。
不说清楚这十年,你就不会明白,为什么我老婆能掐着秒表,算出我妈的电话。
你也不会明白,一个电话打来,我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手抖。
03
我是周文远,36岁,市里一家建材公司的销售主管。
我是从我们县城考出来的,村里那几年就出了我这么一个本科生,我爹妈逢人就说,祖坟冒了青烟。
2004年我揣着五百块钱到市里报到,睡过单位的行军床,跑业务跑坏过三双皮鞋。
那几年我真拼,三伏天顶着太阳爬工地,三九天在客户门口一等就是俩钟头。
我就一个念头:在城里扎下根,把爹娘从土里刨食的日子里拉出来。
2007年我认识了何慧,她是公司的会计,人精明,话不多,第一次约会就跟我说:“我这人眼睛毒,你要是图我什么,趁早别费劲儿。”
我说我就图你这个人。
2008年我们结婚,彩礼两万,是我攒了三年的钱,我爸妈一分没出,说家里供我读书已经掏空了。
这话我不怪他们,那会儿是真穷。
婚礼办得简单,何慧一件婚纱都是租的,她没抱怨过一句。
我那时候就跟自己发誓,这辈子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婚后第二年,我爸半夜心口疼,送到县医院查出来是冠心病,要做支架。
我妈电话里哭得喘不上气:“文远啊,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
我连夜坐火车赶回去,交了三万二的手术费,那是我和何慧攒着付首付的钱。
何慧二话没说,就从卡里取了钱。
2011年家里翻修老房子,我妈说村里家家都贴了瓷砖,就咱家还是水泥地,亲戚来了抬不起头。
我又寄了两万五。
2013年我弟周亮大学毕业,我妈说想让他进县城的事业单位,托人打点要花钱。
我寄了一万八。
2015年周亮要买车跑业务,差两万,我妈一个电话,我又转了。
中间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我都懒得记了。
我妈生日,金耳环,三千八。
我爸体检,我托关系找的市医院专家,挂号费检查费加红包,又是小三千。
家里换冰箱、换电视、换洗衣机,哪一样不是我出的钱。
我妈有一句口头禅:“文远啊,你出息,你不帮衬家里,谁帮衬?”
这句话就像一道符,贴在我脑门上,十年都揭不下来。
这十年,我工资从三千涨到一万二,可我们家的存折,涨得比蜗牛还慢。
有一年何慧想换个双开门冰箱,看了三个月,愣是没舍得下手。
那年年底,我给我妈寄了一万六修屋顶。
冰箱的事,就拖到了第二年打折季。
何慧是会计,她心里有一本账。
那本账她从来不翻给我看,可每一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结婚第三年,她就不接我妈的电话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不是不孝顺,我是怕我接了电话,忍不住把实话说出来,到时候你夹在中间难做。”
那时候我还觉得她小心眼,血浓于水,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我妈常说,长兄如父。
这四个字,我扛了十年,扛得腰都弯了,还以为那是担当。
我哪里知道,有些口子一开,就再也堵不上了。
04
后来何慧给我总结过我妈的“规律”,我还不信。
2014年我拿了年终奖,四万块,我在饭桌上随口跟周亮提了一嘴,周亮转头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红包,配文“我哥厉害”。
三天后,我妈的电话来了,先问我闺女上幼儿园适不适应,再问何慧工作累不累,最后才慢悠悠地说:“文远啊,家里那屋顶一下雨就漏,你爸爬上去盖塑料布,妈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那次我又寄了一万六。
2016年我们一家三口去桂林玩了一趟,何慧难得发了九宫格,山山水水,闺女骑在我脖子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回来的第二天,我妈来电话了,说周亮相亲,人家姑娘家里条件好,“你弟连件像样的夹克都没有,当哥的脸上也无光啊”。
那次转了八千。
何慧把转账记录一条条翻给我看,冷笑着说:“周文远,你看明白没有?你妈不关心你过得好不好,她只关心你过得好的消息,能不能变成钱。”
我嘴上反驳,心里却发虚。
真正让我们家炸了锅的,是三年前那五万。
2014年底,何斌的建材生意资金链断了,囤的一批瓷砖压在仓库,工人围在店门口要工资。
他来找我的时候,眼睛通红,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站在我家楼下抽了半包烟,才憋出一句“姐夫”。
“姐夫,我实在没辙了。”他说,“银行不批,朋友躲我,我就差跪下给人磕头了。”
“差多少?”
“五万。”他伸出一只手,手指头都在抖,“五万,就能把我从这个坑里拉出来。”
我手里当时有八万,是我妈交代我“给周亮攒的买房赞助款”,我每个月往里存两千,存了三年。
我瞒着我妈,挪了五万给何斌。
我说:“这钱算我借你的,不催,但你得给我写个条。”
何斌当场就要下跪,被我一把拽住了。
半年后他生意缓过来,连本带利还了五万八,多给的八千我死活没收。
可这事不知怎么被我妈知道了。
她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地骂:“周文远,你胳膊肘往外拐!那是给你弟攒的钱,你凭什么借给你老婆的弟弟?”
我说何斌是救急,钱已经还回来了。
她冷笑:“还回来?还回来也不行!你的钱,流向谁都行,就是不能流向你老婆家!”
这句话,我到死都记得。
在她眼里,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老周家的公款,而何慧和妞妞,是外人。
那次她跟我冷战了整整两个月,打电话不接,过年我回家,她三天没跟我说一句话。
年夜饭桌上,她给我爸夹菜,给周亮夹菜,就是绕过我,好像我这个大儿子是空气。
最后还是我爸打圆场,这事才算翻篇。
可我心里清楚,没翻篇,只是压下去了。
就像一口高压锅,气一直憋在里面,迟早要炸。
现在回想起来,那五万块钱,是我这十年里唯一一次没有顺着她。
也是唯一一次,我不后悔的。
05
时间回到那天晚上。
何斌坐在我家沙发上,我开了瓶红酒,给他倒了半杯,给自己也倒了半杯。
他端起杯子,认真地跟我说:“姐夫,我打听过了,当年那五万,是你从给我弟……不是,是从你妈交代你攒的钱里挪的。”
我摆摆手:“都过去了。”
“过去不了。”他把杯子往我面前一递,“那年冬天我蹲在仓库里,连死的心都有,你钱到账的短信一响,我蹲在瓷砖堆上哭了半小时。”
“姐夫当年没犹豫,这箱酒你必须收,你要不收,我现在就抱回去,咱俩以后别来往了。”
我被他逗笑了,跟他碰了一杯。
何慧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难得地冲她弟露出了笑脸:“算你有良心。”
何斌九点多走的,临走还帮我把垃圾带下了楼。
电梯口,他又折回来一步,压低声音:“姐夫,还有个事,我听人说,周亮哥要订婚了?”
“消息够灵通的。”我说。
“县城就这么大。”他挠挠头,“那什么,到时候要用车、要摆酒,你言语一声,我店里那两个伙计随叫随到。”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在门口目送他进电梯,他回头冲我挥手:“姐夫,酒你收好,别舍不得喝。”
“知道了,路上慢点。”
送走他,我和何慧坐在客厅里,闺女睡了,屋里很安静。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着中秋节前的晚会彩排,红红绿绿的。
何慧忽然说:“上周你妈是不是来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周三,我妈确实来过电话,说周亮谈了个对象,姑娘在县医院当护士,两家都挺满意,准备趁着双节订婚。
“女方家开口,十八万八的彩礼,再加县城一套房。”我妈在电话里叹着气,“文远啊,你弟这些年不容易,当哥的,得表示表示啊。”
我当时含糊过去了,说回头商量商量。
我把这事跟何慧一说,她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按掉了电视。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表示表示?”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一字一顿,“怎么表示?十八万八让你出一半,还是全出?”
“哪能啊。”我赶紧说,“周亮结婚,我出两万贺礼,顶天了,多一分没有。”
“两万?”她斜我一眼。
“两万不少了。”我掰着指头,“咱们县城的行情,亲哥随礼两万,说出去不寒碜。”
“这是你说的。”何慧盯着我。
“我说的。”我举起三根手指头,“多一分没有。”
“周文远,这话我记下了。”她说,“十年了,你跟我发过的誓不少,这是头一回发得这么利索的。”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你妈这几天没动静,反常。”
“能有什么动静,订婚前忙呗。”我说。
“忙?”何慧摇摇头,“她越忙,越不可能安静。”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回头看,那句话就是她这个当会计的,对数字和异常的直觉。
账目平得太整齐的月份,往往藏着没入的账。
山雨欲来之前,总是格外安静的。
06
其实那天晚上发朋友圈之前,我是犹豫过的。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妈会不会看见?
我妈是前年才学会的微信,我弟教的,头像是一朵荷花,朋友圈从来不发,但是会刷。
她从来不给我点赞,从来不评论,可我发的每一条,她都看。
发小结婚我随了多少礼,她转头就能在电话里说出来;公司组织旅游我发了照片,她第三天就能“顺嘴”提起。
她就像个沉默的观众,坐在我朋友圈的第一排。
可那点得意劲儿还是占了上风,我心说不就是一箱酒吗,小舅子送的,又不是偷的抢的。
我按下了发送。
何慧那句“三分钟之内,你妈肯定来电话”的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一个“妈”字,一跳一跳。
两分四十秒。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喂,妈。”
“哎,文远啊。”我妈的声音出奇地亲热,亲热得让我后脖颈发凉,“吃饭了没有啊?”
“吃了,妈,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什么睡,躺床上刷手机呢。”她笑呵呵的,“妞妞睡了吧?上幼儿园乖不乖?”
“乖,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哎,妈刚刷到你朋友圈了……那箱酒,哪来的呀?”
来了。
我看了何慧一眼,她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哦,何斌送的。”我说,“他生意做起来了,谢我当年借他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我听见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还有我爸咳嗽了一声。
然后,她的语气变了,笑吟吟地,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我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杯子磕在桌角上,“当”的一声脆响,酒洒在手背上,我都没觉得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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